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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鹿港夜潮 · 故人歸 · 4,711 字 · 2026-04-11
像有人在熱鍋上忽然澆下一瓢冷水,整間店的空氣猛地一縮。

控肉的香氣還在,試吃盤裡的肉塊油亮發顫,周予安的手機就擱在桌邊,螢幕還亮著。那個名字落下來之後,誰都沒先動。程見夏下意識偏過頭去看江既白,只看見他半側臉線條繃得像刀削過一樣,眼底那點剛鬆開不久的東西,幾乎在一瞬間又全部收了回去。

下一秒,金屬夾子被他重重擱上不鏽鋼盤,發出一聲短促脆響。

林素琴像被那聲音驚了一下,手邊的玻璃杯碰翻,水潑出來,沿著木桌邊緣往下淌。她慌忙去扶,動作卻有些亂,連聲音都發乾,「我來擦,我來——」

江既白沒看那灘水,只盯著周予安。

「你再說一次。」

周予安把手機推到桌中央,聲音壓得很穩,像知道這時候自己但凡慢一點、虛一點,都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站務那邊是老熟人,剛幫我翻到舊庫房的索引。六月十七號,下午四點四十七分,三十七號寄物櫃做過一次人工開櫃領件。系統欄位裡原本只有櫃號跟時段,後來因為密碼輸入錯誤兩次,改人工核對證件,所以另外補了紙本登記。」

程見夏抓住那個時間,心口驀地一緊。

四點四十七分。那不是她原本和江既白約好的時間,可已經很接近了。像有人在他們真正出發之前,提前一步把所有東西都截走。

江既白聲音低得發沉,「紙本上只有名字?」

「目前我朋友只先拍到索引簿跟登記頁的一角,完整影本得等他中午換班後才能私下幫我掃。」周予安抬頭看他,「但看得清楚,領件人簽名是江成義,身分證後四碼也對得上。備註欄有一句,寫的是代家屬處理遺留物。」

「遺留物?」江既白冷笑了一下,那笑意薄得發寒,「誰的家屬?誰的遺留物?」

沒人接得上這句。

程見夏覺得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痛。寄物櫃、簽名、人工領件,那些字像散亂的釘子,一枚一枚往她腦子裡鑿。她看向周予安,「原本寄進去的是什麼,站務會寫嗎?」

「正常不會詳細登記,除非櫃子壞掉或物件太大。」周予安皺著眉,「但如果是人工取件,通常會記件數。這部分要等影本。」

江既白終於轉過頭,去看林素琴。

那一眼讓林素琴肩膀明顯一縮。

「妳早就知道?」他問。

她嘴唇動了動,「我……」

「妳知不知道他去過車站?」

「我不知道。」林素琴立刻接上,說得太快,反而顯得慌。「我真的不知道。他那時候根本不太管店裡的事,外頭債主一來就躲,躲到後來連家都不一定回。我只知道那幾天他突然拿了一筆錢回來,說先堵一堵外頭的人,叫我別問從哪裡來。」

江既白眼神一下子更沉。

周予安也抬眼看她,「阿姨,妳以前沒提過這筆錢。」

林素琴臉色發白,像被逼到終於無路可退。「我怎麼提?那時候店要撐、醫院要跑、討債的天天堵在巷口,我連你爸是不是又出去借高利都搞不清楚。後來那筆錢真的先把最急的幾筆壓掉了,我只當是他東拼西湊弄來的。誰會想到……」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住,像終於也想通了某種可怕的可能。

江既白往前一步,聲音還是平的,卻平得叫人背脊發冷。「想到什麼?妳現在說。」

林素琴被他看得發怵,喉頭滾了一下,才低聲道:「如果那錢不是借的,是……是拿了你們要走的東西去換的呢?」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生生劈進屋裡。

程見夏手指一緊,整個人微微發麻。「我們的東西?」

她腦子裡忽然掠過一個白色影子。

不是完整畫面,只是一角,白得刺眼,表面有防水塗層,邊角還貼著她自己剪的藍色標籤。那是她當時替江既白找人打樣的小型保冷袋,想著如果真去了台中,第一波先做冷菜跟醬料宅配,袋子得輕、耐撞、能塞進機車後箱。她記得自己把樣品帶去車站時,還怕太顯眼,用舊外套包了一層。

