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林見汐盯著手機上的截圖，指節一點點收緊。

夜色壓得很低，品牌節外場的霓虹還沒熄，撤場的工作人員正把延長線一圈圈收回箱裡。燈架被風輕輕撞出細碎聲響，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她耳邊反覆顫動。

她另一隻手裡還捏著那張內場通行名單，最上方聯絡人那一欄，顧承硯三個字被夜風掀得時隱時現。

她抬頭。

通道口的燈光斜斜落下來，顧承硯站在半明半暗處，袖口微挽，神色仍舊是那種近乎冷靜的克制。像今晚的一切混亂都只是需要處理的變數，而不是足以把人拖進泥裡的風暴。

可林見汐知道，不是。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利得像刀刃貼著皮膚滑過。

“顧氏資本戰略部為什麼會在明天下午的收購會議名單裡？”

顧承硯目光微凝。

林見汐把手機舉到他眼前，截圖上幾個名字在冷白屏幕裡格外清楚。她沒有給他迴避的空間，語氣比剛才更淡，反而更讓人心驚。

“還有這張名單。”她抖開那頁紙，視線直直落進他眼底，“聯絡人為什麼是你？”

周圍原本還有些零碎聲音，這一瞬卻像全退遠了。

蘇晚禾本來正低頭在平板上拉數據，餘光一瞥，立刻把椅子往旁邊踢開半步，沒開口打斷，只是很有眼色地把還想經過的執行人員攔去了另一側。

沈亦舟站在控台旁，手裡還拿著那部裂屏手機，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顧承硯沉默兩秒，才開口：“顧氏資本會出現在名單上，不代表我認同這場收購。”

“所以你參與了。”

“我參與的是風險評估。”

林見汐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幾乎沒有溫度，“風險評估到品牌節現場來盯我的直播？評估到假工牌、假媒體、技術干擾發生前，你就已經把內場備份和收音線都準備好了？”

顧承硯沒有立刻答。

林見汐看著他，胸口那股被壓了一整晚的火終於被挑了出來。不是失控的怒意，而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她最討厭的從來不是別人設局，而是明明局就在眼前，最接近真相的人卻總要對她說那句話。

不能說。

她開口時，嗓音很輕，卻比任何質問都更重。

“顧承硯，這次你還要跟我說不能說嗎？”

夜風吹過來，把她耳側一縷碎髮拂亂。顧承硯看著她，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用那三個字把她堵回去。

“我可以告訴你一部分。”他聲音很低，“顧氏內部確實有人在推進這場案子，但不是整個顧家都在主導。嘉瑞想要的是低價吃進汐色品牌和供應鏈資產，顧氏有人想做跟投，有人想做風險隔離，也有人——”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臉上。

“有人不想讓這筆收購成。”

林見汐心口微微一滯，卻沒有退讓，“你是哪一邊？”

“阻攔。”

這兩個字落得太乾脆，反而讓人一時分不清真假。

沈亦舟這時走了過來，像是恰到好處地給這場幾乎失控的對話留了一個能落地的支點。他看向林見汐，聲線依舊溫和，卻把重心拉回了局勢本身。

“先別急著下結論。從目前拿到的線索看，明天下午那場會議不一定是最終簽約，更像是估值錨定和條件試探。誰出現在名單上，未必代表最終立場。”

蘇晚禾也跟著接了一句，語速飛快：“而且這家校企合作工作室有鬼。我剛查了一圈，他們今晚一邊給外圍放了兩個假校媒名額，一邊又把你那段公開排單的切片推給幾個垂類帳號。正常人幹不出這種左右互搏的事，除非他們本來就不是只站一邊。”

她把平板翻過來，頁面上是幾個短影音話題的熱度曲線。

“你看，前半段有人在刻意養黑熱度，把‘借校園洗白’這種詞條往上送，等直播後半段一穩，又有另一股流量把‘公開排單’‘國風品牌自證流程’這類正面內容推起來。這不是自然反轉，是有人在試平台的情緒閾值。”

林見汐接過平板，目光掃過那幾條曲線。

一高一低，像兩隻手同時按在同一個話題池裡，故意把水攪混，再看哪邊浮得起來。

她忽然想起那家同時出現在通行權限和切片轉發裡的公司，心裡那點不對勁更明顯了。

“他們在試盤。”她低聲說。

沈亦舟點頭：“不只是流量試盤，也是資本試盤。先用輿論把品牌估值往下打，再觀察你有沒有能力靠內容和銷售把基本面穩住。你今晚穩住了，所以明天的會議，對某些人來說反而更關鍵。”

