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弩弦齊響之前，雨先重了一瞬。

像天上有人猛地把水又掀下一層，火煙被壓得橫著一卷，整座棧橋都在濕亮與黑霧間忽明忽暗。木箱裂縫裡那截裹布的手腕便也在這一晃間露得更清楚，濕布鬆開一角，半枚舊烙印貼在蒼白皮肉上，像被燒焦後又被人拿刀硬生生劃壞的雲。

沈硯胸口像被那印記直直撞了一下。

不是驚，是某種太久沒碰、卻從未真正忘記的舊痛忽然被翻了出來。三年前河上那夜，師父最後一次壓低聲音說的話，和另一個女人耳後模糊的燙傷影子，竟在這一瞬間重疊了。他眼底神色只亂了半息，下一刻便重新沉下來，聲音卻已比先前更冷：“阿七，開箱！”

鄭成在坡上厲喝：“放！”

數張弩機同時震出。

箭雨不是衝著一個人去的，而是封死整段棧橋。鄭成根本不是要擒，他是要連人帶箱一起釘死在橋上。

阿七正被兩名便衣差役纏住，一人使短刀逼她退步，一人從側面扣她持刃的腕。她聽見沈硯那聲，幾乎沒有思索，猛地矮身，任由刀鋒擦著肩頭掠過，左肘狠狠撞進面前那人心口。那人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她順勢把手裡短刃脫手擲出，刀身旋著釘進木箱蓋板裂口，卡住木條。

第一支弩箭擦著她鬢邊飛過，將她一縷濕發釘進身後橋柱。

第二支直奔箱口。

阿七腳下一蹬，整個人撲向木箱，肩背一沉，硬是把箱子撞得往旁邊翻了半尺。弩箭噗地扎進原來那道裂縫，箭尾顫個不停。

“找死！”那短刀便衣已撲回來。

阿七反手拔出釘在箱縫裡的短刃，連頭也沒回，憑聽風辨位往後一抹。刀鋒不深，卻極準地劃開了對方前臂。血一熱，立刻被雨沖散。

沈硯那邊也在同時動了。

灰蓑矮個人原本站在快舟船頭，三棱刺藏在袖裡，整個人像一條隨時能縮回陰影的蛇。弩聲一起，他眼裡精光一閃，竟不是先退，而是猛地壓低身子罵了一句：“鄭成這瘋狗，是真想把人射爛。”

他話音未落，便有兩箭朝他與沈硯同時罩來。

沈硯一腳踢起舟頭蓑席，席面濕沉，卻仍將兩支弩箭擋得偏了半寸。灰蓑矮個人借這半寸間隙翻腕刺出，三棱刺卻不是向沈硯，而是扎向一名正往快舟上跳的水手喉間。血一下噴在雨裡，矮個人冷聲道：“貨若死了，誰都別想交差。”

沈硯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正看他，斗笠下目光陰亮，帶著試探，還有一絲極淡的異樣：“你果然不是江湖散手。你這扣腕卸力的路數，我見過。”

“現在不是認人的時候。”沈硯道。

“我也沒空。”灰蓑矮個人舔掉唇角一點雨水，聲音尖啞，“我背後要的是人開口，不是死人。橋上那位若真帶著帳冊線，你我先拿下再分勝負。”

沈硯不置可否，只道：“先斷弩手。”

“好。”

一句落下，兩人竟在這亂局裡極短暫地成了同路。灰蓑矮個人躍回快舟，一腳踢斷纜繩，任小舟借水勢往棧橋側面一撞。舟頭木角砰地磕在橋樁上，幾名正沿橋邊逼近的水手立足不穩，頓時亂成一片。沈硯則借那一撞之力掠上橋側橫梁，濕木滑得像油，他卻落得極穩，抬手奪過一名差役腰間短槍，反手便朝坡上最近的弩手擲去。

短槍破雨而去，噗地穿過那弩手肩窩，把人釘翻在泥裡。

坡上火把一亂。

伏在草叢裡的程渡終於出手。

他本已失血過多，唇色都白了，卻在此刻咬牙抬腕，三枚薄刃短鏢幾乎連成一線飛出去，一枚打滅火把，一枚釘進第二名弩手手背，最後一枚則斜斜擦過鄭成臉側，在他耳邊留下一道血痕。

鄭成猛地偏頭，暴怒回身：“坡上還有人！給我搜！”

他這一轉令弩陣亂了半拍，阿七已抓住這半拍。

她單膝抵住木箱，短刃插進方才那道裂縫裡，用力一撬。濕木本就被撞鬆，又挨了一箭一刀，這一撬之下只聽咔地一聲，箱蓋終於裂開大半。裡頭蜷著的人被粗布與麻繩纏得極緊，口中塞了布團，黑髮濕黏在臉上，身量纖細，果然是個女子。

她睫毛上全是水，像是早就醒著，只是動不了。箱蓋裂開時，她先是本能地往後一縮，隨即看見阿七，眼神猛地定住，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肩背狠狠往上一撞。

