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港夜潮

第7章 第 7 章

鹿港夜潮 · 故人歸 · 4,125 字 · 2026-04-16
江既白捏著那張小卡,沒有立刻出聲。

店裡剛過一波尖峰,前場只剩風扇轉動和舊電視無聲閃畫面的光。抽風機還在低低地響,灶上餘溫未散,出菜口旁邊那只訂單夾半開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指間那張紙太輕,輕得像故意要人一時看不見;上頭那尾褪色的紅魚,卻又扎眼得很。

他先把卡片翻回正面,再看一遍那行字。

好味道不等人,錯過一次,就不是你的了。

字是印的,廉價紅墨,邊緣有些暈。背後那四個字卻是手寫,藍色原子筆筆畫有些快,最後一個問號收得很尖,像挑釁,也像提醒。

想起來了嗎。

他眼神沉了沉,拿出手機拍照,連正反面、紙張邊角和塞在訂單夾內的位置都一併拍下。拍完後,他沒馬上傳出去,只把卡片先夾進透明保鮮袋裡,摺好,放進圍裙內側口袋。

林素琴正從前場把兩個空碗疊回來,一轉進後廚就看見他站在出菜口不動,臉色比剛才更冷。她心裡一緊,「怎麼了?」

江既白抬眼,看了她一秒,語氣很平。「剛有人進來過?」

林素琴怔了一下,「什麼人?」

「這半小時,除了客人,還有沒有誰靠近後面?」他說著,目光掃過門口、點單台和牆邊那支老舊監視器,「送貨的、問路的、推銷的,都算。」

林素琴皺著眉想了想。「一點多見夏走後,有兩桌客人。後來阿福嬸來拿外帶湯,巷口賣香的陳伯探頭問你今天有沒有留白菜滷,還有一個年輕人站門口看了一下,沒進來。」

江既白抓住那句。「什麼樣?」

「戴帽子,黑色口罩,瘦瘦的,像外送員又不像。」林素琴越說,神情越不安,「我那時在幫客人找零,他站門邊兩三秒,就問一句現在還有沒有內用。我說有,他又說晚點再來,轉頭就走了。」

「幾點?」

「大概……兩點二十幾吧。」她忽然停住,像想起什麼,臉色一點點變了,「他站的位置,就在訂單夾旁邊。」

後廚裡一下更靜。

江既白沒說話,只轉身去把櫃檯那支監視器畫面調出來。店裡監控是舊款,畫質糊,收音也差,只能看出大概輪廓。他把時間往回拉到兩點二十前後,林素琴站在前場替客人找錢,兩桌客人一邊吃一邊講話,門邊光影一晃,果然有個人影停在門口。

那人戴著深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臉上口罩遮住大半,身形不高,偏瘦,穿件灰黑色薄外套。鏡頭拍不到手部細節,只看見他往櫃檯方向偏了一下,像順手摸了什麼,接著抬頭往店裡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

離開前,他像是刻意似的,往後廚方向停了一瞬。

只有短短半秒,可那停頓太不自然。

林素琴看得手心都涼了,「就是他。」

江既白把畫面截下,仍舊沒多說,只問:「外面巷口呢?」

「巷口那支前幾天又不穩,時有時無。」林素琴聲音發緊,「既白,這是不是……是不是衝著見夏來的?」

江既白盯著螢幕裡那道人影,喉結動了一下。「不只。」

對方知道程見夏失憶,知道她最近回來,也知道她和他重新攪在一起。小卡不直接丟給程見夏,而是塞進店裡訂單夾,像是在告訴他:我看得見你們,也碰得到你這裡。

這不是單純示威,更像試探。

他拿起手機,先把監控截圖和小卡照片傳給周予安,簡短打了一行字:店裡剛收到,查紅魚印刷來源,先不要打給見夏。

周予安幾乎立刻已讀,過了十幾秒回來:收到。我去問印刷行和站務那邊,順便把這人影給附近店家調監視器。你先別單獨追。

江既白看完,把手機收起來。

林素琴還站在旁邊,臉色發白,「要不要告訴見夏?」

他沉默片刻,才道:「她現在在會議裡,先別讓她分心。」

林素琴張了張嘴,想說這種事瞞得住嗎,可對上兒子的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是要瞞程見夏,是怕她在那邊腹背受敵,還得分神擔心這裡。

她低聲說:「我剛剛還想到一件事。」

江既白看向她。

林素琴手指無意識搓著圍裙邊,像越說越覺得自己當年漏掉的東西太多。「你爸那回拿錢回來,不只一次。我原本以為都是外頭亂借的,可有一天晚上,我收桌子,從他外套口袋掉出一張名片,厚紙的,印得很花,背面也有紅色圖案。我那時只顧著跟他吵錢從哪裡來,沒細看,後來……好像被他自己拿回去了。」