“因為收購價格得重新談。”蘇晚禾接得很快，“要是你今晚直接翻車，他們根本不用談，等市場自己踩死你就行。”

顧承硯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認。

林見汐把平板還回去，視線再次落到那部裂屏手機上，“那個能恢復多少？”

沈亦舟抬了抬手裡的手機，“我認識做數據取證的人，現在能先把本地殘留和雲端同步痕跡拉出來。完整聊天記錄不一定能全拿到，但如果對方沒有清乾淨，至少能拼出指令鏈的時間線。”

“多久？”

“今晚先做初步恢復，最晚明早給你結果。”

蘇晚禾靠著控台，半眯著眼看手機後台，一邊回話一邊還在飛快發消息：“我這邊也不睡了。既然他們喜歡拿平台規則做文章，我就陪他們玩。先把品牌節直播的高信任片段切成三版，長短視頻一起上，讓討論重心從‘品牌危機’轉到‘品牌透明化’。黑熱度不能硬刪，越刪越像心虛，我們就拿更能打的內容把它蓋過去。”

她抬頭，眼裡全是戰意，“他們想讓你被輿論定性，那我們就先把敘事權搶回來。”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把林見汐心裡原本有些散亂的情緒重新釘回了秩序裡。

她向來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只是今晚，匿名帳號那份過於精準的消息，和顧承硯名字出現在聯絡欄上的事，讓她難得有了一瞬被人繞在局中的失重感。

可她不會放任這種失重太久。

“明天下午的會議，我要去。”她說。

沈亦舟和蘇晚禾同時抬頭。

顧承硯眉心也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不行。”

林見汐看向他，“理由？”

“那不是公開路演，也不是校園創業評審。你現在沒有足夠的股權、授權和法務支持，直接進去只會被動。”顧承硯語氣壓得很穩，卻比平時更硬，“而且一旦他們知道你拿到了會議名單，信息源會立刻暴露。”

林見汐聽到最後一句，眼神輕輕一動。

信息源。

她想起匿名帳號，想起今晚對方幾乎提前一步知道現場會出事，也知道明天會議的參與方。這種準確度，已經不是普通旁觀者能做到的程度。

沈亦舟顯然也想到這一層，聲音依舊溫和，但問得很準：“你有沒有想過，匿名給你消息的人，未必只是幫你。”

林見汐沒說話。

她當然想過。

甚至從剛才開始，這個念頭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腦子。

那個人知道內場腳本節點，知道明天會議名單，知道嘉瑞、校企合作工作室和顧氏資本的交叉動向。如果不是身在局內，就是站得比他們所有人都更高。

可偏偏，對方每一次給她的信息都卡在最危險也最有用的位置，像是故意讓她贏一口氣，卻不讓她看清整盤棋。

蘇晚禾抱著手臂，語氣難得正經了些，“我同意學長這句。這種人要麼是把你當合作對象，要麼是把你當實驗樣本。今晚這波切片熱度，也可能是他們順手替你托的底。幫你，不一定是為了你好，也可能只是想看你能不能撐過去。”

林見汐指尖在手機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節奏很慢。

“所以我更要去。”她抬眼，“不一定正面進，但至少我要知道他們到底在談什麼。”

顧承硯看著她，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終於有了些鬆動，“你知不知道，一旦那不是試探會，而是真正的條件鎖定會議，你進去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拿來做估值依據？”

“我知道。”

“你也知道嘉瑞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

“知道。”

“那你還要去？”

“要。”

她答得太平，反而讓人無法再用衝動來定義。

顧承硯沉默片刻，忽然低聲說：“林見汐，你不是去旁聽，你是想上桌。”

林見汐沒有否認。

她站在夜色和未撤的燈架之間，臉上的疲色終於在此刻露出一點，可那點疲色下面，是更硬的清醒。

“如果我一直只在鏡頭前自證，他們就會一直把汐色當成一個靠內容續命的品牌。”她說，“可汐色不是。它有供應鏈，有工坊，有積累了很多年的打版和客群。既然他們想在會議桌上決定它值多少，那我就得去看看，那張桌子到底怎麼算帳。”

