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林見汐鎖上屏幕後，沒有立刻說話。

控台旁最後一盞工作燈還亮著，冷白光落在拆到一半的線纜和黑色設備箱上，像把每個人的神色都照得更清楚。遠處主舞台的LED屏已經切回待機畫面，只剩品牌節的主視覺在霓虹色塊裡一遍遍循環，偶爾被夜風吹得晃動的燈架撞出一聲悶響，像有人在黑暗裡敲提醒鐘。

她的沉默沒有拖太久，卻足夠讓那段錄音的最後一句在每個人腦子裡重新過一遍。

別碰她的直播線。

蘇晚禾先忍不住，伸手去勾她手機，“給我，我聽第二遍。這種東西不能靠直覺下判斷，尤其現在你的直覺可能太想對號入座了。”

林見汐看了她一眼，還是把手機遞過去。

蘇晚禾點開外放，把音量調低。錄音裡椅子拖動、門縫漏進來的雜聲、兩道先後出現的人聲，都被夜裡空下來的場地放大了幾分。她聽完一次，沒立刻評價，只把進度條倒回去，讓第二道聲音單獨重放了三遍。

“短，還壓著音量。”她皺眉，“像故意避錄，但不是變聲。這人說話的習慣是偏平的，尾音收得很乾淨，不像臨時插嘴，像平常就不喜歡說廢話。”

她說著，側頭去看顧承硯，嘴角一扯，笑意有點薄，“挺像你的，顧大少。”

顧承硯沒有接她玩笑似的試探，神色平靜得幾乎看不出裂痕，“只憑一句話，不能定人。”

“那我換個問法。”林見汐開口，聲音比夜風還靜，“是不是你。”

顧承硯看著她。

他目光裡那種克制的沉默，林見汐太熟悉了。從前他不肯說的時候就是這樣，像把所有情緒都壓到一條線以下，讓人連指責都找不到發力點。

但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只給她一堵牆。

“我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他說，“不是因為我要吊著你，而是這段錄音如果真的來自內場外側，它現在被送到你手上，本身就代表裡面有人在切訊號。對方要的未必是真相，可能是讓你先亂。”

蘇晚禾嘖了一聲，“這回答，真是標準風控話術。”

“但沒錯。”沈亦舟接過她手裡的手機，指尖停在錄音波形上，神色溫和卻很專注，“現在有兩個問題比這道聲音是不是承硯更重要。第一，匿名帳號怎麼能在會前拿到這段錄音；第二，這段錄音是在提醒見汐避坑，還是在誘導她確認某個人。”

林見汐聽著，眸光沉了一點，“如果是誘導，它成功了。”

“那就別讓它只成功一半。”沈亦舟抬眼，“錄音可以留作線索，但今晚不能成為我們判斷局勢的唯一依據。你明天下午要上桌，靠的是名義、材料和條款，不是懷疑誰站在你這邊。”

這句話把氣氛重新拉回了最實際的地方。

顧承硯低頭看了一眼腕表，“這裡不適合再待。假工牌能混進來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去地下停車場，路上說。”

幾人沒再耽擱，順著外場邊緣往停車區走。收場的工作人員還在拆燈架，金屬杆一根根回收到箱，碰撞聲斷斷續續從背後追過來。夜風捲著展板邊角掠過地面，擦出很輕的沙沙聲，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始終跟著。

走到停車場入口時，顧承硯放慢一步，讓林見汐和自己並肩。語氣仍淡，卻比剛才更低，“你明天下午進會，最怕的不是被拒在門外，是被邀請得太順利。”

林見汐偏頭看他，“因為他們缺一個能拿來定錨的人。”

“對。”他說，“只要你以品牌方代表身份坐進去，你說的每一句話，對方都能拆成市場信號。你如果急著證明汐色沒問題，他們會說你情緒化，不懂資本。你如果承認品牌現金流吃緊，他們就能把風險折到估值裡。最狠的是，他們不一定今天就要你答應，只要先把認知框住，後面每輪條件都會沿著那個框往下壓。”

