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黑水沿著乾渠兩側的泥壁不斷往下淌，腳踩上去便是一滑。三人幾乎是半奔半撐地往前闖，頭頂的枯草被風壓得貼下來，擦過臉時像一把把濕冷的手。身後追兵的喝聲時遠時近，箭矢釘進泥壁，發出篤篤悶響，濺起的泥點砸在頸後，冷得人一激靈。
前方那一點青光卻越來越近。
不是尋常燈籠的黃，也不是碼頭夜火映水的暖亮，而是一種隔著雨都顯得幽冷的青，像從水底浮上來的鬼火，飄在黑沉沉的夜裡，越看越叫人心裡發緊。
程渡的呼吸已明顯亂了，肩頭傷處在雨裡又滲出血，混著泥水往下流。他抬手扶了一下渠壁，低聲道：“前頭就是後坡，別直衝出去。”
沈硯一把攥住他手臂，把人往左一帶。幾乎同時，一支弩箭擦著渠口斜射進來，釘在前方土坡上，箭尾還在嗡嗡發顫。
阿七低罵了一聲，反手一甩，一枚石子掠出，正打在後方一盞火把上。火光猛地一偏，追兵下意識亂了一步，喊聲頓時嘈雜起來。
“前頭分開了！”有人在雨裡大喊。
“別讓他們上坡！”
沈硯已俯身貼進渠口旁一片坍塌的泥岸後，聲音壓得極低：“先伏。”
阿七跟著縮過來，還不忘伸手把程渡往下按。三人貼著濕土藏住身形，只從亂草縫隙間往外看。
乾渠盡頭連著一道往下斜削的土坡，坡下便是南渡口。
這地方比鎮上別處都開闊，雨夜裡卻顯得更黑。河面寬而沉，風一刮，細碎波光立刻被扯爛，只剩一片翻滾的暗。岸邊停著四條船，兩大兩小。小的像尋常渡船，靠在外圈，船蓬半垮；大的卻吃水深，艙板厚實，船舷還釘了鐵包角，一看就不是百姓擺渡所用。
其中一條大船上，果然掛著青燈。
阿七盯得眼都不眨：“船頭還是船尾？”
那燈隨風搖晃，時而被雨幕遮住，時而又露出來。青光映在烏黑船身上，像冷刀抹過一線水。
程渡瞇了瞇眼，呼吸越發急促，卻還是啞聲道：“船頭。”
阿七還沒來得及鬆氣，沈硯忽然道：“不對。”
他聲音太穩，阿七立刻又繃緊了神經：“哪裡不對？”
“那不是掛。”沈硯盯著河面，“是有人提著。”
兩人一怔，再細看去，才發現那青燈並非固定在桅邊，而是由一個披蓑的水手模樣的人提在手裡，站在前艙與船頭之間。燈一晃，位置也跟著移。若只遠遠看，極易被誤認作掛在船頭。
阿七後背一寒：“故意做給人看的？”
程渡臉色更白了。“是。若真要接人，燈該穩穩掛正。提在手裡，就是等人認錯，自己送上去。”
沈硯的目光沒有停在青燈上太久，很快便掃向其餘地方。
渡口岸邊搭著兩頂油布棚，棚下堆著木箱與麻包，像是臨時裝卸貨物。可這個時辰、這樣的雨夜，碼頭本不該有人做買賣。偏偏棚下站著三四個壯漢，衣著像腳夫，腳卻分得極穩，手都藏在袖裡，不像搬貨的，更像在守。再往內些，一艘刷了黑漆的官船半掩在另一側棧橋後，船尾插著官旗，旗面被雨打得貼在杆上，看不清字樣。
阿七壓低聲音：“真有官船。”
“還有便衣。”沈硯道。
他視線落在靠近棧橋的兩個人身上。那兩人衣裳尋常，一個戴笠，一個撐傘，可站位一前一後，正卡著上下岸的路，腰側衣擺被風吹開時，露出半截制式短刀的吞口。
程渡喘了口氣，低低道：“我就說莫信官船。這裡不只鄭成的人，府城來的也在。”
阿七轉頭看他：“你到底查到多深？青燈規矩誰告訴你的？周文？還是你師兄留下的？”
程渡沉默了一瞬，像在權衡。岸邊風大，雨水順著他鬢邊往下流，襯得那張臉越發失血。
