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你在哪裡見過？”

這句話幾乎是顧承洲和沈知微同時問出口的。

客廳裡燈亮得過分，玻璃茶几上映著三個人的影子，誰都沒動，空氣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繃到了極致。老周還在電話那頭，沒出聲，大概也聽出這邊情況不對，硬是把呼吸都壓輕了。

沈糖糖被兩個大人一起盯著，先眨了眨眼，倒沒有被嚇到，只是下意識往顧承洲身邊靠了一點。

顧承洲立刻放慢聲音，伸手把她抱到自己腿邊坐著，手掌穩穩壓在她背上。

“慢慢說，不考你。”他低頭看她，語氣和剛才接老周電話時像換了個人，“想到哪裡說哪裡，說錯也沒事。”

沈糖糖看著他，像被這句話安撫到了，小聲道：“就是幼兒園門口呀。”

“哪一個幼兒園？”

“以前那個小鹿班的。”她想了想，又補充，“門口有兩隻很醜的塑膠小熊，一隻耳朵還掉了。”

沈知微立刻反應過來，是糖糖四歲前讀的那家私立園。那時她剛從策劃主管往上爬，最忙的一年，早出晚歸，接送大多是阿姨和司機輪著來。後來那家園區搬遷，她才給糖糖轉了現在的幼兒園。

她的指尖蜷了一下，面上卻更冷靜了。

“那天是誰去接你？”

“陳阿姨。”沈糖糖道，“不是家裡阿姨，是幼兒園裡那個胖胖的阿姨，她先把我帶到裡面去了，後來我們才等到家裡阿姨。”

沈知微眼神一沉。

“你確定？”

“確定呀。”沈糖糖很認真，“因為那天我還沒吃完小餅乾，她說不能一邊走一邊吃，會掉屑屑，被小螞蟻笑。”

顧承洲問得更細：“那個叔叔是站著，還是坐在車裡？”

“先站著，後來靠在車旁邊。”她比劃了一下，“他穿黑黑的衣服，不像老師爸爸那種西裝，就是……硬硬的，像保安叔叔那種，可是比較新。”

顧承洲和電話那頭的老周幾乎同時安靜了一秒。

“車呢？”顧承洲問。

“黑色的，很大。”沈糖糖皺著小臉想，“不是媽媽那種，也不是幼兒園校車。前面扁扁的，後面長長的。”

沈知微立刻抽出手機，點開備忘錄開始記。

“SUV還是商務車？”顧承洲問完，自己都覺得這問題對小孩有點超綱，正準備換個方式，沈糖糖卻歪頭看他。

“就是可以坐很多人的那種。門打開很大，像會吞人的魚。”

商務車。

顧承洲眼底冷意更沉。

“他一個人？”

“我看到的時候是一個人。”沈糖糖想了想，又補了一刀，“可是車裡好像還有人，因為我看到裡面有光，像有人在玩手機。”

沈知微抬眼：“男人還是女人？”

“看不到。”她有點懊惱，“車窗黑黑的。”

顧承洲繼續問：“那個叔叔有沒有跟你說話？”

“沒有。”沈糖糖搖頭，“他就一直看我。像在數我有沒有長高。”

這句童言一出，沈知微握著手機的手背驟然繃緊。

顧承洲察覺到她情緒波動，沒看她，聲音仍壓得穩：“他手上那個錶，你還記得嗎？”

沈糖糖立刻點頭，從他掌心裡把那塊舊錶翻過來指給他看。

“就像這種亮亮的，邊邊有一圈，不是圓圓滑滑的，是有一點點角角的。”她努力形容，“還有這裡，這裡會亮一下。”

她指的是錶盤右側的金屬切面。

這不是普通量產款，是顧家早年給核心旁支和高階心腹定過的一批紀念錶。樣式低調，外人看不出來，認得的人卻一眼就知道是哪條線上的東西。

顧承洲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收緊。

老周終於在電話那頭開口：“承洲，我這邊補一句。周啟山以前名義上不是顧家的人，是外包保安隊的編制，掛在副樓。可他實際只聽顧明誠那條線，後來病退，也是從明啟基金會舊址附近那家療養院走的流程。名單我剛拿到，副樓保安外包、基金會舊址看守、再到一個停辦的兒童關懷項目車隊，三邊都能對上他名字。”

