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後廚裡那點細碎的聲音，像被人忽然一把掐住了。

鍋蓋邊緣還有白霧往上冒，抽風機持續低低地轉，前場新進門的客人翻動菜單，木椅挪動時發出輕響。可在這一小塊後廚與前場交界的地方，刀聲停了，說話聲停了，連呼吸都像被壓得很淺。

程見夏一手扶著料理台，手背青筋微微浮起。她眼前一陣發白，耳邊卻反而更清楚地聽見某種遙遠的聲音，像車站廣播夾著回音，一句話播到一半就被人群吞掉。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站穩，鼻間盡是醬油、八角、熱油和白飯蒸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可那味道底下，偏偏還浮著一絲很淡的冷腥，像保冷袋滲出的水，沾在塑膠與紙筒外層，留下一點久散不去的濕意。

江既白先開口，聲音很低，低得發硬。

「哪一家店？」

周予安已經重新把手機拿起來，拇指飛快滑過通訊頁面，頭也沒抬。「退休站務只記得制服和店徽，名字要再問。他說那男的二十多歲，個子不高，瘦，講話有台中口音，不像本地人。」

「紅魚店徽的餐館很多。」江既白看著他，眼底冷得發沉，「範圍呢？」

「先不要急著衝去台中。」周予安語速也快了些，卻還是穩，「我朋友在幫我翻當年周邊合作店名錄，老車站附近、跟南下貨運有往來、又可能用紅魚做店徽的，不會完全找不到。你現在出去，店怎麼辦？中午這波單誰做？下午展館會議誰接？」

江既白沒說話，五指卻慢慢扣緊了刀柄。那力道重得連指節都發白，像只要再多一寸，他就會真把什麼劈開。

前場傳來林素琴招呼客人的聲音，啞是啞了些，卻還勉強鎮得住場面。「小菜自己拿，熱湯等一下給你們送。」

那聲音讓後廚裡緊繃的空氣像被現實往下按了一把。日子還在眼前，一單一單地排過來，不會因為二十年前的真相突然停住。

程見夏緩了半口氣，抬起頭。「我看見名牌，可是字還是糊的。」她說得慢，像一邊說，一邊還在黑暗裡摸索那塊記憶的邊緣，「胸前別著，下面是店徽，一尾紅魚，上面像……像兩個字，第一個字筆畫很多。」

「福？鮮？鱻？」周予安立刻接上。

她搖頭，太陽穴又是一陣抽痛。「不是魚字旁，好像……是個廣字頭？還是厂字邊，我分不清。」

江既白轉頭看她，視線落在她發白的臉上，語氣比剛才沉了一點，卻不再往下逼。「先不要硬想。」

程見夏卻沒退，手還按著料理台邊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想得起來一點。他接過紙筒的時候，有說一句話。」

「什麼話？」江既白問。

她閉上眼，耳邊那道廣播聲和人聲又模糊地撞在一起。她努力從裡面拽出一截，像要從水底撈起一張被泡爛的紙。

「他好像說……這樣也好，師傅那邊剛好缺。」她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後面還有一句，可是我抓不住。」

江既白眼神一沉。

師傅那邊剛好缺。

缺什麼？缺菜單，缺樣品，還是缺一個本來不屬於他們的開始？

周予安已經把這幾句全部記下來，又迅速撥了通電話出去。等接通的空檔，他抬頭掃了兩人一眼，聲音壓得很穩。「先聽我說。現在有三件事要並行。第一，我去拿寄物櫃影本，把件數、簽名、備註都確認。第二，我順線去查那家台中餐館的背景。第三，你們把今天的事撐住，該出餐出餐，該開會開會，別讓手上能救店的路自己斷掉。」

江既白冷冷道：「你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

這句話落下去，周予安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一瞬。

電話那頭還沒接，他看著江既白，神情有一瞬間的疲憊掠過去，很快又被壓下。「有些我不是不說，是當時只有猜，沒有證據。你那年原本要去的台中那家店，我確實知道後來開得不錯，也知道它換過一版主打菜單，時間點大概就在你們出事之後。但我以前沒把這兩件事硬連在一起，或者說……我不敢。」

