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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鹿港夜潮 · 故人歸 · 3,640 字 · 2026-04-15
那句廣告詞還在店裡空氣裡打轉,像一根細針,無聲無息地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前場老舊電視的畫面已經切回新聞跑馬,主持人的聲音被鍋鏟碰撞、客人找零、瓷碗輕磕桌面的碎響蓋過去,可剛才那一句卻像沒散,反而在後廚狹窄的熱氣裡越來越清楚。

找回記憶中的那一桌。

程見夏手指仍停在平板邊緣,指腹因為用力壓著機身而微微發白。她抬眼看向江既白,看見他也正看著她。那目光不再只是剛才聽見盛家小館時那種壓住火氣的冷,而是更深一層的審視,像忽然之間,線索不只指向二十年前,也指向了此刻。

她先開口,聲音有些啞,卻很快穩住。

「這句話,是我今天早上才寫的。」她把平板轉過去,螢幕上還停在概念頁,主視覺文案下方有修改時間,「只在這裡,還沒丟到雲端,沒寄給展館,也沒給任何人看過。」

江既白的視線落在那排字上,又抬回她臉上。「妳確定?」

「我確定。」她說,「草稿有很多版,這一句是最後改的。十分鐘前才定下來。」

江既白沉默了半秒,問得很直接。「那就是三種可能。巧合,舊東西本來就有這句,或者現在還有人碰得到妳手上的東西。」

程見夏呼吸一緊。

她其實也已經想到這三種,只是從他嘴裡平平地說出來,反而更叫人發冷。巧合太薄,薄到幾乎站不住。若是舊東西,代表她今早寫下的字,根本不是憑空想出來,而是某段深埋記憶的回聲。若是第三種……

她下意識攥緊平板。「我電腦有密碼,平板也沒離過身。回鹿港這幾天,能碰到我企劃內容的人只有展館團隊、外包影像公司,還有……」

她停住了。

江既白替她接下去。「還有跟盛家有關的人。」

一旁的林素琴原本在前場替客人裝熱湯,聽見後廚裡那幾句話,手裡湯杓都慢了一拍。客人剛走,她立刻轉進來,臉色比先前還白了一層。「你們說什麼文案?什麼碰到東西?」

程見夏把剛才的事簡短說了一遍。林素琴越聽,眉頭皺得越深,像原本只是怕兒子年輕時的那筆帳,現在卻忽然發現那帳可能一直拖到今天,還換了新皮繼續壓在人頭上。

她站在案台邊,好一會兒沒說話,像在從很遠的地方翻找什麼。最後才低低地開口,「我以前……好像聽你爸提過一次。」

江既白抬頭。

林素琴喉頭動了動。「不是很清楚。就那幾天,他拿錢回來之後,有一晚喝了酒,嘴裡一直念,說什麼台中那邊的人做事爽快,會寫廣告詞、會印宣傳單,比你們兩個小孩會算,東西放在手裡才不會浪費。」

後廚裡一下靜了。

江既白的神情沒變,可眼底那點冷光陡然縮了一下,像刀鋒壓得更緊。「妳以前為什麼不說。」

林素琴被問得一窒,嘴唇發顫。「我那時候只當他又在外頭亂吹牛。後來他死了,事情一亂,我……我也不敢往那裡想。既白,我是真的沒想到會扯這麼深。」

江既白沒再追她,只把擦手巾擱到一旁,拿起手機給周予安打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背景裡是車門關上的悶響和引擎聲。

「怎麼了?」周予安問。

江既白開門見山。「你回來,或先查一件事。盛家近年有沒有跟展館、策展顧問、數位行銷公司合作。」

那頭安靜了一瞬,顯然也意識到事情不對。「發生什麼事了?」

程見夏把手機接過去,語速比平時快,卻條理分明。「盛家剛上地方台廣告,主標是找回記憶中的那一桌。這句話是我今早在平板上新寫的,還沒公開。我懷疑不是單純撞詞。」

周予安那邊的呼吸一下沉了。「妳確定沒有先在會議前口頭提過?」

「沒有。」她說,「連展館方的簡報版本都還是舊標題。」

「好。」周予安的聲音立刻轉進工作狀態,穩得很快,「我先不回老街,直接去查。展館合作名單、近三年外包影像、品牌顧問、供應商,我都掃一輪。妳把今天要進會議的版本封住,別用共享連結,現場只投本機。還有,開會前先檢查會議室登入紀錄,如果他們用公用帳號,拍下來給我。」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既白,先別去台中。至少今天別去。要是現在連展館這條線都接上,台中那邊就不只是舊案,是有人還在動。」