江既白眼底微微一縮。「什麼名字?」

「記不清了。」她皺眉,努力往回想,「不是店名,像是什麼企劃、宣傳、影像那一類的。地址好像在台中,旁邊還夾了一張白底宣傳單樣稿,上頭有紅魚圖案。我以為又是他在外面胡混接的爛事,就沒理。」

最後兩個字一出口,她自己先白了臉。

如果當年江成義拿回來的,不只是來路不明的錢,還有盛家相關的樣稿、合作名片,甚至是某種還沒攤開的交易,那她當年攔住的、責怪的、以為是在保護兒子的那一刀,恐怕根本砍錯了方向。

江既白沒安慰她,只把那句記下。「妳再想。晚上想到什麼都告訴我。」

林素琴點了點頭,喉嚨發緊,「好。」

同一時間,程見夏已經走進展館三樓會議室。

門一推開,冷氣先撲了她滿身。外頭老街午後還帶著黏熱,這裡卻冷得近乎刻意,玻璃牆外是新整修過的中庭天井,牆面投著輪播中的展館視覺預告。長桌前方的投影幕已亮起,測試畫面是模擬的沉浸式餐桌,一碗虛擬湯麵在桌中央緩慢冒著白霧,旁邊浮著半透明的文字標籤。

找回記憶中的那一桌。

程見夏腳步只停了半秒,便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那句話像冷針一樣刺進她眼底。她今早才寫下的字,此刻已經出現在會議現場的測試畫面上,若說只是團隊內正常同步,原也說得通;可她今天明明已經切斷共享,帶來的是本機離線版。眼前這一版,不該先出現在公播測試裡。

她沒有立刻問,只把平板放下,視線一一掠過會議室裡的人。

館方營運主任魏書銘先起身招呼,四十來歲,笑得客氣周到。「程小姐到了,剛好,人差不多齊了。我們先試一下今天要談的桌面互動段落。」

程見夏也笑,聲音溫和,「好,麻煩了。」

坐在右側的是川岳影像的專案總監許婕,短髮、穿黑西裝,說話俐落;她旁邊坐著兩個技術人員,一個在調筆電,一個低頭傳訊息。另一側是展館行銷、公關和外聘策展助理。靠近窗邊的位置空著一張椅子,桌牌上寫著:外聘品牌顧問,陳紹鈞。

人還沒到。

程見夏目光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心裡那點不舒服又浮上來。她拉開座位坐下,像沒看見投影幕上的字,先把自己版本的簡報接上。螢幕一閃,原先的測試畫面被切掉,換成她帶來的首頁。

「今天先談體驗動線和菜單敘事。」她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節制,「文案部分我還留了幾版,不急著定。」

魏書銘愣了愣,「咦,可是剛才川岳那邊拿到的測試句,不是已經差不多了?」

這句話一出,桌邊幾個人都抬了頭。

程見夏神色未變,只淡淡問:「川岳拿到哪一版?」

許婕反應很快,轉頭看向自家技術人員。「誰放上去的?」

那年輕工程師也有些莫名,「不是上午群組裡的檔案嗎?我們是照共用資料夾最新命名抓的。」

程見夏看著他,笑意仍在,卻淡了些。「我今天沒有上傳新版本。」

空氣裡那點冷意忽然更明顯了。

許婕立刻把筆電拉過去,點開檔案路徑,眉頭一皺。「奇怪,這裡有一個暫存包,時間是十二點零七分,標題就叫桌面語句備選。不是妳傳的?」

「不是。」程見夏說。

她語氣平靜得太過,反而讓人不敢隨便接話。那名工程師忙解釋:「我們看裡面有程顧問的命名習慣,以為是新稿,就先套進樣帶裡測試。」

「命名習慣?」程見夏看著他。

工程師被她看得有點發虛,打開資料夾。「夏案桌面文案_rev終,這種格式跟之前一樣。」

程見夏盯著那行字,指尖在桌下慢慢蜷起來。

那確實像她的命名方式。可太像了,反而像有人刻意模仿。

她沒立刻拆穿,只道:「那就先把這個版本關掉。之後沒有我當面確認的文案,一律不進樣帶。」

許婕立刻點頭,「沒問題,這部分我們內部再查。」

桌邊有人鬆了口氣,也有人交換了一眼。程見夏把那些細微反應都記下來,沒再追著問,反倒把會議往體驗動線拉。她故意把幾個核心概念說得完整,卻把最關鍵的情緒銜接和桌面語句留白,只給方向,不給最後落字。

說到中段時,會議室門又被推開。

一個男人低聲道了句抱歉,走進來。

程見夏抬頭,看見他時,耳邊像有什麼輕輕裂了一下。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穿淺灰襯衫,外套搭在手臂上,個子不高,偏瘦,五官斯文,笑起來甚至有幾分好脾氣。他胸前別著臨時證件,黑字白底,寫著陳紹鈞。證件下方的合作識別章很小,可那個紅色圖樣在她視線裡一晃,竟像一尾魚尾甩過水面。