“都不是。”他道，“是蘆葦蕩那具替死鬼。”
阿七怔住。
沈硯眼神一沉：“什麼意思？”
“他手腕內側有燙痕，兩點一橫，是漕路上做暗樁的人才會留的記號。”程渡盯著渡口，聲音卻低得只夠兩人聽見，“我起先只當他是被滅口的小嘍囉。可翻他衣襟時，摸到一枚銅扣，扣子背面刻著一個燈字，旁邊還有兩道極淺的刀痕。那不是裝飾，是記規矩。刀痕朝上，燈掛船頭；刀痕朝下，燈掛船尾。刻燈字的人，八成就是這條線上傳信的。”
阿七皺眉：“你怎麼不早說？”
程渡扯了下嘴角，笑意卻發苦：“我若見誰都說，怕是活不到今晚。何況我那時還不確定你們是不是值得信。”
最後那句分明也把沈硯算了進去。
沈硯卻沒與他計較，只問：“周文可知道這規矩？”
“知道一半。”程渡道，“他死前只來得及說，南渡口的青燈不是給自己人看的，是給要被送上船的人看的。有人若真來接應，會先讓人認燈，再交信物。可若是要滅口，就會故意做出接人的樣子，把人引近了再拿下。”
阿七喉頭一緊，下意識望向那盞提著的青燈。若他們方才衝出去，現在恐怕已成了岸邊亂刀下的死人。
“那個要被送的人呢？”她低聲問，“帳冊在人，不在貨，那人到了沒有？”
沈硯也在看。
河岸上雖有守衛，卻不像尋常押送犯人，沒見囚車，也沒見鎖鏈。兩艘小渡船空著，大船艙門卻閉得緊。若真有人被藏著，多半就在船艙裡，或尚未送到。
就在這時，身後乾渠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踩水響。
三人同時回頭。
一名追兵已摸上來，半個身子剛從黑暗裡探出，手中短弩還沒抬穩。沈硯幾乎沒給對方出聲的機會，抄起腳邊半截碎磚，反手擲出。磚角正中那人喉間，悶哼卡在嗓子裡，人往前一撲。阿七已順勢滑過去，短刃一橫，乾淨利落地抹斷對方最後那口氣，再把屍身拖進濕草裡。
動靜很小，可離得太近了。
遠處立刻有人喝道：“那邊有聲！”
緊接著，鄭成的聲音隔雨傳來，冷硬得像石頭碰石頭：“後坡搜上去。活的要，死的也行。”
阿七咬了咬牙：“他親自來了。”
程渡低聲道：“他這麼急，不只是抓我們。他怕有人先一步把人帶走。”
“先一步？”沈硯轉頭看他。
程渡剛要開口，河面上忽然又亮起第二點火光。
不是青燈，而是一盞尋常白皮風燈，從對岸慢慢逼近。來的是條極窄的烏篷快舟，吃水淺，船身幾乎貼著水面走。舟上只站了兩個人，一個搖槳，一個披灰蓑，個子矮，斗笠壓得很低。
阿七眼神一凜：“灰蓑矮個子。”
正是他們先前在船塢那條線上見過的那類人。
程渡也認了出來，呼吸一滯：“第三方到了。”
那條快舟沒有直靠官船，反而停在棧橋外一截不起眼的木樁旁。灰蓑矮個人沒立刻上岸，只抬頭朝官船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信號。
提青燈的水手見了，將燈往高處一舉。
阿七低聲道：“這是在接他？”
程渡卻搖頭，眼裡浮出一點急色：“不，是在試。對方若真是自己人，該回信物，不該直接上。”
果然，那灰蓑矮個人並未動，只從袖中取出什麼，朝岸上晃了一下。雨太密，看不清是牌子還是紙卷。棧橋邊那兩個便衣差役立刻往前半步，像要迎，又像要截。
氣氛一下繃得更緊。
沈硯忽然問：“周文死前，可提過那個女人有什麼特徵？”