江既白只回了一句。「知道。」

周予安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道:「我今天不會再瞞了。查到就給你們。」

電話斷掉後,後廚裡又只剩油鍋細細的爆響。

程見夏把手機還給江既白,心裡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著。她不是第一次做品牌企劃,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撞題、撞話術,可這一次太不一樣。這句話不是市場上常見的溫情文案,它是她在早晨看著這間店、看著那張舊照片、看著江既白站在鍋火前的背影時,心裡自己長出來的字。

如果盛家早就有這句,那她寫下它,不是在創作,是在回想。

想到這裡,她後頸一陣發涼。

江既白注意到她臉色,聲音放低了點,卻還是簡短。「坐一下。」

「我沒事。」

「妳臉白成這樣,還說沒事。」

他語氣不重,甚至帶著一點冷淡慣有的硬,可程見夏還是聽出來裡頭壓著的別的東西。不是不耐,是怕她硬撐。

她吸了口氣,靠在料理台邊,閉了閉眼。「我只是……好像快抓到了,但又差一點。」

「抓到什麼?」江既白問。

「那張宣傳單。」她慢慢說,「白底,右下角有紅魚店徽,標語印在中間偏下的位置。可是上面不只一句話,應該還有別的字,像是活動名,或者副標。我看過,我一定看過。」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半空中比了一下版面的位置。這動作太自然,像曾經做過很多次。

江既白看著她手勢,神情微微一頓。

她沒察覺,只皺著眉往下想。「還有一個地方,不是車站。是某個騎樓,很熱,地上有斑駁磁磚,旁邊掛著保冷袋,袋口沒綁緊,水一直往下滴。我站在那裡,手裡好像拿著什麼紙……」

話到這裡,她忽然停住,眉心猛地擰緊,呼吸也跟著亂了一拍。

江既白立刻伸手扶住她手肘。「不要硬想。」

她睜眼,眼底已經浮起一層薄薄水氣,不知是頭痛逼的,還是那種怎麼都差一口氣的挫敗。「我差一點就聽見那個人最後說什麼了。」

江既白扶著她的手沒有收回,掌心隔著衣料,溫度很穩。「差一點就先停。妳下午還要開會。」

這句話把她從記憶裡猛地拉回現實。兩點的展館會議還在前面,不會因為她現在腦子裡一團亂就延期。她得去,還得把新企劃拋出去,把位置先佔下來。可也正因為要去,那地方現在忽然變得像另一個戰場。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一點半。

「我先整理版本。」她直起身,聲音重新收束起來,「今天會議上,我不只看他們反應,也看誰提前知道這句話、誰對盛家太熟。」

江既白嗯了一聲,像是同意她去,卻並不完全放心。

林素琴在旁邊站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道:「見夏,妳一個人去行嗎?那種會議室裡頭都是會講話的人,真要有人動手腳,妳一個人怎麼防?」

程見夏轉頭看她,勉強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阿姨,我不是一個人。我現在知道要防什麼了。」

這句話讓林素琴更難受了。她張了張嘴,像想說若不是當年自己攔那一下,後頭這些事也許都不會有,可話到了舌尖,到底還是說不出口,只能低聲道:「那妳先吃點東西再去。」

江既白已經轉身去灶前,火關小,掀蓋,盛飯,動作熟得幾乎不需要看。剛出鍋的控肉切得比平常薄一些,旁邊配了一勺滷白菜和半顆滷蛋,沒有多餘點綴,卻被他放得整整齊齊。最後又另外夾了一小碟燙青菜,用蓋子蓋上。

程見夏看著那份飯,喉頭忽然有些緊。

這麼多年過去,有些東西竟然還是一樣。他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也不會在情緒上和人拉扯,可只要她臉色一白,他第一件事永遠是先把熱的東西放到她面前。