顧承洲嗯了一聲，目光沒離開糖糖。

“還有呢？”

“還有一個更髒的。”老周聲音壓低，“周啟山他老婆，是當年六一二病區值夜護工。不是正式編，是臨時工轉派。那批人後來散得很快，有兩個出國，一個失聯，一個前幾年死了，就她這條最完整。可她五年前也沒了，病故。她死前那半年，周啟山突然多了一筆不太乾淨的補償款，從明啟基金會下屬一個殼項目裡走的。”

茶几上的牛奶已經有點涼了，甜腥味浮在空氣裡，反而更讓人不舒服。

沈知微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冷得像刀背擦過玻璃。

“這不是補償，是封口費。”

“我也這麼想。”老周道，“所以我現在問你們，要不要連夜堵人。他最近掛名住在老宅副樓旁邊那片舊宿舍，但我不確定人還在不在。今天公司出了這麼大動靜，裴司雅那邊如果已經回過味來，周啟山這種線頭，留不了太久。”

顧承洲還沒答，沈知微已經先問沈糖糖：“那天家裡阿姨有沒有看到那個男人？”

“好像有。”沈糖糖想了一下，“阿姨牽我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兩次，回家路上還一直罵，說現在神經病真多，站在小孩門口裝木頭。”

沈知微立刻起身，走到廚房門口，聲音不高，卻一點轉圜都沒有。

“阿姨，出來一下。”

阿姨正在裡頭裝作忙碌，實際耳朵早豎起來了，一聽這句立刻出來，手上還沾著水。

“怎麼了，知微？”

“糖糖以前那家幼兒園門口，有沒有出現過一個男人，黑衣服，開黑色商務車，手上戴亮面的金屬錶，一直盯著她看？”

阿姨臉色先是茫然，隨後猛地一變。

“有。”她脫口而出，“有過一次，不對，可能兩次。第一次我以為是別的家長，第二次我就覺得不對了。那人不說話，就站在那兒看孩子，眼神怪得很。我當時還特地把糖糖抱上車，沒讓她自己走。”

沈知微的眼神更冷：“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阿姨張了張嘴，明顯有些懊悔。

“我那時候……我那時候是想說的，可後來你忙得幾天都睡公司，我打電話你也在開會。我又怕自己是看錯了，嚇到你。再後來幼兒園搬了，我就想著人沒再出現，可能真是我多心。”

顧承洲抬頭，問得平靜：“你記不記得車牌？”

阿姨搖頭：“沒記住，套牌都說不定。可我記得那車左邊後視鏡下面有一道刮痕，白白的一條，挺明顯。”

老周立刻在電話那頭接：“這個我記了。還有別的嗎？”

阿姨被陌生男聲嚇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們在通話，連忙又想。

“人很高，不胖，站得直，像以前部隊裡出來的。右手手背上好像有一道疤，抱胸的時候露出來一點。還有，他不像普通看熱鬧的家長，他是認得糖糖的。那種眼神我不會看錯，不是第一次見孩子的人。”

最後一句落下，客廳靜得只剩手機裡極輕的電流聲。

不是最近才盯上。

也不是偶然經過。

是早就知道，甚至可能一直在確認。

沈知微把手機備忘錄存下，抬眼看顧承洲：“那家幼兒園的監控留不到現在，但接送卡記錄未必全銷。我有舊老師電話。”

“打。”顧承洲說。

她沒廢話，當場翻出聯絡人。電話響了好幾聲，對面才接，帶著點睡意和試探：“喂？知微？”

“徐老師，我是沈知微。打擾了，我問一件事。糖糖以前在小鹿班那兩年，幼兒園門口有沒有出現過陌生男人盯孩子的情況？尤其是接送高峰時段。”

對面一下清醒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

“先回答我。”

徐老師遲疑了一下，道：“有家長投訴過一次，說門口總停一輛黑色商務車。保安去問，對方就開走了。後來園長怕惹事，還讓我們提前把幾個小朋友帶進教室等家長。糖糖那次好像也在裡面。”

沈知微的聲音更沉：“有記錄嗎？”