她也在自救。

阿七心頭一跳，刀尖已割向她腕上繩索。那女子被綁得太久，皮肉都磨破了，繩一鬆，便立刻顫著把塞口布團吐了出來，第一口氣幾乎沒喘勻，就啞聲道：“別上船……帳冊不在箱裡，在人……”

她話未說完，橋上便響起一聲厲喝：“殺了她！”

那披著官樣斗篷的人終於露出半張臉來。不是渡口小吏，也不是尋常押運頭目，而是一張沈硯在縣衙見過的面孔。

臨河縣丞，呂崇。

這人平日總是一副文弱樣子，說話慢，眼皮垂著，像個只會打官腔的書吏。誰能想到，今夜站在官船艙口調人調船、張口便要滅口的，竟是他。

阿七也看清了，罵了一聲：“好個縣丞，藏得真深！”

呂崇神色卻半分不亂，只把手一抬。艙口後立刻又現出兩名勁裝弩手，竟是官船內早埋著的暗手，弩口直指箱邊女子。

這一下比坡上鄭成更狠，也更近。

沈硯從橋側橫梁一躍而下，人未落地，先抄起地上半塊翻倒的箱板，往阿七那邊猛擲過去。箱板撞上欄柱，斜斜立起，將那兩支近弩硬生生擋了一記。箭鋒穿透薄木，從女子頸邊擦過，劃出一道血線。

阿七趁這空當一把將人從箱中拽起。那女子腳下一軟，整個人幾乎倒進她懷裡，卻仍死死抬起頭，朝沈硯望去。

她看見他的一瞬，眼底掠過極濃的一絲驚色，像是不敢信，又像是認錯了誰。她喉間滾了滾，艱難吐出幾個字：“雲牌……在周文屍身……”

話音戛然而止。

一支細箭不知從哪裡射來，直取她後心。阿七瞳孔一縮，轉身護人，那箭卻在半途被另一道寒光打偏，叮地釘進橋板。

是灰蓑矮個人的三棱刺。

“我說了，要活口。”他站在快舟上，聲音發狠，“誰再暗箭，我先翻了這船。”

呂崇盯了他一眼，終於露出真正的冷意：“你們‘青鴉’的手，伸得太長了。”

灰蓑矮個人咧嘴笑了，笑得極薄：“彼此。你們漕路上吃的，也不算少。”

這一句落下，場中幾股勢力的底色一下撕開了一角。

官船背後確實不止縣衙，還牽著漕路暗線。第三方也不是散人，而是叫青鴉。阿七將這名字記進心裡，手上卻沒有慢，拖著那女子便往橋尾退。

鄭成已帶人衝下坡來，眼見箱中人真被撈出，臉色幾乎扭曲。他不是不知道呂崇身份，可此刻急怒之下，竟也顧不得許多，只厲聲吼道：“呂大人，你的人若再不封橋，今夜誰都脫不了干係！”

呂崇冷冷道：“那就都別走。”

話音未落，官船右舷忽然轟地又竄起一團火。

先前火霧彈點著的不過是麻包與油布，現在火勢卻像終於舔到了底下真正的油料，一下順著船身接縫往上走，雨水壓都壓不住。甲板上的水手驚呼四起，有人去提水，有人去砍被火燒住的繩索，整條船再顧不得只盯棧橋。

程渡在坡上看到那火，神色一變，低聲罵了句：“不是我那顆彈能燒成這樣……”

他心裡陡然明白過來。船上本就藏了不能見光的東西，火才會一沾就猛起。這一燒，燒出的不只是亂局，還是證據。

鄭成顯然也想到了，竟顧不得追人，先朝官船喊：“先滅火！後艙不能燒！”

這一句比什麼都快地暴露了底。沈硯眼神一沉，已記住了“後艙”二字。

可眼下不是翻船搜艙的時候。

棧橋太窄，前有官船，後有鄭成。阿七拖著人退到橋中段，已快被兩面夾死。那女子虛得站都站不穩，手卻緊緊攥住阿七衣袖，像怕一鬆就又被拖回箱子。她腕上那半枚雲烙濕得發暗，偏偏看得更清楚。沈硯逼近時，她又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裡竟有一瞬說不出的哀急。

像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沈硯心頭一沉，伸手便去接她。可他指尖剛碰到她手臂，腦中便閃過一幕極短的舊影：河面火光裡，一個女人被按跪在船板邊，耳後也有一點像雲非雲的焦痕，師父的手死死按住他肩，聲音低得發啞：“別看。”

他手指驟然收緊，掌中那截細瘦手臂幾乎被他捏出印來。

女子疼得吸了口氣，卻沒有掙，只急急道：“你……姓沈？”

阿七猛地看他。

沈硯神色卻已在那一息混亂後重新冷下去：“誰告訴你的？”

女子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麼，後方一陣急促腳步已逼近。兩名差役踩著濕橋板撲來，長鉤直勾阿七腿彎。沈硯旋身一把拽過女子，將人推到橋欄內側，自己空手迎上去。第一柄鉤子被他扣住木柄一帶，差役人還沒穩，面門便挨了他一肘。另一人橫刀砍來，他側肩讓過，借對方前撲之勢反拽其腕，硬把那人摔下了棧橋。