程渡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此刻還追這句，隨即啞聲道：“只提過一點。那女人不是尋常內宅人，左手虎口有繭，像常年握兵器。還有——”
他停了停，似乎連說出口都覺得沉。
“她耳後有一道舊烙印，像軍中記號，但又被人後來用刀刻花，故意毀過。”
沈硯眼底微微一縮。
阿七注意到他的神情，低聲道：“你想到了誰？”
“沒有。”沈硯答得太快，像把什麼生生壓了下去，隨即又道，“若三年前押的是她，今日要送的未必不是同一條線上的人。”
程渡看著他，像要從他臉上看出更多，卻被岸邊突起的動靜打斷。
棧橋那頭忽然有人急步奔來，兩名漢子抬著一口長木箱。木箱不大，卻釘得極厚，四角包鐵，走動間沒有貨物撞擊聲，反而傳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悶響，像是有人在裡頭用盡力氣撞了一下，又立刻被捂住。
阿七頭皮一麻：“裡頭有人。”
“不是箱，是籠。”程渡咬牙，“外頭包了木板。”
那兩人抬著木箱直往官船去，提青燈的水手立刻退到一旁。棧橋邊的便衣差役讓開路，卻同時朝灰蓑矮個人那條快舟投去戒備目光。顯然，雙方不是一路的，至少不是全然信任的一路。
就在木箱要上船的那一刻，灰蓑矮個人忽然開口。
他聲音很尖，穿過雨幕，竟還聽得清楚：“貨不對。”
棧橋上的人都停了。
官船艙口裡慢慢走出一人，披著官樣斗篷，臉半掩在陰影裡，只能看見下頷瘦硬。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朝木箱看了一眼，才冷冷道：“你拿銀子辦事，輪不到你驗貨。”
灰蓑矮個人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樹皮磨刀：“我拿的不是銀子，是命。上頭要的是活口，少一口氣，都得有人填。”
阿七聽得心裡一跳。
活口。
程渡說得沒錯，今夜這裡等的，果然不止一方。有人要接走人，有人要滅口，還有人是來搶這一口活證。
沈硯盯著那口木箱，低聲道：“若帳冊真在人身上，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
阿七偏頭看他：“你想劫？”
“不是想，是只能。”沈硯聲音極穩，“等船離岸，再想碰到人，就得上河面跟官船拼命。”
程渡捂著傷處，嘴角卻扯出一點近乎狠的笑：“你總算說了句像樣的話。”
阿七卻沒立刻應。她看了眼沈硯，又看了眼程渡，壓著聲問：“怎麼劫？前有官船，後有鄭成。咱們三個，一個半傷，一個沒刀，我還得分神看著你們別死。”
“你不用看著我。”沈硯道，“你只管搶人。”
阿七哼了一聲，卻沒反駁。
後坡上又傳來踩水聲，這次不止一個。追兵已搜近了。若再不動，便要被夾在坡上坡下兩面剿死。
程渡忽然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枚黑乎乎的東西塞給阿七。
阿七一摸，發現是顆沾了油泥的鐵彈，拇指大小，表面刻著細孔。“這是什麼？”
“火霧彈，做得粗，只能炸一聲，煙卻重。”程渡道，“本來留著保命。你把它扔到官船右舷底下，那邊堆了麻包，一起點了，岸上會亂。”
阿七眉梢一挑：“你不是說別輕信你？”
