第3章 第 3 章

林素琴站在門口，手裡那把青菜還滴著水。

晨光從半拉的鐵門縫裡斜斜照進來，只照亮她半邊臉，另一半沒在店裡陰影裡，像一個人到了這把年紀，終於站到自己再也躲不過去的分界線上。她手指收得很緊，塑膠袋被捏得窸窣作響，指節一根根泛白，嘴唇抿著，呼吸也不穩。

桌上的豆漿早涼了，鹹餅還完整躺在紙袋裡。照片攤著，外送試作表也攤著，兩樣東西並排放在一起，竟有種荒謬的逼仄感，像過去和現在都被硬塞到這張舊木桌上，誰也退不了。

沒有人說話。

程見夏握著水杯，杯壁上的溫度快散完了，她卻像毫無所覺。她看著林素琴，眼神有些發直，像怕自己一眨眼，對方就會把剛才那句話收回去。江既白站在她旁邊，肩背繃得很緊，手垂在身側，五指卻慢慢扣成拳，指甲幾乎陷進掌心。周予安則坐在原位，背脊微直，像已經準備好下一秒就要去扶誰，或者替誰把話接住。

最後是林素琴先撐不住那樣的靜。

她把菜放到門邊，聲音有點啞，「那天，我去找見夏，是在中午以前。她人在老街口，我把她攔下來，跟她說，既白走不了。」

江既白眼都沒眨一下，聲音冷得發硬。「這句你以前說過了。」

「我沒說完。」林素琴看著他，像是也知道自己沒資格要求什麼耐心，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講，「我當時還跟她說，江家外頭欠著債，你爸留下來那些爛帳沒清乾淨，店裡撐得很難，你要是真帶既白走，就是要他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程見夏指尖一顫。

江既白的下頜緊了緊，卻沒有打斷。

林素琴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她沒跟我吵，也沒說要放棄。她只問我，既白知不知道那些債到底還剩多少，需不需要她一起想辦法。她那時候還說，走不是不管，是換個地方賺錢，等站穩了，再把店接出去，或者把債慢慢還掉。」

她說到這裡，眼眶終於有點紅，卻還是把眼淚硬壓著。「我那時候聽不進去。我只覺得你們太年輕，說得都好聽，真要出了事，誰來扛。我就把話說得很重，說她如果真心為你好，就別拉著你做夢。」

程見夏喉嚨動了動，半晌才低聲問：「然後呢？」

林素琴沉默了一下。

那一下停頓，讓店裡每個人的呼吸都跟著發緊。

「然後，下午又有人去找你。」她說。

江既白眼底一沉，「誰？」

林素琴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先看了周予安一眼。那一眼太短，卻足夠讓程見夏和江既白同時察覺出不對。周予安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了一下，臉色也變了。

江既白轉頭盯住他，聲音更低了些。「你知道。」

周予安沒有否認，只說：「我知道這個人可能去找過見夏，但我一直不確定碰面的時間，也不知道他到底說了什麼。」

「誰？」程見夏問。

周予安喉結滾了一下，終於開口：「你爸。」

這兩個字一落下來，程見夏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臉色瞬間白了。

她父親過世已經很多年了。這些年她對他的印象，大多停在一種嚴厲、保守，凡事講求穩妥的輪廓上。可那輪廓向來是靜止的，如今被突然扯進這段她遺失的往事裡，竟讓她一時分不清，是回憶先動了，還是疼痛先追上來了。

「不可能……」她下意識道，可話一出口，聲音卻虛得厲害。

林素琴閉了閉眼。「是真的。那時候你爸知道你要走，不知道怎麼打聽到你們連車次都看好了。他下午來店裡找我，問既白在哪。我沒讓他見既白，只說人不在。他站在門口罵了很久，說你被人帶壞，說做廚子沒有前途，說江家那種情況，憑什麼讓你跟著去吃苦。」

程見夏手一鬆，水杯差點從掌心滑下去。江既白眼明手快扶住杯底，碰到她手指時，才發現她冷得厲害。

她抬頭看他，眼神有一瞬間是空的，像正從極深的地方往上浮。

「我記得……」她輕聲說，「有人抓著我的手腕，很痛。是在車站外面，不是在店裡。」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太陽穴一抽一抽地跳。那些模糊多年的片段像被人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溼熱的風、人潮的聲音、遠處月台廣播的女聲，還有一個男人壓低卻發狠的語氣，一點一點往回湧。

「他說，妳今天要是敢走，就別再回家。」她盯著虛空，像不是在說給誰聽，「他還說……說你根本不會來。說阿姨已經去找過你，說江既白選了店，選了他媽，不會選妳。」

江既白的胸口猛地沉下去。

程見夏的聲音開始發顫，卻還在繼續，「我不信，我要進站，他拉我，我甩開了……我跑出去看外面那條路，想看你是不是會從老街那邊過來……」

她說到這裡，眼前像真的又出現那天午後刺眼的白光。車站外頭柏油路被曬得發亮，公車進站前帶起一股熱風，她往前追了兩步，腳下踩到被雨打濕後半乾的油污，整個人往旁邊一滑，額角重重撞上護欄。