林見汐聽完，只問了一句：“明天那場，究竟是哪一種會？”

顧承硯沉默一瞬，“名義上是初步對接會。實際上，更接近估值錨定會和條件摸底會之間的那一層。如果沒意外，不會當場簽，但只要有人在裡面先點頭，後面就會變得很難退。”

“有人是誰？”

“嘉瑞消費的投併部總監程致遠，主推收購。顧氏這邊，戰略投資線有人支持跟投，具體是副總裁周既明在推。他覺得汐色的品牌殼子和供應鏈能拆開吃，先吃資產，再重做內容。”顧承硯停了停，補了一句，“阻攔派有，但未必明著出手。”

沈亦舟在後面接上，“所以明天不是純嘉瑞的局，是有人想借嘉瑞先下手，再看誰跟進分杯羹。”

“差不多。”顧承硯說。

地下停車場的燈比外面更冷。四人停在一輛黑色SUV旁，顧承硯解鎖車門，卻沒急著上車，而是把幾件事迅速攤開。

“先分工。見汐，你現在要做兩件事。第一，拿到品牌授權，最好是正式書面，能證明你有權代表汐色參與非約束性商務磋商。第二，把你能掌握的品牌核心資料先整理出一版，不用全，但至少要有供應鏈、近三季銷售結構、核心復購客群和預售轉化。”

“我今晚能做。”林見汐說。

“還不夠。”沈亦舟接道，“你還需要一份防守話術。明天如果對方提對賭、品牌授權回租、存貨減值重估，你不能只是說不同意，你要知道不同意的依據是什麼。”

蘇晚禾舉手，像課堂上插話，語氣卻一點不輕鬆，“那我負責把外面做成另一張桌子。他們談估值，我就談心智。只要平台上‘汐色品牌自救’和‘國風工藝透明化’能掛住，不管他們內場怎麼往低了算，市場也不至於完全跟著跳。”

她頓了頓，眼底那點平常帶笑的光此刻冷得很清，“今晚黑熱度不是單純黑稿，是有人在測平台情緒承壓點。既然他們會試，我就也試一次。先不硬洗白，先把兩條線拉開。一條做製作流程切片，一條做品牌節直播現場反轉，讓觀眾先形成‘有人在搞事但汐色沒倒’的認知。這種時候最怕一邊倒，只要不一邊倒，我們就還有操作空間。”

沈亦舟點頭，“我回去後先做兩件事。一是把裂屏手機交給熟悉取證的人做數據恢復，看看能不能把今晚那條指令鏈拼完整。二是把明天可能出現的條款陷阱給你們列成清單。”

他說著看向林見汐，語氣不疾不徐，“對賭條款最常見的坑，是把短期GMV或營收增速綁成業績條件。你現在直播剛起勢，看上去漂亮，反而容易被拿來設高目標。品牌授權回租更麻煩，表面是給你留運營權，實際上商標和核心資產先被收走，你只是租回來替人打工。至於存貨重估，對方最愛把文化類服飾的存貨按快消殘值打折，幾刀下去，估值直接半殘。”

林見汐聽得很安靜，問得也很準，“如果他們明天不直接提條款，只是問我對品牌現狀和現金流的判斷呢？”

“就用事實，不用情緒。”沈亦舟說，“承認壓力，但拒絕被迫給出單邊結論。你可以說，品牌處於重建期，正在完成從線下依賴到內容電商和柔性供應鏈的轉型，當前波動不能代表核心資產價值。這句話的重點不是好聽，是不給他們抓住‘瀕危資產’四個字。”

顧承硯這時才拉開車門，把一份折起來的文件袋遞給她，“這裡面有明天會議的基礎資料，只有公開和半公開部分。參會方、會議議程、前兩輪流轉過的摘要。我能給你的先到這裡。”