江既白把餐盒推給她,語氣平平。「吃完再去。開會別空著肚子。」

她輕輕應了一聲。

他又補了一句,像怕自己說得太多似的,很快、很淡地丟出來。「要是有人問太細,妳先留白,不用把底全掀出來。」

「我知道。」

「會後把名單給我。」

程見夏抬眼。「給你做什麼?」

江既白看著她,眼神很沉,卻沒有半點退讓。「妳查裡面,我查外面。既然現在不是只偷過去,也可能在碰現在,那就一起查。」

不是你去,我留在原地,也不是我去,你被排除在外。

是一起。

這兩個字他沒說出來,程見夏卻聽懂了。

她低頭打開餐盒,熱氣撲上來,眼眶忽然有點發酸,只能裝作專心吃飯。林素琴見狀,默默轉身出去顧前場,把這一小塊空間留給他們。

店裡零星客人陸續散去,午後的光從門口斜進來,照到地板上發亮的油漬,也照到那台還在無聲閃動畫面的舊電視。程見夏吃得不快,但很乾淨。她一邊吃,一邊把平板上的共享功能全關掉,會議資料改成本機離線版,又把早上的修改紀錄截圖存檔。

江既白沒打擾她,只在旁邊繼續備晚上的料。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均勻而穩,一下一下,把她紊亂的心也像是勉強壓回了線上。

快兩點時,她收好平板,起身背包。

「我走了。」

江既白抬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不舒服就立刻出來。」

「嗯。」

「會議結束打給我。」

「好。」

她本來已經走到門邊,卻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後廚光線偏暗,他站在灶台前,肩背筆直,神情仍舊冷靜,像剛才那一波情緒根本沒能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可她知道不是。正因為知道,才更覺得此刻這樣的平靜珍貴又危險。

她低聲說:「江既白。」

「嗯?」

「如果真的是現在還有人在碰這些東西,可能不只是當年偷了我們的東西這麼簡單。」

江既白看著她,聲音很低。「我知道。」

他知道的恐怕比她還早一步。這件事已經不只是追舊案,不只是討一個遲來的公道,而是有人把當年的拿走,變成了今天還能繼續使用的路。甚至可能已經滲進她現在正經手的展館企劃裡。

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推門走出去。

老街午後的日光比正午柔一點,卻還是亮得晃眼。人聲、腳步聲、機車掠過石板路邊的聲音一起湧上來,程見夏卻覺得自己像踩在某種看不見的薄冰上,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她上車前,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予安傳來的訊息。

我先查到一個名字。展館去年換過沉浸式影音供應商,現在合作的是川岳影像。法人顧問名單裡掛了一個外聘品牌顧問,叫陳紹鈞。這人十年前待過盛家。

下面還附了一張模糊的工商登記截圖。

程見夏盯著那個名字,心口狠狠一沉。

陳紹鈞。

這三個字像隔著厚霧,隱隱撞了她一下。她說不上來自己是不是在哪裡聽過,可那種不舒服的熟悉感卻很真。

她立刻把訊息轉給江既白,只回了四個字。

我先去會議。

幾秒後,江既白回她。

先看人,別先出手。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裡有點疲憊,也有點說不清的暖。這麼多年,他還是一樣,話少,卻總在最要緊的地方把她拉住。

她把手機收起來,發動車子,朝展館開去。

而在她離開後不久,小館裡又進了兩桌散客。江既白照常起鍋、翻炒、出菜,神情冷淡得和往常沒兩樣。只有林素琴知道,兒子今天切菜時比平常更安靜,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快兩點半,店裡客人稍歇,江既白伸手去拿掛在牆上的訂單夾,指尖卻碰到夾層裡一張被塞進去的薄紙。

不是店裡的單據。

那是一張印得很粗糙的小卡,像有人匆匆從外面塞進來的。白底,紅字,右下角是一尾褪色的紅魚。上面只印了一行字。

好味道不等人,錯過一次,就不是你的了。

江既白的眼神一寸寸冷下來。下一秒,他翻到卡片背面,看見背後用藍色原子筆潦草寫了四個字。

想起來了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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