她呼吸忽然亂了一下。

「白色保冷袋……」她喃喃出聲。

江既白猛地看她。

程見夏按住額角,眉心皺得很緊。「櫃子裡不只有衣服。我好像……我有放樣品袋,還有資料夾,裡面有台中那間餐館的地址、租屋資訊、成本表……還有車票。」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她眼前閃過一段更短的畫面。不是清楚的場景,只是雨後濕滑的月台、她手裡兩張票、遠處有人在喊,然後她回頭,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快步穿過候車廳。

她臉色一白,扶住桌邊。

江既白伸手去撐她手肘,動作快得幾乎沒經過思考。「怎麼了?」

「沒事。」她閉了閉眼,呼吸慢慢找回來,「只是想起一點點。」

林素琴看著他們,眼裡的懊悔越來越深。「所以他真的知道你們要走……」

江既白冷聲打斷她,「他當然知道。這種事,沒有誰比他更會聞著錢味找上門。」

那句話太直,也太狠。可在場沒人能說他說錯。

江成義這個名字,在江家很少被正面提起。不是因為死了,而是因為活著時留下的窟窿太多,像老牆上的霉斑,剷掉一層還會往外滲。欠債、失信、躲債、拿店產去押,最後把一個家拖到幾乎只剩林素琴和江既白兩個人硬撐著。那些年江既白不說,誰都知道他不是替自己活。

可現在,這個早該被埋進舊帳裡的名字,卻突然伸手從二十年前的車站把他們拽住了。

「既白。」周予安低聲道,「你先別急著下結論,得看到紙本再說。」

「還要怎麼看?」江既白轉頭,眼神鋒得厲害,「他簽了名,領了櫃,備註寫代家屬處理。你告訴我,他不是故意的?」

周予安被這句逼得沉默一瞬,卻還是沒退。「故意是一定有,可故意到哪一步,要查清楚。領走後是自己留著、賣了、還是交給別人,這差很多。」

「對你來說差很多,對我來說沒有。」江既白說,「結果都一樣。」

程見夏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住。她知道他說的是當年,也說的是這些年。有人替他做了決定,替她做了決定,最後所有結果都落在他身上,變成他一句也不能喊疼的生活。

她輕聲開口:「不一樣。」

江既白側頭看她。

她忍著頭裡那陣悶痛,慢慢把話說完。「如果他只是領走,我們還能找。如果他拿去換錢,我們就要知道換給誰。如果裡面真的有資料跟樣品,那不只證明我們那時候都準備好了,也能知道當年誤會是從哪裡被掐斷的。」

她停了停,聲音更輕,卻很穩。「既白,結果一樣,可真相不一樣。」

這句話讓他眼底的怒意微微滯了一下。

他沒立刻說話,只把手慢慢收回去,像用盡力氣才把那股失控的勁壓回骨頭裡。片刻後,他啞聲問:「妳還記得箱子裡有什麼?」

程見夏閉眼想了想。

「一個灰色行李箱,不大,是我借來的。裡面有兩套換洗衣服,還有你那本抄得亂七八糟的筆記。」她睜開眼,看向他,眼底有一點很淡的酸楚,「你那時候嫌丟臉,不准我帶,我還是偷塞了。因為我知道你嘴硬,到了新地方肯定要找很久才做得出第一道像樣的菜。」

江既白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沒接話。

「還有一個紙袋,裝照片、便條、我印的餐館資料。白色保冷袋裡是樣品跟一個小保鮮盒。」她眉頭越皺越深,像在霧裡一點點摸索路,「盒子裡好像是……醬。」

「什麼醬?」周予安立刻問。

「蝦醬。」江既白先答了,聲音很低。

程見夏愣住,隨即看向他。

「妳那時候說,到外地先別碰太重的家常菜,容易被說土。」他目光落在試吃盤旁邊那一小碟配菜上,像不是在看那碟菜,而是在看很遠以前的某一天,「所以叫我先做一道你吃過就忘不了、但別人沒那麼常吃到的東西。妳說鹿港的味道不必整鍋端走,先帶一勺就夠了。」