林見汐接過，摸到紙頁邊緣還帶著一點溫度，“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明天要進去。”顧承硯看著她，“我不可能在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讓你上桌。”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像他早就默認自己會替她把最危險的一層先攔掉。林見汐指尖微微一停，終究沒在這個當口追問更多，只低頭翻了一下首頁。

會議主題果然寫得很含蓄，品牌資產協同與風險評估閉門交流。

她看到顧氏戰投、嘉瑞消費投併部、校企合作創新工作室三方聯席字樣時，眸色沉了一分，“校企合作工作室也在？”

蘇晚禾立刻抬頭，“我就知道這群人不乾淨。今晚那幾個假校媒和假工牌，八成不是單純外包混進來，是有人借了校企項目殼子。”

“未必全站對面。”沈亦舟說，“這種工作室內部也可能分層。有人真想扶持學生品牌，有人只想借校園創業項目給資方做流量和故事包裝。”

顧承硯淡聲道：“工作室執行端有個人，叫賀臨，負責校媒整合和品牌節對接。今晚很多流程都經他手。至於他是純執行還是收了別人的線，我還在查。”

林見汐把這個名字記下來，“好。”

幾人上了車，車內暖風開得不高，卻總算把外面的寒意隔開了一些。車剛駛出校園，林見汐就撥了父親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才接通。

電話那頭很安靜，像是有人在夜裡獨自坐著，連呼吸都帶著疲倦。林父的聲音比從前低了許多，“見汐，還沒睡？”

“爸，我有件事要跟你說。”她沒有繞彎，“明天下午嘉瑞和幾方資本要開一場關於汐色的會，我要進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誰告訴你的？”

“這不重要。”林見汐盯著窗外一掠而過的路燈，“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把刀架到估值上了。如果我們還只是等著別人給條件，後面只會更被動。”

林父呼吸重了些，“見汐，這不是你一個學生該碰的事。”

“可現在碰的人裡，沒有一個真站在汐色這邊。”她聲音很穩，連一句抱怨都沒有，“爸，我不是去鬧，我是去聽、去看、去把話說在該說的位置上。你給我一份授權，至少讓我有名義坐進去。”

又是一陣很長的安靜。

車裡其餘三人都沒有出聲。蘇晚禾低頭飛快切著平板頁面，像故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沈亦舟在備忘錄裡整理條款關鍵詞；顧承硯開車，側臉冷靜得看不出情緒，只在紅燈前停車時，手指在方向盤上很輕地收了一下。

良久，林父才啞聲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已經護不住汐色了？”

林見汐心口一緊，卻沒有退，“不是。是我也該一起護了。”

這句話出口後，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吸氣，像有人在黑暗裡終於承認了什麼。他沒再反對，只低低說：“我讓法務現在起草。授權範圍只能到商務接洽和非約束性磋商，不能涉及最終簽字。你看清楚再用。”

“好。”

“還有，”林父頓了頓，“倉庫那邊和兩家老工坊，今天都給我打了電話。說看了你的直播，問我們是不是還要繼續做下一批。見汐，你既然要上桌，就不要只是替我爭一口氣。你得替那些還願意跟著汐色的人，把路爭回來。”

林見汐攥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聲音卻更穩了，“我知道。”

電話掛斷後，車裡仍靜了兩秒。

蘇晚禾最先抬起頭，語氣一如既往地輕快，卻把那點過重的情緒巧妙拆開，“行，授權搞定一半。剩下一半交給世界上最會跟平台過招的美女運營。”

她一邊說一邊把平板轉過來，“我已經讓團隊先把今晚直播裡最能打的三個片段切出來了。一個是你公開排單節點，一個是你翻內裡鎖邊，一個是現場收音出問題後你沒慌。明面上不點名說被搞，先讓觀眾自己聞到不對。人最吃這一套，自己得出的結論，永遠比你喂給他的更牢。”