“紙本值班本應該有，可園區搬遷後很多舊資料封箱進倉了，我不確定還在不在。”

“倉庫地址發我。”

“好，我找找。”對面停了一下，又壓低聲音，“知微，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沈知微只回了一句：“可能早就出過，只是現在才知道。”

她掛斷電話，整個人站得筆直，像把自己重新釘回理性裡。

偏偏這時，顧承洲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老周，是林岑發來的加密訊息，接著一通語音切了進來。

顧承洲直接轉到外放。

“說。”

林岑那邊風聲很重，顯然還在公司或停車場一帶，語速快得像刀子往桌上落。

“十九樓舊設備區查到了。註銷老終端昨天夜裡被人短時喚醒，登入不是正常工號，是用行政招待碼中轉的一次性維保權限，來源設備在二十二樓貴賓休息室旁的內網接口。那個接口平時只有接待高層臨時來賓時會開。”

沈知微冷笑了一下：“裴司雅今天下午就在二十二樓見過人。”

林岑立刻接上：“是。更巧的是，招待碼申請人不是秘書處，是裴副總私人助理借用市場部接待名義提交的。審批鏈上最後放行的人，是顧明誠舊部，行政中心副主任韓立。”

顧承洲眼底一沉：“外呼呢？”

“裴司雅會後五分鐘內一共三通電話。”林岑道，“第一通打給她母親，兩分鐘，內容拿不到。第二通是顧家老宅副樓值班座機，十七秒。第三通打給一個未登記號碼，但那號碼經過反向撞庫，掛名在一家早年為明啟基金會做車輛維保的皮包公司。公司實控人已註銷，可緊急聯絡人還在，叫周啟山。”

客廳裡幾乎同時一冷。

電話那頭的老周低低罵了一聲：“她反應比我們預估得還快。”

林岑接著道：“還有一件事。二十二樓貴賓休息室今晚有人臨時用過，訪客登記空白，但保潔說見到一個年紀五十上下的男人，右手有舊傷，走路有點跛。監控剛好壞在那一段。”

右手有疤，年紀、路線、關聯公司，全對上了。

沈知微的聲音冷得發乾：“裴司雅知道他是誰。”

“至少知道這個人不能見光。”林岑說，“我還查到她讓人調了品牌部近三年對外合作中的親子線與母嬰線資料，時間就在我們會議結束後半小時。她很可能已經把事故、基金會、知微兩個字，和沈總您身上某條線串起來了。”

顧承洲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讓人起寒。

“她倒是勤快。公司炸成這樣，還有空盯一個孩子和一個女人的底。”

“裴司雅從來不做虧本事。”沈知微淡淡道，“她不是盯底，她是在搶先定義故事。誰先把人設寫出來，誰就先拿到輿論刀柄。”

顧承洲看向她：“所以今晚不能等。”

老周立刻在那頭接：“我離老宅副樓最近，十五分鐘能到舊宿舍區。你一句話，我現在就帶人去。”

“堵。”顧承洲說，“但別直接驚動老宅正門，從副樓後面進。先盯車，再盯人。黑色商務車、左後視鏡下刮痕、右手疤、定製錶，見到一樣就先拍。”

“明白。”

顧承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周啟山如果跑了，不追太遠，先拿落腳點裡的東西。人能藏，垃圾和舊藥盒不會撒謊。”

老周笑了一聲，帶著老江湖的狠勁：“知道，你當我第一天幹這活。”

他掛斷前又補了一句：“承洲，裴司雅既然已經往那邊打過電話，周啟山不一定只是跑，可能會被處理。你們這邊自己當心，孩子先別單獨留家裡。”

電話斷了。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一格一格往前走。

林岑那邊還沒掛。

“顧專員，沈總。”她叫得一本正經，卻比以前更多了一層明確站隊的意思，“我建議你們家裡門禁今晚全部升級。我剛發現有外網流量在試探性掃你們這個片區的住戶智能設備，未必就是沖你們來，但時間太巧。我已經讓物業熟人先封一層，可對方如果真想試，不會只試一次。”

沈知微道：“把你手上所有關於二十二樓、招待碼、韓立、裴司雅外呼的資料打包兩份，一份加密給我，一份離線備份。”

