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船身裡積著半艙冷水，木板一踩便晃。阿七先把程渡半拖半拽地塞進去，自己膝蓋還卡在船沿，回手就去抓沈硯。

“快！”

她一把扣住沈硯小臂，掌心全是河水與血，滑得幾乎抓不住。沈硯肩上壓著那女子，另一手攀著船舷借力，才將人一起送進舊船。下一瞬，一股浪頭拍在樁上，整條半沉的破船猛地一歪，幾乎又把四人全掀回水裡。

程渡悶哼了一聲，伏在船底咳出兩口水，氣息散得厲害。

阿七反手扯下斷裂的蓬布，往船側一蓋，低聲急道：“趴低！”

外頭火光隔著亂樁與破板映進來，照得船艙內一片濕紅。焦木味、血腥味、河裡翻上來的腥泥味，全混在一處，悶得人胸口發堵。頭頂不遠處還有棧橋斷裂的咔嚓聲，偶爾夾著差役喝罵與木頭坍落入水的巨響。追兵分明還在找，只是一時被黑煙與亂浪隔住了視線。

沈硯剛一蹲下，便藉著蓬布遮掩，飛快把那片銅片從女子腰側抽出，拇指在背面的“聽雨”二字上狠狠一抹，像要確認那觸感不是錯覺。冰冷銅面貼在掌心，卻燙得他指節都繃緊了。

阿七瞥見他動作，眼神一沉，卻沒立即問，只先把女子往船腹深處拖了半尺，壓聲道：“她還有氣。程渡快不行了。”

程渡靠在裂木邊，唇色已白得發灰，聽見這話竟還扯了下嘴角：“我還沒死，別急著給我哭喪。”

阿七皺著眉，抬手就在他肩傷邊按了一把。

程渡疼得抽氣，險些又昏過去，阿七卻冷冷道：“死不了就別說廢話。傷在哪裡，先給我看清楚。”

沈硯把銅片收入袖中，這才蹲下身去看程渡。先前在坡上奔逃，又在水裡一撞，程渡肩頭舊傷已裂得不成樣子，腰側似乎還挨過一記狠的，濕衣貼住皮肉，血正一點點往外滲。若不是他一路靠意志硬撐，早該倒下了。

船外忽然有人在岸邊大喝：“沿樁搜！他們下了水，跑不遠！”

另一人應道：“鄭捕頭說了，見屍也要撈！”

聲音貼著水面傳來，近得像就在幾丈外。

阿七立刻抄起一塊裂木，眼睛盯住蓬布縫隙，整個人像一張繃滿的弓。沈硯卻先伸手按住她腕子，輕聲道：“別動。現在出去，是送聲音給他們聽。”

阿七看他一眼，沒掙，只壓低聲音：“你剛才拿了什麼？”

沈硯沉默一瞬，道：“等會兒再說。”

阿七眉心皺得更深，卻到底沒追問。她知道現在不是逼問的時候，可也正因如此，沈硯這一句輕描淡寫，反倒叫她更清楚地察覺到他今夜的不對。從木箱裡見到那半枚雲烙起，他冷是更冷了，像把所有翻上來的東西都壓回了骨頭裡，面上越靜，底下越亂。

女子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她嗆咳著睜開眼，眼神還是散的，嘴唇卻先顫了顫，像仍追著方才沒說完的話：“你師父……”

沈硯立刻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我師父怎麼了？”

女子像被這一句逼出一點清明，目光定在他臉上，竟露出一瞬近乎惶惑的神色。那神色不是單純看見一張臉，而像是看見了一段舊事、一個死人、或一個她本以為再也不會重現的人。

“你和他……”她喘得很急，“眼睛像。可他不該有你這麼大年紀的徒弟了。”

阿七在旁邊聽得心裡一跳。

沈硯神色卻不動，只問：“你見過他？”