沈亦舟也把手機遞過去，“這是我剛列的初版問題清單。明天如果對方問供應鏈穩定性，你回答分層供應，不要報死數字。問資金缺口，就轉成階段性周轉和渠道重建成本。還有，別在會上主動提股價，股價現在不是你的戰場，是他們的武器。”

林見汐一一記下。

車開到宿舍樓下時，已近凌晨。下車前，顧承硯忽然叫住她，“授權函發來後，先給我一份掃描件。”

林見汐回身，“你要做什麼？”

“替你過一道入場名單。”他說，“明天如果有人在門口卡程序，至少我能讓理由不那麼明顯。”

她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極淡的神色上，“你還有多少事是不能明說的？”

顧承硯沒有避開她的眼神，只說：“比你以為的多，但不包括讓你白白踩坑。”

夜色把他這句話壓得很輕，卻比任何保證都更沉。林見汐沒再問，點了點頭，轉身和蘇晚禾一起進樓。

宿舍燈亮到天快亮。

蘇晚禾在桌前連開三個後台，話題廣場、投流監控、博主私訊頁面切得飛快，嘴裡還叼著半片薄荷糖，神情卻異常專注。“黑詞庫我重新洗一遍，今晚那批號有一半是新註冊殼號，一半是老營銷號借殼。能這麼快集結，背後肯定有固定投放組。還有，校媒那幾個號我讓人去查關聯了，如果真是校企工作室那邊放出去的口子，明天我就先讓他們自己內部起火。”

林見汐坐在對面，筆記本屏幕上攤著汐色近幾季的數據、庫存結構、工坊合作清單和今晚直播後台轉化曲線。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像把所有混亂重新釘回可計算的坐標裡。

凌晨兩點，林父的法務把授權函初稿發了過來。

凌晨三點，沈亦舟傳來第一版條款拆解文檔，後面附了兩段語音，把品牌授權回租和存貨減值重估的典型話術講得極清楚。

凌晨三點半，又一條消息跳出來。

不是蘇晚禾，不是沈亦舟，也不是顧承硯。

還是那個匿名帳號。

這次只有一張模糊照片，像從某處監控畫面截下來的。時間標記是今晚品牌節開始前四十分鐘，地點在主舞台後通道。畫面裡有三個人，一個是之前見過的校企工作室執行賀臨，一個戴著工牌搬運設備，還有一個人站在陰影裡，只露出半個側身。

照片下方附了一句話。

不要只盯著會議桌，今晚的線，是從校內接進去的。

林見汐盯著那行字，眼底的睡意徹底散了。

蘇晚禾也湊過來，罵了聲，“這人是真把我們當解謎遊戲玩家了？丟一半藏一半，生怕我們活得太輕鬆。”

林見汐沒接，只把照片放大。

陰影裡那個人的手腕上，隱約有一道反光，像金屬表扣。她看了幾秒，忽然想起今晚在控台邊，那個試圖混進導播端的人手腕上，也有相似的冷光一閃而過。

同一批人，或者同一條線。

她拿起手機，第一時間把照片轉給沈亦舟和顧承硯。

幾乎是同一時間，顧承硯的電話打了進來。

林見汐接通，還沒開口，就聽見他那邊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像是剛從某個地方下來，語氣比平時更沉一點，“授權函我收到了，入場名單我正在處理。但現在有個新問題。”

“什麼？”

“明天下午那場會，場地臨時改了。”他停了一下，“從原本的嘉瑞分部會議室，改到城南金融中心的聯席路演層。”

林見汐眉心微蹙，“那不是普通閉門會議層。”

“對。”顧承硯說，“那裡有更完整的錄像和簽到系統，也意味著一件事。”

“他們可能不是只想摸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後是他低而清晰的一句。

“見汐，明天下午，你很可能真的要坐上一張已經開始鎖條件的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