“好。”林岑應得很快，“另外，姚春蘭那邊我也順手碰了一下。她這幾年在兩家療養機構和一間教會倉儲之間來回轉存東西，明面上是舊物，實際可能有原件。她今晚手機關了，但定位最後停在城西那間老年康復中心。”

姚春蘭還握著原件。

這條線還活著。

顧承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經徹底冷定。

“林岑，你繼續盯裴司雅。她今晚再有任何調閱、外呼、車輛申請，第一時間給我。”

“收到。”

通話掛斷後，整個客廳像一下子被分成了兩層世界。外層是亮得刺眼的燈、溫熱的牛奶、沙發上散開的舊資料；內層是被一條條線索慢慢勒緊的真相，從公司一路拖到家門口，從二十二樓的貴賓休息室，拖到一個孩子的幼兒園門外。

沈糖糖安安靜靜聽了半天，終於抬頭問了一句：“所以，那個叔叔不是來接小孩的，對嗎？”

沒人立刻回答。

她又想了想，自己給出結論：“他是來看我是不是那個小孩。”

這句話太直，直得像小孩子隨手丟出來的一塊石頭，卻正好砸中水底最深那個位置。

沈知微的呼吸極輕地滯了一瞬。

顧承洲低頭看她，半晌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嗓音低啞下來，卻依舊穩。

“可能是。”他沒有騙她，也沒有把話說死，“但不管他來看什麼，以後都看不到了。”

沈糖糖聽懂了，點點頭，然後很認真地補了一句：“那你們快一點，不然壞人會先跑掉。”

顧承洲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這次是真有了一點暖意。

“行，聽沈總監助理的。”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沒糾正這個稱呼，反而轉身去拿外套和車鑰匙。

“我跟你一起去。”

顧承洲立刻皺眉：“不行。你留家裡。”

“顧承洲。”她回頭，眼神冷靜得幾乎沒有波瀾，“現在盯上的不是只有你顧家的舊帳，還有我和糖糖。周啟山如果真碰過當年的轉介檔案，他嘴裡未必沒有‘沈某’這條線。我不會在家等你回來轉述。”

“那也不是你帶著孩子去冒險的理由。”

“誰說我要帶她去。”

兩人對視一瞬，客廳裡那股冷硬的火幾乎要擦出聲音來。偏偏不是爭吵，而是兩個同樣習慣掌控局面的人，在同一件事上都不肯退。

阿姨立刻識趣開口：“糖糖我看著，今晚誰敲門我都不開。你們去辦正事。”

沈知微已經把門禁密碼重設，抬手把備用手機塞給阿姨。

“任何陌生來電不接，只接我和他。”她說到最後一個字時，目光掃了顧承洲一下，像默認，又像命令，“物業、保安、鄰居都一樣。”

顧承洲知道她一旦做了決定，這時候說什麼都是浪費時間。他只沉著臉走過去，把桌上的舊錶和那半截手環複印件一併收進文件袋，動作很輕，像收一把遲到很多年的刀。

“十五分鐘後出門。”他終於開口，“老周先探，我們後到。路上我聯絡人把老宅副樓周邊路口監控先截下來。你上車前把徐老師發來的倉庫地址給我，順路排第二組人去翻值班本。”

沈知微只回了一個字：“好。”

沈糖糖坐在沙發上，看著兩個大人一個拿外套，一個收文件，小腿晃了晃，忽然又道：“對了。”

兩人同時看向她。

她眨眨眼，像終於從記憶角落裡拎出最後一點東西。

“那個叔叔那天不是看著我一個人。他走之前，好像對車裡的人說了一句話。”

顧承洲聲音一沉：“什麼話？”

沈糖糖努力學著那男人當時的語氣，壓低了嗓子，含含糊糊地重複。

“像是……‘長得像。’”

她停了一下，又皺著小眉頭補上後半句。

“還有一個名字，可是我那時候聽不懂。好像不是叫我，也不是叫媽媽。”

客廳裡所有人的神經都被這句話再度拉緊。

沈知微一步走回來，半蹲在她面前：“你再想想，是什麼名字？”

沈糖糖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後慢慢吐出兩個字。

“知微。”

門外夜色深得像一整面未拆的牆，而牆後的東西，終於開始往下掉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