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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霓虹井影 · 夜半聽雨 · 4,109 字 · 2026-04-14
樓道裡的風一下重過一下,從後勤樓半開的窗縫灌進來,把那張彩信照片映得發冷。

林見川垂眼看著手機,沒有立刻說話。

照片上的紙單發黃,邊角起毛,像從老檔案夾裡硬生生抽出來的。左下那枚印章因為年代久了,印泥已經發暗,可字樣仍能辨出輪廓。啟衡項目部試製章。

那不是外頭能隨便見到的章。

啟衡是林家當年試圖往醫院營養餐和功能性配餐方向轉的內部項目,沒正式對外掛牌,連廠裡很多老人都只知道個模糊名字。項目後來夭折,帳爛在半路,貨沒進正式名單,錢卻像掉進海裡一樣,怎麼撈都撈不回來。林父病倒前,曾半夜坐在辦公室裡,盯著舊帳說過一句,啟衡不是做砸的,是被人借殼走了。

那時林見川以為,那只是父親不肯認輸。

現在看,不是。

有人比他更早知道,啟衡真正留下來的,不止是一堆無法核對的帳。

“林先生?”保全主管低聲提醒了一句,“地下那邊要不要先封?”

林見川抬起眼,聲音很穩:“封。地下庫房、垃圾壓縮間、連接東車道的卸貨口,一個都不要漏。明面上照常巡,暗裡加人。誰跑,不用追遠,先留影留車牌。”

他把手機收起來,轉向被攔下的搬檔男人。

男人本來就慌,被他看了一眼,喉結明顯上下滾了滾。

“你幾點接的活?”

“十、十點多。”男人聲音發飄,“有人用微信聯絡我,說夜裡替班搬點舊檔,搬完現結。”

“誰的微信?”

“名字叫阿曼,頭像是朵花。”他急著補充,“真名我不知道,對方只說是院裡老線上的活,出了門就算完,不會有事。”

“你見過她幾次?”

“就今晚一次。是個女人,戴口罩帽子,說話啞啞的。”男人想了想,又急忙道,“她知道我以前在物流園做過夜班,還叫得出我以前待過的搬運隊名字,像有人提前打聽過我。”

許澄意站在旁邊,眉心緊了一下。

這不是臨時抓人,是照著能用、又最好斷尾的人去找。

林見川問得更直接:“她有沒有提過羅家的人?”

男人猶豫了一下,像在權衡什麼,最後還是低聲說:“她打過一個電話,說‘羅線那邊別再拖,曾牌都翻出來了,再晚誰都兜不住’。我只聽到這句。”

樓道裡一下更靜。

保全主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顯然已經意識到,今晚的事若再往下挖,不只是院內夜班管理出問題那麼簡單。

林見川沒有浪費時間。他轉頭看向保全主管:“東側車道那輛麵包車,司機還扣著?”

“在值班室,嘴很硬,說自己就是接單拉貨,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把他和這個人分開問。”林見川淡聲道,“對時間、對路線、對接單方式。誰先說出中間聯絡人,誰就少一分嫌疑。你不用嚇他們,只告訴他們,現在不是普通院內違規,是涉嫌銷毀醫療供應與後勤憑證。事情一旦走程序,留了底,他們以後連物流牌都辦不下來。”

保全主管一怔,隨即點頭:“明白。”

林見川又看向身邊兩名自己的人:“你們一個跟下去,看地下庫房,一個留在二樓,盯值班台和檔案室,所有拍到的調檔照片、夜班名冊、臨時證樣式,三分鐘內同步給陳策。別讓資料只留在手機裡。”

兩人應聲離開。

樓道另一頭有腳步聲匆匆響起,像整棟樓的夜班都被這一層層壓下來的命令逼得加快了節奏。風裡混著紙張舊霉味和冷庫機器發出的低鳴,像有什麼長年壓在底下的東西,終於被撬開了一條縫。

許澄意一直沒出聲,直到林見川安排完,才低低問了一句:“老廠那邊,你要回去,是不是?”

她聲音很輕,卻一針見血。

林見川看著她,沒否認:“對方既然這時候把章丟出來,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想把我從醫院這邊引開,好讓人有時間清現場。另一種,是老廠那邊也已經有人動手了,再晚就來不及。”

“那這裡呢?”