她猛地抬手按住頭，眉心死死皺起。

「見夏。」江既白聲音一下沉了，伸手扣住她手腕，不讓她再用力按，「別想了。」

她卻反手抓住他，抓得極緊，像抓住唯一能證明自己不是在亂想的人。「我有等你，我是不是有等你？」

江既白喉嚨像被堵住，半天才擠出一句：「妳有。」

這次他沒有再躲。

那兩個字一出口，程見夏眼底原本強撐著的那層平靜忽然就裂了。她像終於聽見一個自己找了很多年、卻一直沒人肯正面告訴她的答案，眼眶一下紅起來，卻沒有立刻掉淚，只是更執拗地看著他。

「那你呢？」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氣音，「你是不是也本來要跟我走？」

江既白靜了很久。

後廚的湯還在滾，咕嘟咕嘟，一聲一聲，像時間還不肯放過任何人。窗外老街有腳踏車鈴聲經過，遠遠的，帶著雨後空氣的濕潮氣。

他看著她發白的臉，看著她因為記憶翻湧而微微顫抖的肩，終於慢慢蹲下來，和她視線齊平。

「我那天收了刀，拿了衣服，還把帳本留給我媽。」他說，聲音低啞，卻很穩，「我是真的要走。」

程見夏眼睫重重一顫。

江既白沒移開目光，「我下午去車站之前，被人攔了。」

林素琴嘴唇一白。

「討債的人。」江既白說得很平，平得近乎殘忍，「不是一般來店裡吵的那種。是我爸以前欠的高利，拖到最後轉了手，對方直接到巷口堵我，說今天不拿錢，就進店裡砸東西，也會去找我媽。」

周予安低聲接道：「那天他有打給我。我趕過去時，既白人已經在跟對方周旋。」

江既白看都沒看他，只繼續對程見夏說：「我本來以為先拖一下，送走他們，再去車站還趕得上。後來發現不行，對方根本不是來談，是來逼我表態，要嘛當場先拿錢，要嘛簽字把店抵掉一部分。」

程見夏怔怔地看著他，像終於拼上了另一半碎掉的畫面。

她記得自己等，記得自己摔，記得一個人說江既白不會來；可她不記得，另一頭的他，也被什麼東西死死困在原地。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問。

江既白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幾乎沒有溫度。「後來妳一見到我，就問我是不是根本沒打算來。妳頭上包著紗布，站都站不穩，還把那張照片摔到我身上，說我不用再裝了。」

程見夏的呼吸一滯。

又一個片段突兀地翻起來。醫院外的長椅，天快黑了，她頭昏得厲害，胸口悶得像壓了石頭。江既白趕到時，衣服皺了，手背還有擦傷，她卻只覺得那是一個遲到太久的人。她把話說得很重，重到連現在回想，耳邊都還像有自己的回音。

你如果不想來，為什麼不早點說。
我不是非跟你走不可。
你選你的家，我也選我自己。

她眼底終於有淚掉下來，低低吸了一口氣。

「我說過那種話……」

「妳那時候受傷了。」江既白打斷她，語氣比剛才更低，「我也沒比妳好到哪裡去。後面我也說了不該說的。」

他沒說自己說了什麼，可程見夏幾乎能猜到。少年時候他就不是會解釋的人，被逼到牆角，常常寧願把最軟的地方藏起來，任人誤會，也不肯示弱。那時候兩個人都太年輕，傷口一碰就炸，哪裡懂得再多問一句。

林素琴站在旁邊，終於像被什麼徹底壓垮，慢慢坐到門邊的椅子上。

「我後來才知道，你爸也去了車站。」她聲音很低，「予安只知道既白被討債的堵住，不知道我跟你爸前後都找過見夏。你爸那個人要面子，回來也沒說自己做了什麼，只說人帶不走了。我那時候還以為……還以為事情停在我說的那些話，沒想到後面會鬧成這樣。」

程見夏抹了一下眼角，轉頭看她。「妳當年知道我摔傷以後，有去醫院嗎？」

林素琴頓了一下，點頭。

「妳有沒有看到寄物牌？」

林素琴愣住，「什麼？」

「三十七號。」程見夏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更清楚，「我們寄了兩個箱子，一大一小，還有白色保冷袋。後來呢？」

這一次，是周予安接了話。

「我去拿的。」他說。

江既白猛地看向他。

周予安沒躲開，苦笑了一下。「你那天忙完醫院跟店裡兩頭跑，後來又跟見夏吵翻，隔天我才想到寄物櫃的事，去車站找。櫃子已經被領走了。」

「誰領的？」江既白問。

「站務說是家屬。」周予安頓了頓，「我那時候以為是見夏爸爸。後來追不回來，也沒人再提，我就……沒再查下去。」

「沒再查下去？」江既白看著他，眼神冷得嚇人，「這麼大的事，你一句沒再查下去就算了？」

周予安挨了這句，竟也沒替自己辯白，只低低說：「是我的錯。我那時候以為，不管箱子在不在，你們都不可能再走了。我顧著先把店外頭的討債壓下去，也顧著別讓事情傳開，結果該查的沒查，該說的也沒說。」