江既白盯著他。「不敢什麼？」

周予安苦笑了一下，聲音很輕。「不敢承認，有些東西可能真的是被拿走了。」

程見夏心口像被什麼鈍鈍地撞了一下。

拿走的不只是車站寄物櫃裡那幾件行李，也可能是他們兩個當年根本還沒來得及活成形的生活。那個寫在牛皮紙筒裡的招牌，那只保冷袋裡裝過的樣品，那些她以為只是年少妄想的草稿，也許都曾被別人攤開、複製、改名，掛上另一塊牌子，變成別人的起點。

前場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加點白飯，林素琴應了一句。緊接著點單機吐出新單，細長的紙條刷地往外冒。

江既白抬手把單子扯下來，看了一眼，聲音恢復成做事時那種近乎冷靜的平直。「兩份控肉，一份菜脯蛋，一份滷白菜。」

他把單子遞給程見夏，「記。」

那一瞬間，像是有人在劇烈搖晃的船上終於伸手抓住一根繩。程見夏下意識接過來，拿筆記在表單旁。她知道他不是不追了，而是逼著自己先站回眼前這一步。也正因為他這樣，胸口那股酸意反而更沉地漫上來。

江既白轉回砧板前，拿起刀，俐落地把控肉分切成等份，動作穩得幾乎看不出方才那一瞬的暴怒。可程見夏就站在旁邊，看得見他手背上繃起的筋，看得見他下頜始終沒有鬆開。

周予安那通電話終於接通。他往旁邊退了兩步，壓低聲音和對面的人交談，問得很細，從制服款式、店徽顏色、老車站附近供貨店名，一路問到當年有沒有哪家台中館子和江成義私下往來。說到後面，他神色一點點沉下來，眼底那層勉強維持的從容也被什麼扯得更薄。

林素琴送完一桌菜，掀簾進後廚時，正撞見這片表面恢復秩序、底下卻各自翻湧的安靜。

她站在原地，像一時不知道該先幫忙盛飯，還是該先說什麼。最後她看著江既白，小心地開口：「既白。」

江既白沒有抬頭。「有事說。」

林素琴被他那個語氣刺了一下，卻沒退回去。她把手裡空盤放下，聲音比剛才更低一點。「你爸那陣子，確實有拿回一筆錢。不是很多，但夠擋掉兩個上門最兇的債主。我那時候問，他只說外面朋友幫的。後來我整理櫥櫃時，看過一個牛皮紙筒，卷得很緊，放在他床底下。我想打開，他就發脾氣，把東西拿走了。」

江既白切肉的刀停了一下。

程見夏抬眼看她。

林素琴喉嚨發緊，像每多說一句，都得硬把當年的自己重新剝開一層。「我沒看清裡面是什麼，只瞄到一角，有字。像是畫出來的招牌樣子，旁邊還標了尺寸。我以為……我以為又是他拿外面什麼亂七八糟的欠條回來，不想惹事，就沒再問。」

後廚裡只剩滷汁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江既白半晌才開口，聲音低啞得近乎平板。「還有呢？」

「還有一次，我聞到冰箱裡有怪味。」林素琴說，「不是店裡常備那種魚腥，是塑膠袋悶久了、湯汁漏出來的味道。你爸叫我別碰，說是朋友託放一天。我隔天再看，就沒了。」

白色保冷袋。

程見夏指尖一緊，筆尖在紙上壓出一小塊墨點。

林素琴眼眶慢慢紅起來，卻強忍著沒掉下來。「我當時要是多問一句，或者乾脆打開來看……」

江既白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沒有和解，也沒有軟下來，只是很深，很沉，像把她那些遲來的悔意一併照進去。