程渡喘著氣，低低道：“都到這一步了，再藏就是真想一起死。”
沈硯已看清渡口地勢，抬手在泥地上飛快劃了兩道。“阿七從右下去，借煙摸棧橋。程渡留這裡，不許動。若鄭成的人先上坡，你拖一拖，拖不住就躲。那灰蓑矮個人不像跟官船一夥，我去看他。”
阿七皺眉：“你要跟第三方打交道？你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沈硯道，“但他既敢在這時候開口，就有所圖。有圖的人，比只會殺人的好用。”
程渡盯了他一眼：“你膽子不小。”
沈硯淡淡道：“總比等死強。”
上坡的追兵已近到能看見火把了。橙紅火光在草葉後一晃一晃，鄭成的聲音也越發清楚：“搜細些，別讓他們借坡下水！”
阿七吸了口氣，把火霧彈塞進袖中，忽然低聲問程渡：“你若早知道這麼多，為什麼還一個人闖？”
程渡沒有看她，只望著下方那盞青燈，良久才道：“因為周文死前說過一句話。他說這回若再讓那人被送走，就不止是死幾個人，是三年前那條河上的命，這輩子都白死了。”
沈硯眼神微動。
阿七沒再問，反手握緊短刃，低聲道：“行，那就賭一把。”
三人幾乎同時動了。
阿七像一尾貼著泥坡滑下去的魚，身形低得只剩一道影，借著雨幕與草叢直往右舷摸。沈硯則從另一側繞下後坡，專挑木樁陰影與翻起的舊船板作掩。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落得極準，像早已把整個渡口拆開在心裡算過一遍。
程渡獨自伏在坡上，胸口起伏得厲害，仍咬牙摸出了一把薄刃短鏢，死死盯住後方追來的火把。
下方，木箱已被抬到官船艙口。
灰蓑矮個人似乎終於失了耐性，往前一步，尖聲道：“我要先看人。”
艙口那披斗篷的人冷笑：“你算什麼東西——”
話音未落，官船右舷底下驟然一聲悶爆。
不是震耳的大響，卻像有人在船腹裡狠狠捶了一拳。緊接著，濃黑煙霧夾著火星猛地竄起，先點著了堆在旁邊避雨的麻包，又順著油布邊一路舔上棧橋。岸邊眾人猝不及防，瞬間亂作一團。
“走水了！”
“護船！”
“先把箱子送進去！”
喊聲四起時，阿七已從煙裡撲出，短刃一翻，割斷抬箱一人的手筋。那人慘叫著鬆手，木箱一角砰地砸在船板上。另一個抬箱人還沒反應過來，阿七已一腳踹在他膝彎，把人踹得跪倒下去。
同一瞬，沈硯自棧橋另一頭掠出，直奔灰蓑矮個人的快舟。
那矮個人猛地轉頭，斗笠下露出一雙極亮、極警惕的眼。沈硯還未近身，他袖中已滑出一道寒光，竟是一柄極窄的三棱刺，出手便朝沈硯肋下扎去。
沈硯側身讓過，手腕一扣，反扳住他小臂。兩人力道一碰，竟都察覺出對方不是尋常路數。灰蓑矮個人眼裡閃過一絲異色，像是認出了什麼，卻又立刻壓下，借力往後一翻，落回舟頭。
岸上亂得越發厲害。便衣差役與水手同時撲向阿七，官船艙口那披斗篷的人則厲聲喝道：“拿下那箱子！誰敢靠近，格殺！”
就在這時，木箱裡忽然再次傳來一聲悶響，比先前更重。
像是裡頭的人也知道，這是唯一一次能撞開命的機會。
而後坡上，鄭成終於帶人衝出了草叢。
他一眼便看見渡口亂局，臉色在火光雨色間陰得駭人，隨即抬手大喝：“弩手，上棧橋！一個都不許放走！”
數張弩機同時抬起。
沈硯驀地回頭，只見棧橋中央的阿七已被兩人纏住，木箱歪倒在她腳邊，箱角裂開一道縫。縫裡先探出的，不是手，也不是臉，而是一截被濕布裹緊的腕子。