夜風穿過空曠的外場，吹得撤到一半的背景板輕輕晃動。

沈亦舟看著她，眼裡多了幾分很淡的讚許，卻也更慎重。“那就不能硬闖。要進這種會，至少得有名義。最安全的是以利益相關方的顧問身份，或者品牌代表身份，前提是你能拿到授權函。”

林見汐低聲道：“我爸那邊我去想辦法。”

沈亦舟點頭，“如果你真要去，我今晚把這次收購可能涉及的條款先拆給你看。對賭、分期交割、品牌授權回租、存貨減值重估，這些都可能藏坑。你明天不一定要講很多，但至少不能被話術帶著走。”

蘇晚禾立刻接上：“我負責外圍。明天會議一開，平台上肯定會有人提前放風。只要他們敢把‘汐色將被收購’這種口風往外漏，我就先讓‘品牌自救直播’的正面話題卡住前排，把輿論基調穩住。外面不能先崩。”

三個人的安排迅速成形，節奏利落得像一場臨時戰前分工。

唯獨顧承硯站在原地，沒有接話。

林見汐看向他，“你呢？”

顧承硯目光落在她臉上，很久才開口：“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可以讓你進會場外圍。”

“外圍不夠。”

“內場我未必能保證。”

“你不是聯絡人嗎？”

這一句並不重，卻又把剛緩和一點的空氣重新逼緊。

顧承硯眼底掠過一絲很淡的冷意，不是衝她，而像是衝另一個更棘手的方向。“聯絡人只是因為這場會之前走過一輪風控流程，名單掛我，是為了方便對接，不代表我能決定全部入場權。”

林見汐盯著他，“那你能決定什麼？”

這一次，他沒有躲。

“我能決定，如果明天真有人想借顧氏的名義把汐色按進一個注定吃虧的條件裡，我不會讓它過。”

夜色裡，他說這句話時沒有任何多餘情緒，反而因為太平靜，顯得格外可信。

蘇晚禾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忍不住低聲嘖了一下。她從來最懂人心，也最知道有些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已經不是普通的立場表態。

可偏偏眼前這兩個人，一個太會忍，一個太不肯再信，話到了嘴邊總是只剩下一半。

沈亦舟像是沒看見那點隱隱拉扯，只把裂屏手機重新收好，說：“我們先離開這裡。外場不安全，很多線索也不適合在這裡攤開。”

幾人正準備走，林見汐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還是匿名帳號。

她指尖一停，下一秒點開。

這次不是截圖，而是一段不到十秒的錄音。

背景很嘈雜，像是有人在會議室外偷錄。開頭只有椅子挪動聲，隨後是一個陌生男聲，語速很快。

“直播穩住了就再往估值端壓，她要是親自來，反而更好談。學生創始人最容易被情緒帶著走。”

接著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只短短一句，低沉得幾乎被雜音淹掉。

“別碰她的直播線。”

錄音戛然而止。

林見汐的呼吸輕了一拍。

那道聲音太短，也太模糊，可她還是本能地抬起頭，看向顧承硯。

顧承硯顯然也聽見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誰都沒有說話。

可有些懷疑一旦被點亮，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

匿名帳號，明日會議，會前錄音，還有那句像是從很早以前就藏在某個角落裡的命令——別碰她的直播線。

蘇晚禾湊過來，臉色也變了，“這人到底想幹嘛，直接丟錄音過來？是提醒，還是釣魚？”

沈亦舟伸手，“給我聽一遍。”

林見汐卻沒有立刻把手機遞出去。

她盯著那個匿名頭像，屏幕冷光映在眼底，把所有情緒照得更深也更清晰。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也許已經離真相非常近了，近到只差一層紙。

而那層紙，可能明天下午就會被捅破。

她慢慢鎖上屏幕，聲音很輕，卻已經做了決定。

“明天的會，我不只要去。”

她抬起眼，目光從顧承硯、沈亦舟、蘇晚禾身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遠處還未熄滅的主舞台燈牌上。

“我還要把說話的那個人，逼到桌面上來。”

夜風再一次吹動燈架，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外場裡響起，像某種倒數終於開始。

而顧承硯看著她，掌心無聲收緊，像是已經預見明天那場會議，不會只是收購談判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