「現在說這些，不是要妳替自己好過。」他淡淡道，「想彌補，就把妳記得的全部想清楚。時間、東西、誰來過店裡，別再漏。」

林素琴被那句話定在原地，過了兩秒，才慢慢點頭。「好。」

這一聲很輕，卻像她第一次真正承認，自己不能再拿一句都是為你好，把過去那些缺口全糊過去。

中午客人一桌接一桌地進來，點單聲、端盤聲、鍋鏟碰鍋沿的脆響，很快把小館重新推進最忙的節奏裡。可每個人都知道，有什麼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程見夏一邊記出餐、一邊把剛才的碎片補進工作平板。她把「未完成的出發」幾個字單獨拉成新頁，下面迅速列出概念：一盒一菜一聲景一字卡；打開盒餐，即重返某個未能成行的時刻；老街風聲、車站廣播、鍋蓋蒸氣、拉鍊聲。她寫得很快，像怕只要慢一點，那些剛浮上來的東西又會重新沉回霧裡。

但寫到「紙筒圖樣」時，她筆尖又停住。

圖樣。招牌。紅魚店徽。

那幾個詞交錯著，她腦子裡忽然掠過一道很短的畫面。不是車站，是一張菜單。白底，右下角印著一尾極小的紅魚，線條有點俗氣。菜名上方用深墨色手寫體印著四個字，其中兩個她竟莫名熟悉。她皺起眉，想再往前追，卻只抓到最後一個模糊的「家」字。

「怎麼了？」江既白問。

程見夏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站著不動已經好幾秒。「我好像看過那家店的菜單，但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也可能是後來在別的地方掃過一眼。」她按了按額角，「有個家字。」

江既白看了她兩秒，沒再逼她，只把剛起鍋的滷白菜遞過去。「先把這單送出去。」

她點頭，接過盤子往前場走。熱氣撲到臉上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總喜歡站在後廚門邊，看江既白起鍋裝盤。那時她說，菜一端出去，客人先聞到的是味道，後來記住的卻不一定只是味道，還有桌邊的燈、街上的風、誰在對面等。

那時他沒接她話，只把筷子輕敲她手背，嫌她站太近礙事。

可她現在才明白，他不是不懂。他一直都懂。只是這些年，他把懂藏起來，把想做的東西一層一層壓回鍋火和帳單底下，壓得太久，久到連她自己都差點忘了，曾經有人願意為她把名字並到招牌上。

中午過了最忙的尖峰，店裡人潮稍微散下來時，周予安終於收起手機，走回後廚。他神色比剛才更凝重，卻還是先看了看出餐台，確認短時間內沒壓單，才開口。

「我問到一條線。」

江既白抬眼。

「當年你想去的那家台中餐館，原本不是本地老店，是一個老師傅帶幾個年輕廚子新開的，店名裡確實有個家字。」周予安把手機上整理好的備忘錄轉給他們看，「叫盛家小館。」

程見夏心口一震。

廣字頭。家字。對上了。

江既白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眼神一寸一寸沉下去。那名字他不可能忘。當年就是那家店的副主廚，托朋友帶話來問他要不要去試工。他想了整整兩個月，最後才點頭。連路線、住宿、第一筆週轉金都算好了，才敢跟程見夏說，等他忙完端午檔期，他們就走。

可最後走掉的不是他，是那些本該跟他一起出發的東西。

周予安繼續道：「還有一件事。盛家小館開業半年後，出過一個短期限定企劃，名字叫走味餐桌。主打的是把家常菜做成外帶組合，附手寫字卡和錄音帶連結。當年做得太早，市場沒接住，只辦了一季就收。但如果時間點沒錯，差不多就是你們出事之後一年內。」

後廚裡沒有人立刻說話。

程見夏只覺得心臟像被人用力一攥，痛得發麻。走味餐桌。外帶組合。字卡。錄音。那不是完全一樣，卻已經像得太過分。像有人從她那些天真又凌亂的草稿裡，撿出幾塊能用的骨頭，重新拼成另一副樣子。