那腕上，隱約露出半枚舊色烙印。
像一朵被刀刻壞的雲。
前方那一點青光卻越來越近。
不是尋常燈籠的黃，也不是碼頭夜火映水的暖亮，而是一種隔著雨都顯得幽冷的青，像從水底浮上來的鬼火，飄在黑沉沉的夜裡，越看越叫人心裡發緊。
程渡的呼吸已明顯亂了，肩頭傷處在雨裡又滲出血，混著泥水往下流。他抬手扶了一下渠壁，低聲道：“前頭就是後坡，別直衝出去。”
沈硯一把攥住他手臂，把人往左一帶。幾乎同時，一支弩箭擦著渠口斜射進來，釘在前方土坡上，箭尾還在嗡嗡發顫。
阿七低罵了一聲，反手一甩，一枚石子掠出，正打在後方一盞火把上。火光猛地一偏，追兵下意識亂了一步，喊聲頓時嘈雜起來。
“前頭分開了！”有人在雨裡大喊。
“別讓他們上坡！”
沈硯已俯身貼進渠口旁一片坍塌的泥岸後，聲音壓得極低：“先伏。”
阿七跟著縮過來，還不忘伸手把程渡往下按。三人貼著濕土藏住身形，只從亂草縫隙間往外看。
乾渠盡頭連著一道往下斜削的土坡，坡下便是南渡口。
這地方比鎮上別處都開闊，雨夜裡卻顯得更黑。河面寬而沉，風一刮，細碎波光立刻被扯爛，只剩一片翻滾的暗。岸邊停著四條船，兩大兩小。小的像尋常渡船，靠在外圈，船蓬半垮；大的卻吃水深，艙板厚實，船舷還釘了鐵包角，一看就不是百姓擺渡所用。
其中一條大船上，果然掛著青燈。
阿七盯得眼都不眨：“船頭還是船尾？”
那燈隨風搖晃，時而被雨幕遮住，時而又露出來。青光映在烏黑船身上，像冷刀抹過一線水。
程渡瞇了瞇眼，呼吸越發急促，卻還是啞聲道：“船頭。”
阿七還沒來得及鬆氣，沈硯忽然道：“不對。”
他聲音太穩，阿七立刻又繃緊了神經：“哪裡不對？”
“那不是掛。”沈硯盯著河面，“是有人提著。”
兩人一怔，再細看去，才發現那青燈並非固定在桅邊，而是由一個披蓑的水手模樣的人提在手裡，站在前艙與船頭之間。燈一晃，位置也跟著移。若只遠遠看，極易被誤認作掛在船頭。
阿七後背一寒：“故意做給人看的？”
程渡臉色更白了。“是。若真要接人，燈該穩穩掛正。提在手裡，就是等人認錯，自己送上去。”
沈硯的目光沒有停在青燈上太久，很快便掃向其餘地方。
渡口岸邊搭著兩頂油布棚，棚下堆著木箱與麻包，像是臨時裝卸貨物。可這個時辰、這樣的雨夜，碼頭本不該有人做買賣。偏偏棚下站著三四個壯漢，衣著像腳夫，腳卻分得極穩，手都藏在袖裡，不像搬貨的，更像在守。再往內些，一艘刷了黑漆的官船半掩在另一側棧橋後，船尾插著官旗，旗面被雨打得貼在杆上，看不清字樣。
阿七壓低聲音：“真有官船。”
“還有便衣。”沈硯道。
他視線落在靠近棧橋的兩個人身上。那兩人衣裳尋常，一個戴笠，一個撐傘，可站位一前一後，正卡著上下岸的路，腰側衣擺被風吹開時，露出半截制式短刀的吞口。
程渡喘了口氣，低低道：“我就說莫信官船。這裡不只鄭成的人，府城來的也在。”
阿七轉頭看他：“你到底查到多深？青燈規矩誰告訴你的？周文？還是你師兄留下的？”
程渡沉默了一瞬，像在權衡。岸邊風大，雨水順著他鬢邊往下流，襯得那張臉越發失血。
“都不是。”他道，“是蘆葦蕩那具替死鬼。”
阿七怔住。
沈硯眼神一沉：“什麼意思？”
“他手腕內側有燙痕，兩點一橫，是漕路上做暗樁的人才會留的記號。”程渡盯著渡口，聲音卻低得只夠兩人聽見，“我起先只當他是被滅口的小嘍囉。可翻他衣襟時，摸到一枚銅扣，扣子背面刻著一個燈字，旁邊還有兩道極淺的刀痕。那不是裝飾，是記規矩。刀痕朝上，燈掛船頭；刀痕朝下，燈掛船尾。刻燈字的人，八成就是這條線上傳信的。”