女子剛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木槳擊水聲，還不止一處。有人在水路上搜過來了。

阿七罵了句極低的髒話，整個人伏得更低，從蓬布縫隙往外瞥。兩點火光正在亂樁外游移，顯然是小舟提燈沿水搜尋。橋上追兵沒能立刻撲下來，鄭成卻已另調了人走水路包抄。

“這瘋狗是真不打算給我們留活路。”阿七咬牙道。

沈硯沒有應，只抬手把蓬布又壓緊些，防止火光照進來映出人影。船艙裡瞬時更暗，只有外頭被火燒紅的水光偶爾從縫間一閃，照得幾張臉忽明忽滅。

程渡忽然低低道：“不能久躲。”

他聲音虛得像風一吹就散，卻仍逼著自己把每個字咬清，“南渡口一亂，呂崇若還沒退，後手就不止鄭成。他今晚既敢讓官差與水路暗樁一起出手，說明府城那頭已準備收網。北岸不能去……她說得對。”

阿七轉頭：“你早知道北岸有坑？”

“只知道不乾淨。”程渡咳了兩聲，喉頭都是血味，“周文臨死前只交代過一句，青燈若改提不掛，接應就不再是接應。上了北岸，進的是口袋，不是活路。”

阿七臉色發青：“那你不早說？”

程渡苦笑了一下，唇邊滲出血絲：“我若早說，你信嗎？你一路都當我是半個死人，說不準一惱，先把我扔回渠裡。”

阿七本想頂一句，話到嘴邊卻沒出來。她與程渡確實不算熟，先前憑的是她師兄這條線、周文死前的安排，勉強才扯成一股繩。可一路逃到這裡，程渡若真有異心，他早有幾次能讓他們栽得更乾淨。阿七抿了抿唇，只低聲道：“行，算我先記著。你現在把能說的都吐出來。”

外頭小舟更近了，槳葉劃水的聲音拖得人後頸發緊。有人壓著嗓子道：“樁後也查，別放空船。”

沈硯目光一冷，手已悄然摸到船底一根斷木。

程渡看著他，忽然道：“河圖。”

這兩字一出，連女子渙散的眼都微微動了動。

阿七立刻湊近：“在哪？”

程渡喘了好一會兒，才道：“不在我身上。”

阿七差點想揍他：“這時候你還賣關子？”

“在周文身上。”程渡道，“但不是整張。只有半張，藏在雲牌裡。”

沈硯眉梢微動：“雲牌？”

“你們不是見過？”程渡咳著血沫，聲音越發低，“周文脖子上那塊舊牌子，看著是平安牌，其實夾了層。外殼刻雲，裡頭藏的是河道轉倉、私泊、換船的暗線圖。只有半張，另一半……在活人嘴裡。”

他說到這裡，看向那女子。

女子閉了閉眼，像在抵抗疼痛，又像在權衡什麼。阿七順著程渡的目光望過去，心裡一凜：“所以帳冊不在箱裡，真在人身上？”

女子啞聲道：“帳冊從來不是一本帳。是人、是記號、是誰看過什麼、誰經過哪條水路、哪批貨什麼時候換成死屍。紙能燒，人若開口，就燒不盡。”

她每說一句都像要斷氣，可那股求生的勁卻硬撐著不散。沈硯盯著她，忽然問：“你到底是誰？”

女子看向他，唇角動了動，像想笑，卻只扯出一點苦意：“你師父……沒跟你提過雲姨嗎？”

這稱呼像一根細針，直直紮進沈硯耳裡。

他面上仍沒變，袖中五指卻已緊攥成拳。三年前那夜的河火、耳後模糊焦痕、師父壓著他不許抬頭的力道，突然全翻了上來。可他還是把聲音壓得極穩：“提過誰，不該由你來猜。你見過我師父，就該知道名字。”

女子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警惕，似乎被他這一問逼回了神。她沒有答名字，只低低道：“他當年在船上救過一個女人，卻沒能救到底。那女人耳後也有雲烙，和我一樣。她後來死了，死前讓人帶出一句話——若哪天見到聽雨舊紋，就去找姓沈的那一支。”