她啞聲問：「有留資料嗎？」

「網路上只有很舊的商業登錄跟零星論壇提過，詳細內容不多。」周予安說，「但我請人去翻地方報紙跟早年的餐飲展紀錄了。若真的做過，總會留下照片。」

江既白一直沒動，只是看著手機畫面。良久，他才問：「那個接手紙筒的人，是盛家的人？」

「八成。」周予安說，「但還沒實錘。」

「夠了。」江既白把手機推回去，聲音平靜得近乎可怕，「夠我去一趟了。」

周予安皺眉，「我說了，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我沒衝動。」江既白看著他，眼底像有一線冰冷的火，「我只是終於知道該往哪裡找。」

這句話說得太輕，卻讓程見夏心裡狠狠一顫。

她比誰都清楚，江既白一旦把情緒壓到這種平，就是已經把怒意和痛都收進更深的地方，準備一步一步算清楚。他不是年少時那個一身衝勁就敢離開鹿港的人了，可也正因如此，現在的他一旦決定追，反而比誰都難攔。

她看著他，忽然開口：「我跟你一起去。」

江既白眉心一皺。「妳先把會議做完。」

「我知道。」她沒有退，「會議我會撐住，概念稿今天也會先拉出來。但之後如果要去台中，我跟你一起。那不是你一個人的東西。」

江既白看著她，像要說什麼，最後卻只把視線別開了一寸。

不是他一個人的東西。

那塊沒掛起來的招牌，那套未完成的出發，那些被拿走的樣品和草圖，原來直到今天，仍然有一半清清楚楚地屬於她。

前場又有客人結帳，林素琴過去找零。小館裡日光慢慢偏進來，照亮櫃台邊一角，也照亮程見夏平板上那幾個剛剛打下的字。

未完成的出發。

見白食。

周予安看了兩人一眼，知道這時候再勸也只是空耗力氣，索性把節奏重新抓回來。「好，先這樣分。既白留店，把午餐和晚上的備料撐住。見夏，兩點展館會議妳照上，把記憶盒餐和沉浸式餐桌節點先拋出去，別一次講太滿，但先把位置卡住。台中的線我先去跑，影本、報紙資料、盛家背景，我今晚前給你們第一輪結果。」

他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還有，如果我查到的東西比現在更多，我不會再拖。」

江既白沒接這句，只嗯了一聲。

可程見夏聽得出來，那不是原諒，只是暫時把帳先記下。周予安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沒再替自己多說，轉身就去拿外套和車鑰匙。

他走到門邊時，林素琴忽然叫住他。「予安。」

周予安回頭。

林素琴像掙扎了一下，才低聲問：「如果……如果真的是那家店拿了東西，這些年還一直用著，你們要怎麼辦？」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語氣很平。「先查清楚。查清楚了，再拿回來。」

那個拿回來，不知是在說證據，說公道，還是說某些被偷走太久的東西。

門被推開，老街上正午的光和人聲一起灌進來，又很快隨著他離開而闔上。

後廚裡重新只剩鍋火與菜香。程見夏低頭，把平板上概念頁最上面那行字改了一個副標。

未完成的出發。
第一站，從拿回失去的名字開始。

她剛打完這句，前場的老舊電視忽然跳出地方新聞的午間廣告。音量不大，可裡頭一段促銷旁白穿過店裡的雜音，清清楚楚地傳了進來。

「台中老字號盛家小館全新改版，經典家常味，帶你找回記憶中的那一桌。」

程見夏手指猛地一僵。

她抬起頭，和江既白幾乎同時望向前場。那一瞬間，她腦海裡那張模糊菜單終於像被光照了一下，紅魚店徽、白底手寫字、右下角的宣傳句，全都飛快地拼起來。

不是走味餐桌。

那句真正印在當年宣傳單上的標語，是另一句。

她臉色微變，幾乎是脫口而出。

「找回記憶中的那一桌。」

江既白看著她，眸色陡然沉了下去。

因為這句話，正是她今天早上在平板上替元宇宙展館試寫、還沒來得及給任何人看的主視覺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