阿七皺眉：“你怎麼不早說？”
程渡扯了下嘴角，笑意卻發苦：“我若見誰都說，怕是活不到今晚。何況我那時還不確定你們是不是值得信。”
最後那句分明也把沈硯算了進去。
沈硯卻沒與他計較，只問：“周文可知道這規矩？”
“知道一半。”程渡道，“他死前只來得及說，南渡口的青燈不是給自己人看的，是給要被送上船的人看的。有人若真來接應，會先讓人認燈，再交信物。可若是要滅口，就會故意做出接人的樣子，把人引近了再拿下。”
阿七喉頭一緊，下意識望向那盞提著的青燈。若他們方才衝出去，現在恐怕已成了岸邊亂刀下的死人。
“那個要被送的人呢？”她低聲問，“帳冊在人，不在貨，那人到了沒有？”
沈硯也在看。
河岸上雖有守衛，卻不像尋常押送犯人，沒見囚車，也沒見鎖鏈。兩艘小渡船空著，大船艙門卻閉得緊。若真有人被藏著，多半就在船艙裡，或尚未送到。
就在這時，身後乾渠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踩水響。
三人同時回頭。
一名追兵已摸上來，半個身子剛從黑暗裡探出，手中短弩還沒抬穩。沈硯幾乎沒給對方出聲的機會，抄起腳邊半截碎磚，反手擲出。磚角正中那人喉間，悶哼卡在嗓子裡，人往前一撲。阿七已順勢滑過去，短刃一橫，乾淨利落地抹斷對方最後那口氣，再把屍身拖進濕草裡。
動靜很小，可離得太近了。
遠處立刻有人喝道：“那邊有聲！”
緊接著，鄭成的聲音隔雨傳來，冷硬得像石頭碰石頭：“後坡搜上去。活的要，死的也行。”
阿七咬了咬牙：“他親自來了。”
程渡低聲道：“他這麼急，不只是抓我們。他怕有人先一步把人帶走。”
“先一步？”沈硯轉頭看他。
程渡剛要開口，河面上忽然又亮起第二點火光。
不是青燈，而是一盞尋常白皮風燈，從對岸慢慢逼近。來的是條極窄的烏篷快舟，吃水淺，船身幾乎貼著水面走。舟上只站了兩個人，一個搖槳，一個披灰蓑，個子矮，斗笠壓得很低。
阿七眼神一凜：“灰蓑矮個子。”
正是他們先前在船塢那條線上見過的那類人。
程渡也認了出來，呼吸一滯：“第三方到了。”
那條快舟沒有直靠官船，反而停在棧橋外一截不起眼的木樁旁。灰蓑矮個人沒立刻上岸，只抬頭朝官船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信號。
提青燈的水手見了，將燈往高處一舉。
阿七低聲道：“這是在接他？”
程渡卻搖頭，眼裡浮出一點急色：“不，是在試。對方若真是自己人，該回信物，不該直接上。”
果然，那灰蓑矮個人並未動，只從袖中取出什麼，朝岸上晃了一下。雨太密，看不清是牌子還是紙卷。棧橋邊那兩個便衣差役立刻往前半步，像要迎，又像要截。
氣氛一下繃得更緊。
沈硯忽然問：“周文死前，可提過那個女人有什麼特徵？”
程渡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此刻還追這句，隨即啞聲道：“只提過一點。那女人不是尋常內宅人，左手虎口有繭，像常年握兵器。還有——”
他停了停，似乎連說出口都覺得沉。
“她耳後有一道舊烙印，像軍中記號，但又被人後來用刀刻花，故意毀過。”