沈硯呼吸微微一滯。

阿七卻已先聽出不對：“等等。你先前問他是不是姓沈，現在又說有人讓你找姓沈的那一支。你到底是認得他，還是不認得？”

女子艱難地偏頭，雨水順著她額髮往下滴：“我只見過那人的背影一次。後來聽說他有個徒弟，眼睛生得像他。可三年了，我不確定那徒弟還活不活。”

阿七看向沈硯，卻見他神色冷得像冰，只有下頜線收得極緊。她忽然明白，這女子口中的人，很可能不是別人，正是沈硯那位從未真正說清來歷的師父。

外頭忽然“咚”地一聲，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船尾。

四人同時一僵。

緊接著，便聽見有人在船外低聲道：“這艘也是空的？”

另一人道：“半沉成這樣，能藏個屁——”

話還沒完，船身又被長篙往旁一頂，破板頓時吱呀作響。蓬布下的水波也跟著蕩了起來。阿七眼裡凶光一閃，手裡裂木已提到半空，程渡也咬牙去摸短鏢，只有沈硯一動不動，像在等一個最準的時機。

偏在這時，遠處河面忽然傳來一聲極悶的爆響。

不是木板倒塌的聲音，而像什麼封閉的艙腹被火逼到極處，終於炸開了。那一聲震得連樁木都微微顫了一下。隨即便有人在渡口那頭失聲大喊：“後艙！後艙炸了！”

另一人聲音都變了調：“水龍呢！快救！那邊不能全燒！”

“不能全燒”這四個字，穿過風雨與水聲，清清楚楚地送進了船艙裡。

船外兩名搜船的人顯然也被這動靜驚住，其中一人低咒一聲：“媽的，真炸了。”隨後長篙一撤，槳聲急轉，竟匆匆往官船方向去了。

阿七直到那槳聲遠了，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額上全是冷汗。她啞著嗓子道：“後艙不能燒。看來那裡頭還真有比我們更要命的東西。”

程渡眼神卻更沉了：“也可能不是東西，是人。”

沈硯道：“呂崇不在明面上，鄭成只算前手。若官船後艙藏的是活口，或者能對上河圖、帳線的實證，他們今晚就不只是追我們，是想把所有能開口的都滅乾淨。”

阿七聽得心口發冷，卻立刻抓住另一件事：“周文的屍身還在不在？”

這句話讓船艙內一時靜了。

河圖半張在雲牌裡，若周文的屍身被官府收走、或直接焚掉，那條線就斷了一半。

程渡閉了閉眼，像在逼自己別昏過去：“若鄭成先前只顧追人，屍身多半還在義棚，或者被暫時扣在渡口邊。周文留這一步，不會只是讓我們去搶個空箱。他是要我們把活口、雲牌、河圖三樣湊到一起。”

阿七低聲罵道：“死了還安排這麼多彎彎繞繞，真不怕把活人折騰死。”

可她罵歸罵，語氣裡卻沒有怨，反倒更像是在替死人撐一口氣。

女子忽然伸手，顫顫地攥住沈硯袖口。

“別回北岸。”她聲音像碎掉的紙，“走西汊。南渡口下游三里，有廢鹽埠，埠後柳林裡有舊義莊。你們今夜先藏那裡，天亮前別露面。府城來的人……認青燈，也認官船。可不認收殮死人的人。”

阿七一怔：“義莊？”

“那是……”女子喘了喘，“那是周文留的第三條路。”

程渡聽見這句，眼神明顯震了一下，像直到此時才把一些零碎交代拼起來。他喃喃道：“怪不得他臨走前說，若渡口見火，就去聞死人味。”

阿七臉色古怪：“這老東西說話就不能像個活人？”

沈硯卻已迅速在心裡過了一遍。北岸不能去，渡口已被封，水路搜得緊，若真有個不起眼的廢鹽埠與義莊可藏，確實比亂闖強得多。更重要的是，義莊二字，恰好又把周文的屍身、雲牌、河圖、收殮這幾條線牽到了一處。

他抬眼問女子：“你怎麼知道義莊？”