程見夏眼睫顫了一下。

那句話像匙子攪開她腦海裡一小團沉底的東西。她忽然看見自己坐在車站長椅上,抱著那個白色保冷袋,反覆檢查拉鍊有沒有關好。她怕醬漏出來,怕一路顛簸壞掉,怕江既白到時候嘴上嫌麻煩,心裡卻又惦記。

她低低吸了一口氣。

「我記得了,一點點。」她說。

店裡靜了幾秒,靜得連外頭老街上機車經過的聲音都很清。

林素琴忽然坐下去,像腿一下子撐不住了。她看著桌上那灘還沒擦乾的水,聲音發顫。「我那時候只怕你們走,怕店垮,怕外頭的人把你拖進去一起賠。可我沒想到……沒想到你爸會去翻你們的東西。」

江既白終於看向她,眼裡不是單純的怒,是一種多年積著沒處放的疲倦和冷意。

「妳真的沒想到,還是妳根本不想知道?」

林素琴一下抬頭,臉色刷白。

「既白。」周予安想勸。

江既白卻沒停。「他拿錢回來的時候,妳沒問。櫃子裡是誰的東西,妳沒問。後來見夏出事、我以為她沒等,妳也沒說。」他每一句都不高,卻一下比一下重,「妳是怕答案,還是怕我知道答案以後,還是會走?」

林素琴張了張嘴,眼裡的淚終於撐不住落下來。

「我怕。」她啞聲說,「我就是怕。你爸那個人爛成那樣,我要是再看不住你,這個家就真的什麼都沒了。你那時候年輕,覺得出去能闖,我不信。我只信人一走,店就完了,債就全壓回來,最後你還是得回來收拾。可我沒想到,我這一擋,擋掉的是你整個人。」

江既白站著沒動,像被她這句話釘在原地。

林素琴低頭抹了一把臉,抹得很狼狽,卻還是硬把話說完。「你要怪我,我認。你要查你爸,我陪你查。當年我錯在先,後頭又錯在不敢追。可現在別再讓事情斷在我這裡,行不行?」

她這樣的人,強了大半輩子,很少有把自己放到這麼低的時候。偏偏她越低,越顯得那些年錯得真。

江既白閉了閉眼,像在忍什麼。再開口時,聲音只剩疲憊。「先查。」

這兩個字,不算原諒,也不是放下,只是暫時把刀收回鞘裡。

周予安趁這個空檔立刻把節奏拉回正事。「我現在再追我朋友。中午以前如果能拿到影本,至少知道件數。還有一件事,老站那邊有人記得,當時人工領件的東西好像不只一件,因為值班阿伯嫌麻煩,還幫忙搬到櫃台外。」

程見夏立刻抬頭,「不只一件?」

「只是初步印象,還沒確認。」周予安說,「但如果是兩件以上,說明不只是行李箱,妳剛說的白色保冷袋,很可能真的另外算一件。」

這一回,程見夏腦中那個白色影子更清楚了些。不是一閃而過,而是帶著實感的重量。她甚至想起袋口別著一個小塑膠牌,上面寫著打樣編號,還有自己隨手畫的笑臉。

她指尖微微發抖,卻不是單純因為痛。「如果那個袋子還在,裡面可能有我做的企劃草稿。」

「什麼企劃?」江既白問。

她望向他,眼神有點恍惚,又有點發亮。「不是正式企劃,很幼稚的。我把它取名叫未完成的出發。想著如果第一家店開不起來,就先做一套可以帶著走的東西,一道菜、一段聲音、一張字卡,讓人打開盒子就知道這菜從哪裡來。」她頓了頓,像連自己都沒想到,現在元宇宙展館要做的事情,二十年前她竟已經模模糊糊想過一個雛形。「那時候技術還遠得很,我只是亂寫。」

周予安苦笑了一下,「妳這不叫亂寫,叫寫太早。」

江既白沒笑,只低頭看著桌上她剛才寫下的那行字。窗邊桌,複製件,寄物櫃三十七號,未完成的出發。

原來不是今天才有的名字。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那種安靜不再只是僵,也有了一點現實逼著人往前走的重量。鍋裡還熱著,便當試菜時間在往前推,展館的遠端會議也還卡在下午。真相再逼近,飯館還是得出餐,案子還是得交。