沈硯眼底微微一縮。
阿七注意到他的神情，低聲道：“你想到了誰？”
“沒有。”沈硯答得太快，像把什麼生生壓了下去，隨即又道，“若三年前押的是她，今日要送的未必不是同一條線上的人。”
程渡看著他，像要從他臉上看出更多，卻被岸邊突起的動靜打斷。
棧橋那頭忽然有人急步奔來，兩名漢子抬著一口長木箱。木箱不大，卻釘得極厚，四角包鐵，走動間沒有貨物撞擊聲，反而傳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悶響，像是有人在裡頭用盡力氣撞了一下，又立刻被捂住。
阿七頭皮一麻：“裡頭有人。”
“不是箱，是籠。”程渡咬牙，“外頭包了木板。”
那兩人抬著木箱直往官船去，提青燈的水手立刻退到一旁。棧橋邊的便衣差役讓開路，卻同時朝灰蓑矮個人那條快舟投去戒備目光。顯然，雙方不是一路的，至少不是全然信任的一路。
就在木箱要上船的那一刻，灰蓑矮個人忽然開口。
他聲音很尖，穿過雨幕，竟還聽得清楚：“貨不對。”
棧橋上的人都停了。
官船艙口裡慢慢走出一人，披著官樣斗篷，臉半掩在陰影裡，只能看見下頷瘦硬。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朝木箱看了一眼，才冷冷道：“你拿銀子辦事，輪不到你驗貨。”
灰蓑矮個人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樹皮磨刀：“我拿的不是銀子，是命。上頭要的是活口，少一口氣，都得有人填。”
阿七聽得心裡一跳。
活口。
程渡說得沒錯，今夜這裡等的，果然不止一方。有人要接走人，有人要滅口，還有人是來搶這一口活證。
沈硯盯著那口木箱，低聲道：“若帳冊真在人身上，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
阿七偏頭看他：“你想劫？”
“不是想，是只能。”沈硯聲音極穩，“等船離岸，再想碰到人，就得上河面跟官船拼命。”
程渡捂著傷處，嘴角卻扯出一點近乎狠的笑：“你總算說了句像樣的話。”
阿七卻沒立刻應。她看了眼沈硯，又看了眼程渡，壓著聲問：“怎麼劫？前有官船，後有鄭成。咱們三個，一個半傷，一個沒刀，我還得分神看著你們別死。”
“你不用看著我。”沈硯道，“你只管搶人。”
阿七哼了一聲，卻沒反駁。
後坡上又傳來踩水聲，這次不止一個。追兵已搜近了。若再不動，便要被夾在坡上坡下兩面剿死。
程渡忽然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枚黑乎乎的東西塞給阿七。
阿七一摸，發現是顆沾了油泥的鐵彈，拇指大小，表面刻著細孔。“這是什麼？”
“火霧彈，做得粗，只能炸一聲，煙卻重。”程渡道，“本來留著保命。你把它扔到官船右舷底下，那邊堆了麻包，一起點了，岸上會亂。”
阿七眉梢一挑：“你不是說別輕信你？”
程渡喘著氣，低低道：“都到這一步了，再藏就是真想一起死。”
沈硯已看清渡口地勢，抬手在泥地上飛快劃了兩道。“阿七從右下去，借煙摸棧橋。程渡留這裡，不許動。若鄭成的人先上坡，你拖一拖，拖不住就躲。那灰蓑矮個人不像跟官船一夥，我去看他。”