扑通一聲，水花濺起半人高。

灰蓑矮個人在舟頭瞧得眼神更深，忽然道：“你是聽雨樓那一支的人？”

沈硯沒有答。

灰蓑矮個人卻像已從這沉默裡得了半個答案，笑意冷了點：“怪不得。”

阿七沒空管他們打什麼啞謎，只一把抓住沈硯：“走不走？再不走真得死這兒！”

話音未落，程渡在坡上終於撐不住，一口血嗆了出來。他咬牙想再摸鏢，手卻抖得厲害。鄭成一眼掃見草坡暗處那一點動靜，立刻抬手：“那裡還有一個！拿下！”

兩名差役轉身撲坡。

“程渡！”阿七臉色一變。

她要回身，卻被那女子猛地攥住，女子啞聲急道：“不能分開……周文說過，姓程的知道半張河圖，姓沈的認得雲烙，你們若散了，誰都活不了。”

這話一出，連阿七都愣了一下。

程渡藏著的“其餘半段情報”，竟是半張河圖。周文臨死前安排的，顯然比他們知道的更深。

沈硯已不再猶豫，回頭朝灰蓑矮個人喝道：“要活口，就幫我斷後！”

灰蓑矮個人像早等著這句，抬手吹了聲極短的唿哨。渡口另一側黑暗裡竟立刻應出兩道影子，先前誰也沒發現那裡還伏著人。兩人披著最不起眼的漁蓑，一出手卻狠辣得很，專衝鄭成那邊弩手與差役下絆纏腳，不求殺敵，只求攪亂。

“記著，”灰蓑矮個人冷笑，“人是你們搶的，帳我遲早來算。”

他話剛說完，便有官船上一根被火燒斷的粗纜啪地甩下，正抽在棧橋欄柱上。整段橋身一震，幾塊舊木板當即裂開。火勢、雨勢、人勢全擠到一處，這橋眼看便要斷了。

沈硯當機立斷：“跳水！”

阿七一愣：“她撐得住？”

“撐不住也得撐。”沈硯把女子往自己肩上一帶，另一手抓住阿七，“先下橋，順樁走。”

南渡口棧橋側邊每隔數步便釘有沉樁，本是防船撞用，水位暴漲後露出水面的不多，卻足夠借力。三人若正面突不出去，唯有從橋側下水繞。

程渡那邊更危急。兩名差役已撲到坡邊，他拼著最後力氣甩出一把泥沙迷眼，反手短鏢扎進其中一人小腿，自己卻被另一人撞得滾了半圈，傷口重重磕在土石上，疼得眼前發黑。

下一瞬，一枚石子破雨飛來，正中那差役太陽穴。

阿七人還沒跳，手先出了。她這一石打完，已借橋欄翻身下去，雙腳踩在濕滑樁木上，整個人幾乎貼著橋身懸住。沈硯也帶著那女子翻下，冷水沒過膝腿，河浪立刻狠狠拍上來，冰得刺骨。

“程渡，跳！”阿七仰頭喝道。

程渡撐著最後一口氣往坡下一滾，幾乎是摔進水裡。沈硯伸手去接，卻被水流一撞，四人頓時散出半步。橋上箭矢還在往下亂射，火光照得水面一片赤亮，像整條河都燒了起來。

那女子忽然在沈硯耳邊極低地道：“別去北岸……青燈已換規矩……府城有人等你們自投……”

她說到這裡，氣息便斷了似的，整個人軟下去。

沈硯心裡一凜，正要追問，頭頂忽然一聲巨響。被火啃空的官船右舷終於塌下一大片木板，帶著燃火的帆角砸向棧橋與河面。灰蓑矮個人罵了一聲，快舟急退；鄭成也不得不帶人閃避。水裡四人則被這一下激起的浪頭猛地推向橋下黑暗。

沈硯一手扣住沉樁，一手死死攬住那女子，回頭只見阿七正拖著幾乎昏過去的程渡，半張臉都是水，卻仍咬牙衝他喊：“左邊！樁後有空船！”

她喊得很大，幾乎立刻便引來橋上人注意。鄭成在火光後看見那幾道水裡影子，聲音都啞了：“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下一刻，滾滾黑煙與坍下的船板已將視線全隔開。風雨裡只剩火、木、河水與人聲攪成一片，再分不清誰在哪裡。

沈硯帶著人鑽進樁後陰影時，指尖忽然碰到那女子腰側一個硬物。他一摸，竟是一片薄得幾乎貼肉藏著的銅片，邊角磨圓，其上刻紋被水一沖，隱隱像半朵殘雲。

而更叫他心口發緊的是，銅片背面還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聽雨。

他瞳孔微縮，猛地抬頭。

前方橋樁與亂草掩映處，果然伏著一條半沉的舊空船。阿七已把程渡先拖了過去，正回身接應。女子昏沉間像察覺到他摸到了什麼，手指竟極輕地勾了他一下，嘴唇動了動。

沈硯低下頭，才勉強聽清那幾乎被雨打碎的三個字。

“你師父……”

後面的話，沒能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