這話落下來，誰也沒再立刻接。

事情像一層一層被剝開，裡頭不是單一一個人的錯，而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立場上推了一把，最後把兩個原本要一起走的人，推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程見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情緒竟慢慢穩下來一些。她一向不是會被情緒困太久的人，哪怕眼下心裡亂成一團，也本能地開始抓重點。

「先不管誰拿了箱子，至少現在知道，當年不是你不來，也不是我不等。」她看向江既白，說得很慢，像在替兩個人重新立下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我們都去了，只是被攔住了。」

江既白看著她，沒說話，但那雙一直壓得死緊的眼裡，終於有了某種鬆動。

周予安見她能把話拉回主軸，才低聲道：「車站那邊如果要查舊資料，不一定完全沒機會。現在很多老站的監視紀錄早沒了，但寄物系統可能還有紙本備份，至少領件登記有可能留著。尤其三十七號那天如果是人工處理，應該會有簽名。」

「我去。」江既白說。

「你今天先別跑。」程見夏卻先一步開口。

他皺眉看她。

她吸了口氣，把桌上的外送試作表拉近一點，指尖還有點抖，卻努力讓聲音穩住。「中午試菜，下午我得跟展館那邊開遠端會，記憶節點的第一版腳本今天要交。這件事不能停，店也不能停。你要現在衝去車站，查不到東西，只會白耗掉一整天。」

江既白像想反駁，可看見她強撐著把工作重新拎回桌面的樣子，話又卡住了。

程見夏抬眼看他，「既白，我現在也很想立刻把事情全翻出來。可是你剛才不是也答應中午試嗎？」

她這樣問，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退的執拗。那是她最像從前的地方，溫柔，但不軟。

林素琴坐在一旁，低聲開口：「她說得對。你們要查，我陪你們查。車站也好，台中那間餐館也好，該我去講的、該我去認的，我都去。可今天店先開著。」

江既白垂著眼，沉默片刻，終於站起來，轉身往後廚走。

「十分鐘後試第一道。」他說。

這句話像一個很粗糙的結，沒把傷口縫好，卻先止住了血。

周予安鬆了一口很輕的氣，立刻把平板轉過來，恢復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只是語氣明顯比平常更小心。「那先定控肉便當。既白，你昨天那鍋鹹香夠，但外送要放四十五分鐘，油脂比例得再調，不然客人一打開只看到一層白油會退單。」

後廚傳來鍋蓋被揭開的聲音。

「知道。」江既白回得很短。

程見夏也把情緒壓下去，低頭在表單上補註記。「飯量分大中小，配菜固定兩熱一冷，記憶系限定套餐先不公開賣，只做展館預約連動。聲景模組我要收早上切菜聲、午間客人點單聲、晚上老街關門前的風聲。」

周予安點頭，「這個我安排採音。還有，沉浸式餐桌那邊，照片跟字條如果要用——」

「不用原件。」江既白在後廚打斷他，「那是她的。」

程見夏看向後廚門口，眼神微微一頓。

她沒有說謝，只在表單旁邊另開一欄，寫下：窗邊桌，複製件，寄物櫃三十七號，未完成的出發。

寫到最後那幾個字時，她的筆尖停了一瞬，卻沒有劃掉。

店外的雨氣散得差不多了，老街開始有遊客聲音，隔壁鋪子也陸續拉門。這個清晨像被撕開過一次，卻又硬生生接回日常裡。只是誰都知道，接回去的縫不會消失。

第一鍋控肉起鍋時，香氣慢慢漫開來，混著醬油、冰糖和八角的熱甜味，讓整間店終於像一間還活著的飯館。江既白把肉切塊，裝進試吃盤，手一如既往地穩，只有眼底那層冷意還沒完全退。

程見夏走過去幫他分裝配菜，兩個人站得很近，卻都沒有刻意避開。那種安靜，已經和重逢最初時不一樣了，不再只是防備，裡面多了一點確認過什麼之後，才有的微妙停留。

周予安正低頭記錄時間與克數，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

「怎麼了？」程見夏問。

周予安沒馬上回答，只把訊息點開又看了一遍，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我剛請站務那邊一個熟人幫忙先問問老資料。」他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更沉，「三十七號那天的領件登記，可能真的還在。」

江既白手上的夾子停住。

周予安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領件人簽的不是見夏爸爸。」

店裡又靜了。

「那是誰？」林素琴忍不住先問。

周予安把手機慢慢放到桌上，像連自己都不敢太快念出那個名字。

「簽名欄上，寫的是江成義。」

江既白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徹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