“我留人。”他頓了頓,“但老廠我得親自去。”

許澄意指尖微微收緊,像是早就想到答案,卻還是被那個“親自”砸了一下。她抬頭時,眼裡已經沒有剛才瞬間湧上來的慌,只有很清楚的克制。

“我跟你回去。”

“不行。”林見川幾乎沒有停頓,“你今晚已經露了臉,醫院這邊有人認你,老廠那邊如果也有人等,目標越多越亂。”

“可這條線不只和你家有關。”許澄意看著他,“羅嫂認出我,不會是巧合。還有我媽,她當年如果真碰過這條線,我早晚都得站進去。現在你讓我留在這裡,我也未必能比跟你回去安全。”

林見川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她說得沒錯。

從羅嫂在連廊那一眼開始,許澄意就已經不在局外。這件事不是他一句“不行”就能替她隔開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讓她跟著進另一個更深的夜裡,是另一回事。

手機裡還停著那句他剛說出口卻來不及兌現的話。等今晚過去,我陪你回去問。

現在今晚還沒過去,更大的東西已經壓了下來。

這時,梁素芬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顯然她剛才一直沒掛,只是安靜聽著。

“見川。”她叫他名字時,聲音少了平常那股硬勁,多了點藏不住的沉,“啟衡那個章,當年不只蓋試製單。”

林見川立刻把手機重新貼近耳邊:“你說。”

“啟衡剛起來那會兒,你爸想做的是院內特殊餐和康復配餐,配方、克重、回收、復測,全都要留痕。正式名單沒進去之前,很多東西不能蓋公司公章,就先用項目部試製章走內測。”梁素芬頓了頓,像是在翻很久以前的記憶,“後來出問題,不是因為樣品做壞了,是有一批試供應結算單和批次回收記錄對不上。帳上是送了,回收本也有字,錢卻沒回來,東西也追不到頭。你爸說,像有人拿試製章做了第二套單子,把真正的流向藏起來。”

“章一直在誰手裡?”

“按理應該在項目部保管櫃。項目停了以後,我以為都封回老資料室了。”梁素芬吸了口氣,聲音更低,“可有一年颱風後清庫房,我去對舊資產,發現項目部的章盒少過一次。後來又放回來了。我當時問你爸,他讓我別再聲張,只說東西找回來就好。”

林見川眼神一沉。

找回來了,就好。

這種話不會是父親真放心了,更像是當時已經知道,追下去會撕出更大的口子。

“還有一件事。”梁素芬說,“啟衡項目部以前有個臨時留樣櫃,不在辦公樓,在老冷庫後頭那間報廢設備房裡。你爸說那邊溫度穩,外人也不會進。要是真有人回老廠找東西,先看那裡。”

許澄意聽到“留樣櫃”三個字,臉色微微變了。

食品廠的人都知道,留樣不是小事。樣品一旦能對上批次、對上回收記錄,很多年後都可能成為把一樁舊事重新翻出來的釘子。

而有人偏偏在今夜,用一張帶試製章的照片提醒他們去看老廠。

提醒,或者逼迫。

“姑,”林見川問,“這件事你以前還告訴過誰?”

梁素芬那頭沉了兩秒,終於說:“周敘。”

許澄意下意識抬頭。

樓道裡的風恰在這一刻更狠地灌進來,吹得人脊背發冷。

梁素芬的聲音很硬,像是終於把一塊卡在喉嚨裡多年的東西咽著血吐出來:“那年你爸出事前,周敘常進出廠裡,做資金對接、看新項目資料,你爸信他,很多項目室的門禁都讓他碰過。啟衡那邊的檔、章盒、試製單,他不一定全看過,但名字他肯定知道。”

這句話一落,林見川眼底那點原本只是冰冷的光,終於沉成了更深的黑。

不是單純懷疑,是一個名字再次被精準地按回這條線上。

可他沒有立刻下判。

周敘知道,和周敘親手做,是兩回事。更何況,今晚發彩信的人未必是要把刀直接遞到他手裡,更像是在逼他往回看,把所有以為已經知道的真相,重新拆開。

“姑,你現在在哪?”

“病房外。”梁素芬說,“我不走。你爸這裡我守著。”

林見川低聲嗯了一下:“老廠的老資料室、冷庫後設備房,還有以前啟衡項目部的保管櫃鑰匙,你有沒有備份?”

“辦公樓檔案櫃的我有一把。設備房那邊原鎖後來換過,得找老陳頭拿。他以前看夜班倉庫,現在住廠後排宿舍。”

“先別驚動太多人。”林見川說,“你把老陳頭電話發我。還有,今晚病房外誰來問你、勸你、探口風,你都記下來。”

梁素芬沒再多說,只重重應了一聲。

電話掛斷後,樓道裡短暫安靜下來。

這安靜比剛才更緊,像每個人都知道,事情已經從醫院一棟樓裡的檔案和監控,往更遠、更舊、也更難收拾的地方擴了出去。

林見川看向許澄意,語氣依舊平,可比剛才更低了一點:“你如果跟我回老廠,就得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第一,不單獨行動。第二,不管看到什麼,先拍、先留證,別碰原件。”

許澄意聽懂了。他不是妥協,是在最快時間裡把她納進他的風險判斷裡。

她點頭:“好。”