阿七皺眉：“你要跟第三方打交道？你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沈硯道，“但他既敢在這時候開口，就有所圖。有圖的人，比只會殺人的好用。”
程渡盯了他一眼：“你膽子不小。”
沈硯淡淡道：“總比等死強。”
上坡的追兵已近到能看見火把了。橙紅火光在草葉後一晃一晃，鄭成的聲音也越發清楚：“搜細些，別讓他們借坡下水！”
阿七吸了口氣，把火霧彈塞進袖中，忽然低聲問程渡：“你若早知道這麼多，為什麼還一個人闖？”
程渡沒有看她，只望著下方那盞青燈，良久才道：“因為周文死前說過一句話。他說這回若再讓那人被送走，就不止是死幾個人，是三年前那條河上的命，這輩子都白死了。”
沈硯眼神微動。
阿七沒再問，反手握緊短刃，低聲道：“行，那就賭一把。”
三人幾乎同時動了。
阿七像一尾貼著泥坡滑下去的魚，身形低得只剩一道影，借著雨幕與草叢直往右舷摸。沈硯則從另一側繞下後坡，專挑木樁陰影與翻起的舊船板作掩。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落得極準，像早已把整個渡口拆開在心裡算過一遍。
程渡獨自伏在坡上，胸口起伏得厲害，仍咬牙摸出了一把薄刃短鏢，死死盯住後方追來的火把。
下方，木箱已被抬到官船艙口。
灰蓑矮個人似乎終於失了耐性，往前一步，尖聲道：“我要先看人。”
艙口那披斗篷的人冷笑：“你算什麼東西——”
話音未落，官船右舷底下驟然一聲悶爆。
不是震耳的大響，卻像有人在船腹裡狠狠捶了一拳。緊接著，濃黑煙霧夾著火星猛地竄起，先點著了堆在旁邊避雨的麻包，又順著油布邊一路舔上棧橋。岸邊眾人猝不及防，瞬間亂作一團。
“走水了！”
“護船！”
“先把箱子送進去！”
喊聲四起時，阿七已從煙裡撲出，短刃一翻，割斷抬箱一人的手筋。那人慘叫著鬆手，木箱一角砰地砸在船板上。另一個抬箱人還沒反應過來，阿七已一腳踹在他膝彎，把人踹得跪倒下去。
同一瞬，沈硯自棧橋另一頭掠出，直奔灰蓑矮個人的快舟。
那矮個人猛地轉頭，斗笠下露出一雙極亮、極警惕的眼。沈硯還未近身，他袖中已滑出一道寒光，竟是一柄極窄的三棱刺，出手便朝沈硯肋下扎去。
沈硯側身讓過，手腕一扣，反扳住他小臂。兩人力道一碰，竟都察覺出對方不是尋常路數。灰蓑矮個人眼裡閃過一絲異色，像是認出了什麼，卻又立刻壓下，借力往後一翻，落回舟頭。
岸上亂得越發厲害。便衣差役與水手同時撲向阿七，官船艙口那披斗篷的人則厲聲喝道：“拿下那箱子！誰敢靠近，格殺！”
就在這時，木箱裡忽然再次傳來一聲悶響，比先前更重。
像是裡頭的人也知道，這是唯一一次能撞開命的機會。
而後坡上，鄭成終於帶人衝出了草叢。
他一眼便看見渡口亂局，臉色在火光雨色間陰得駭人，隨即抬手大喝：“弩手，上棧橋！一個都不許放走！”
數張弩機同時抬起。
沈硯驀地回頭，只見棧橋中央的阿七已被兩人纏住，木箱歪倒在她腳邊，箱角裂開一道縫。縫裡先探出的，不是手，也不是臉，而是一截被濕布裹緊的腕子。
那腕上，隱約露出半枚舊色烙印。
像一朵被刀刻壞的雲。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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