保冷袋滲水的冷意忽然漫上來。

她眼前一瞬發白,鼻間像真的聞到濕紙箱和印刷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騎樓底下,光線被招牌切成一塊一塊,一個白底宣傳單卷成筒,被人拿在手裡;袋子底部有水滴下來,砸在紅磚縫裡。有人笑著說了句話,台中口音,不重,尾音微微上揚。

她一下抓不住整句,只撈到零碎幾個字。

「先別急……這套……會紅……」

「程顧問?」魏書銘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程見夏抬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握緊了筆,手背泛白。她很快鬆開,朝陳紹鈞點了下頭,語氣照舊平和。「陳顧問。」

陳紹鈞坐下來,笑了笑,聲音溫和得近乎無害。「不好意思,路上耽擱。剛剛進門前聽到妳在講情緒敘事,說得很好。」

程見夏也笑,「你來得剛好。我正想問品牌端對沉浸式餐桌命名有沒有別的考量。」

陳紹鈞把文件放下,手指交握,像思考了片刻,才慢慢說:「我個人其實覺得,不一定非得把記憶兩個字放得這麼前面。現在市場上都在做懷舊,如果只是找回記憶,很容易流於老套。倒不如換成更具體的,比如,一桌回不去的味道。」

桌邊幾個人若有所思地點頭。程見夏看著他,心卻往下一沉。

他說得自然,像只是會議上常見的提案修正。可她分明沒有把「找回記憶中的那一桌」這句正式拿出來討論,陳紹鈞卻接得太順,彷彿早已知道原句。

她不動聲色地問:「陳顧問知道我剛剛的原句?」

陳紹鈞像是怔了一下,隨即笑道:「不是投影上才有嗎?我進門前在外面等,剛好看見測試畫面。」

許婕皺眉看向門外,「外面看得到?」

「門沒關實,角度正好。」陳紹鈞回答得很順,沒有半點卡頓。

這理由不能說不通,可太剛好了。程見夏沒有繼續追,只把這筆也記下。她低頭翻頁,讓討論回到菜單敘事,卻在下一個案例頁故意放出一張舊式騎樓的參考照片,照片邊緣隱約有白底海報和塑膠袋一角。

她說:「如果要做地方記憶,不是只有味道本身,還包括拿到它的場景。像騎樓、濕氣、等人的時間差,都是體驗的一部分。各位覺得這樣的場景元素,會不會太私人?」

話音落下,會議桌邊一時安靜。

公關先說不會,行銷說私人反而有共鳴。許婕在記筆記,沒什麼異樣。陳紹鈞卻像被什麼輕輕絆了一下,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比別人久一點,然後笑道:「只要不要做得太像真的老街攤商,避免版權和形象爭議,私人沒問題。」

程見夏望著他,「你很熟這類場景?」

「以前幫餐飲客戶做過一些地方素材。」他說得平淡,「鹿港、台中、清水一帶都碰過。」

台中。

那兩個字一出,她心口猛地一緊,記憶深處像有什麼又要浮上來,卻在水面下打了個轉,沒有真正露頭。她正要再問,手機在桌下震了一下。

是江既白。

只有一張照片。

模糊監視器截圖裡,一個戴帽子口罩的瘦高男人站在小館門口,旁邊附了一句:店裡有人塞卡片,紅魚圖案,先開完會。

程見夏指尖一冷,呼吸卻反而更穩了。

他沒有把內容全寫出來,只把該告訴她的部分送到,像是在提醒她外面也動了,卻又用「先開完會」把她往當下按回來。

她盯著那句話兩秒,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抬頭,重新看向陳紹鈞。

就在這時,魏書銘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資料夾抽出一疊新印的名片樣張,挨個往桌邊發。「對了,這是川岳替我們做的體驗區導覽卡雛型,大家順手看看。」

紙片一張張推過來,白底,紅字,右下角印著一個小小的主視覺圖樣。程見夏接到自己那張時,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不是完全一樣,可那抹紅色線條的收尾、魚尾彎起的角度,和江既白剛傳來照片裡那尾褪色紅魚,幾乎像出自同一隻手。

更讓她背脊發冷的是,名片下方印刷公司那一欄,小字寫著一個地址。

台中市中區成功路一二七巷。

她看著那行地址,腦中像有一扇門猛地被撞了一下。騎樓、白底宣傳單、滴水的保冷袋、以及某個人把紙筒遞過來時,背後牆面一晃而過的門牌,忽然重疊出一個模糊輪廓。

成功路。

她手一抖,名片邊角在掌心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陳紹鈞察覺她神色不對,轉頭問得很自然:「程顧問,怎麼了?」

程見夏抬起眼,看著他,唇邊慢慢彎起一點很淡的笑。

「沒什麼。」她聲音很輕,卻穩得出奇,「只是覺得,這個地址,好像在哪裡見過。」

陳紹鈞的笑意,第一次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