“還有,”林見川看著她,“你如果中途改主意,想先回去找你媽,我讓人送你。”

許澄意靜了片刻,才說:“她那裡,我會回去問。但不是現在。”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穩。不是把母親放下,而是清清楚楚知道,今晚如果這條線在醫院和老廠同時被清掉,她回去問到的,可能就只剩另一場沉默。

林見川沒有再勸。

他轉身,對保全主管簡短交代:“二樓這邊封證據,地下那邊繼續追羅嫂和女人線。麵包車司機一有鬆口,立刻給我發語音,不要只打字。還有,今晚院內誰在問‘啟衡’兩個字,記名字。”

保全主管聽得一愣,但還是點頭應下。

幾分鐘後,兩人從後勤樓西側門出去。海風貼著牆根一層層捲過來,停車區的燈把地面照得泛白,遠處東車道那頭還能隱隱看見幾個人影在動,像一盤沒收乾淨的棋。

陳策派來的車已經停在暗處,不是公司車,是一輛再普通不過的黑色舊轎車。

上車前,許澄意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

高層住院部還亮著零星幾盞燈,像很多沒有睡著的人,把各自的心事掛在窗裡。她忽然想起母親年輕時提過的一句話,做吃食的人最怕東西進了看不見的地方,因為一旦看不見,責任就會被人改名字。

她以前不懂。

現在懂了。

車子開出醫院時,手機震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第二條訊息,沒有照片,只有短短一行字。

別走正門,先看冷庫後牆。

許澄意手指一緊,立刻把手機遞給林見川。

林見川掃了一眼,臉上看不出波動,只對前排司機說:“改道。從老廠南側小路進,不走主門。”

司機應聲,一把打了方向。

沿海夜裡的路空得發冷,兩旁霓虹被車窗抹成斷裂的光帶。城市還沒睡,直播間裡的熱度還在一個個手機屏幕後頭翻湧,品牌、口碑、節奏、輿論,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線,在夜裡把人拉向不同方向。可車裡安靜得很,只有導航偶爾跳出機械的提示音。

許澄意看著窗外,忽然低聲問:“你信那個發訊息的人嗎?”

“不信。”林見川說。

“那你還照做?”

“因為他知道得太準。”林見川望著前方,語氣冷靜,“這種人,不管是幫忙,還是設局,都不會只發一次。我照著走,不是信他,是想看看他到底想讓我看到什麼。”

許澄意聽完,沒再說話。

她忽然很清楚,自己身邊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逼著離開小鎮、把情緒都壓進沉默裡的年輕人了。如今的林見川,還會痛,還會被舊名字刺中,但他已經學會在每一次情緒翻起之前,先把局布下去。

可也正因如此,她更知道,他離那條名為復仇的線,其實只差一步。

四十分鐘後,車子拐進老廠南側小路。

這條路年久失修,兩邊是防風林和廢棄包材堆場,路燈壞了大半,只剩遠處廠區外牆上方一點暗黃的光。車剛停穩,林見川就先推門下去。

夜裡的小鎮比城市更靜,靜得能聽見遠處海浪撞堤的聲音。

老廠後區沒人,只有冷庫機組在夜裡持續低鳴。南側圍牆下的雜草被踩倒了一片,泥地上還留著半個模糊鞋印,新得像兩小時內才踩出來的。牆角堆著幾塊拆下來的舊保溫板,其中一塊被人刻意挪開,露出後頭一扇原本半封死的小鐵門。

許澄意的呼吸微微一緊。

“有人來過。”她低聲說。

林見川已經蹲下,看了眼門邊的鎖。鎖芯有新刮痕,不是正規開門,是被撬開又合上的。

他起身,聲音很低:“拍下來。”

許澄意立刻拿出手機,對著鞋印、保溫板、鎖痕一一拍照。

林見川伸手推門,小鐵門發出一聲極輕卻刺耳的摩擦,像很久沒被真正打開過。門後是一條狹窄水泥通道,通往冷庫後牆與報廢設備房之間的夾道。空氣裡有舊機油、冷凝水和發霉紙箱混成的味道。

他剛往裡走了兩步,手機忽然響了。

螢幕上跳出的名字,讓兩人都停了一下。

周敘。

夜風從半開鐵門外吹進來,吹得屏幕冷光一晃。

林見川垂眼看著那個名字,半秒後接起。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在任何公共場所。周敘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甚至還帶著那種近乎體面的克制。

“見川,”他說,“如果你現在已經到老廠了,別進設備房。”

林見川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你果然知道。”他說。

周敘在那頭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我知道的,比你現在以為的還多。但有件事你要先明白,今晚發訊息把你往老廠引的人,不是在幫你找真相,是在逼你親眼看一場收尾。”

話音落下的同時,夾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很悶的金屬撞擊聲。

像有人在黑暗裡,失手碰倒了什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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