最後是外頭一桌剛進門的客人打破了停頓,喊了句「老闆,還有位子嗎」。

林素琴抹掉眼淚,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聲音還啞著,招呼卻沒亂。「有,裡面坐。今天控肉剛起鍋,熱的。」

她轉身往前場走,背有點彎,腳步卻重新穩了。像再怎麼亂,日子也還是得先接住。

程見夏看著她背影一眼,隨後把散亂的表單重新疊好,深吸一口氣。「我們把今天做完。然後去查。」

江既白看她,眼裡情緒還沉著,卻終於沒再往下墜。「妳下午會議撐得住?」

「撐不住也得撐。」她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卻帶著她一貫那種不肯退的韌勁,「不然我前面那麼多天白忙了。」

周予安也把平板重新打開,「那我先把工作排開。中午前一版菜單定下來,下午我去站務那邊拿影本,晚上給你們結果。還有,展館那邊如果要把未完成的出發先做成概念節點,我可以協調平台做預售連動,試一批記憶盒餐。」

江既白皺眉,「先別賣太快。」

「知道,不會硬推。」周予安看他一眼,「但這條線如果真做起來,店有機會喘口氣。既白,現在不是只救過去,還得救現在。」

這句話讓江既白沉默了兩秒,最後只是點了下頭。

後廚很快重新動起來。砧板上的刀聲恢復了,控肉重新分切,配菜裝盒,白飯秤重。程見夏站在一旁,一邊記克數、一邊把剛才想到的聲景節點補進表單裡。切菜聲、老街風聲、車站廣播、拉鍊拉上的摩擦聲,還有保冷袋扣上時那一記很輕的喀噠聲。

她寫到那裡,筆尖停了停。

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帶著月台上的潮氣與鐵軌的冷。

她忽然脫口而出,「不是一只箱子。」

江既白手上動作一頓。

程見夏抬起頭,眼神慢慢聚焦。「我剛想起來了,不是一只。除了灰色行李箱,還有一只深藍色帆布袋,是你的。你把刀具捲包放在裡面,還塞了兩個小砂鍋。」

周予安立刻記下來,「所以最少三件,行李箱、帆布袋、白色保冷袋。」

「還有一個牛皮紙筒。」她又說,語速不快,卻越來越確定,「裡面是……菜單設計圖。我畫了招牌。」

她說完,自己怔了一下。

江既白低聲問:「招牌寫什麼?」

程見夏看著他,好半晌,才輕輕吐出三個字。

「見白食。」

後廚裡一下子靜了。

那名字太直白,直白得像年少時什麼都敢信的心。她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並在一起,像早早就替兩個人寫好了一塊要掛出去的牌匾。可那塊牌匾最後沒掛起來,連同那些沒出發的東西,一起消失在車站寄物櫃裡。

江既白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慢慢發白。

就在這時,周予安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他幾乎是立刻點開。看完訊息後,他神色變了,抬頭時連語速都快了幾分。

「影本還沒拿到,但我朋友問到當年值班的一個退休老站務。對方記得那天江成義領走的,確實是三件加一個紙筒,另外還有一個白色袋子因為有點滲水味,站務還問過是不是壞掉的食物。」

程見夏心臟猛地一縮。

周予安看著她,又慢慢補上最後一句。

「那個退休站務還記得,江成義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領完東西後,櫃台外面還有人接手。對方是個男的,年紀不大,穿著台中一家餐館的制服。」

江既白猛地抬頭。

台中那間餐館。那個他當年真正準備投奔的去處。

而那一瞬間,程見夏腦海裡那片霧像被硬撕開了一道口子。她看見候車廳外,一個穿深色制服的年輕男人接過紙筒,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她聽不清內容,卻清清楚楚看見對方胸前別著的名牌,店徽是一尾紅魚。

她臉色發白,扶住料理台邊緣,喉嚨緊得發疼。

因為她終於意識到,江成義領走那些東西之後,可能不是隨手處理,也不是單純拿去換錢。

他很可能直接把他們原本要去的未來,交到了別人手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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