女子像是累極了，眼皮半垂，卻還是低聲道：“因為有人……把我從那裡送出來過。”

“誰？”

女子唇瓣動了動，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一個瘸腳的老仵作。還有……一個姓陸的人。”

陸字一出，程渡猛地睜眼，像要坐起來，卻牽動傷處，痛得眼前一黑。阿七忙按住他：“你又怎麼了？”

程渡死死盯著那女子：“姓陸？是陸長庚？”

女子卻已沒力氣答了，只斷續道：“我不知道全名……只知道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指，說話像在笑……”

程渡神色一下變得複雜，像驚又像疑，最後只剩一句沙啞的：“那還真有可能是他。”

阿七皺眉：“你認得？”

“算半個認得。”程渡喘息著道，“周文有條不寫進名冊的暗線，專走死人道、廢碼頭、義莊和仵作房。替他遞過兩回消息的人，就叫陸長庚。傳聞他以前是府城漕司記室，後來不知為何斷了一指，人也沒了影。若這女子說的是他，說明周文早在死前，就已經把退路埋到了收屍的人手裡。”

船外的火光似乎又亮了些，遠處喊聲卻更亂，不再只是搜人，還夾著催水、救火、看後艙的驚呼。局面顯然亂到了另一個節骨眼。這種亂對他們來說是機會，卻也是倒數。等呂崇或鄭成騰出手，再封一次水面，他們就真成了河裡的死魚。

沈硯終於做了決斷。

“走西汊。”他低聲道，“先離開南渡口，去廢鹽埠。天亮前藏進義莊。程渡撐得住就帶路，撐不住就指方向。阿七，你會撐篙嗎？”

“比你會。”阿七立刻道，又補了一句，“但這船破成這樣，撐不好就先沉給你看。”

沈硯點了下頭，像這就夠了。他把視線移向程渡：“到了義莊，第一件事止血。第二件事，你把周文留下的所有話一字不漏說清。第三件事——”

他頓了一下，袖中手指碰到那片銅片，聲音更沉。

“回頭找周文的屍身，取雲牌。”

阿七看了他一眼，這回卻沒反對。她知道，這趟已不是單純逃命。從那半枚雲烙、到聽雨銅片、到女子嘴裡的姓沈那一支，再到後艙不能燒，事情已經不是一個縣衙幾個差役能壓住的了。若不把能攥住的線都攥實，他們就算逃出今夜，也只會死在下一夜。

她深吸一口帶著焦味的冷氣，把裂木塞回船底，摸向破篙：“那就趁他們忙著救那個不能燒的後艙，先把我們這條破命撐出去。”

沈硯嗯了一聲，將蓬布悄悄掀開一道縫。

外頭黑水翻湧，樁影交錯，火光映得半邊河面像爛掉的銅。遠處官船後方正冒出更濃的煙，喊聲層層疊疊，果然把大半搜尋都扯了回去。可就在他要示意阿七撐船時，眼角餘光忽然掃見更遠一些的暗水裡，靜靜泊著一葉極小的烏篷。

那船沒燈，沒聲，像一塊貼著水面的黑影。

可烏篷前沿，分明站著一個披蓑戴斗笠的人。

那人並未靠近，只隔著重重雨幕，朝他們這邊抬了抬手，像是示意，又像是在看。下一瞬，小船無聲一轉，便順著西汊水口滑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阿七也看見了，壓著嗓子道：“是他？”

沈硯盯著那消失的方向，片刻才道：“也許。”

灰蓑矮個人沒有追，也沒有現身攔。他像只在最亂的一刻留下一個影子，提醒他們，今夜這局裡還有一雙眼睛沒閉上。

船身輕輕一蕩，阿七已將破篙撐進水裡。

舊船沿著亂樁陰影，緩緩滑出。

而在他們身後，南渡口官船方向，忽然又傳來第二聲更大的爆裂。那一聲裡混著人的尖叫，像有什麼被燒到終於藏不住，硬生生炸開了夜裡的雨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