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車子駛出舊倉區時，天色已從鉛灰翻成一層濕白。港區的霧還沒散，吊機的輪廓半浮在遠處，像一排沉默站著的巨獸。路面積水未乾，輪胎壓過去，水聲沿著車門底部一下一下擦過，和外頭貨車低沉的引擎聲疊在一起，把車內本就逼仄的空氣壓得更緊。

“林？”周岫寧先開了口，聲音很快，筆已經重新攤在膝上，“你說清楚，是同一個林家，還是就是現在這個林昀？”

顧晚舟轉過臉，盯著沈見潮，語氣比平時更平，反而顯得冷：“你說的是關聯，還是本人介入？”

沈見潮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有些發白。前方一輛集卡正緩慢併線，她踩了點剎車，讓車身穩住，才開口：“我手上沒有證據能直接指到林昀本人參與當年的事。那時候我還小，只記得出面簽單的人姓林，是宏晟那條線上專門收尾貨、補缺口的人，常拿著不同抬頭做事。後來我們家出事，我爸去追過，追回來的只有一份複印件，簽收欄看不全，只看得出一個林字和半個昀字旁。”

車裡安靜了一瞬。

顧晚舟的眼神微微一凝。

周岫寧已經寫下去，筆尖飛快：“半個昀字旁。年份？哪一批貨？流向哪裡？”

“宏晟出口線最後一批補單零件，先說是補往南洋一個港口，後來又改做內地轉口。貨從幾家小廠拆著湊，規格本來就不完全一致，正常做法是整批退回重檢，或者由上游主體認責重做。”沈見潮說到這裡，嘴角冷冷一扯，“但宏晟最擅長的就是切責任。先拆單，再補單，再把最髒那段放到最下面。最後查出問題時，整條鏈上最容易死的，就是我們這種補缺口的小廠。”

她頓了頓，又道：“真正簽走那批貨的人不是顧家。顧家是後來接了空出來的單子、客戶和產線人手，成了受益方。要說主謀，我從前一直以為顧家至少知道九成。現在看，不一定。”

“為什麼改口？”顧晚舟問。

“因為如果你爸真是那把槍，”沈見潮看著前方，聲音硬而沉，“那這麼多年，林這條線不會藏得這麼乾淨，葉霽也不會知道得這麼巧。有人比顧家更早站在貨單和資金中間，專門做沉賬、消尾貨、洗責任的活。”

顧晚舟沒有接話。

她的手放在文件袋上，指腹無意識摩挲著邊角，像在確認某種實感。林昀。請假失聯的行政總監。當年最後一批貨上模糊不清的林字。還有葉霽總是早半步、卻從不把全貌說透的語氣。

像有幾條線同時勒上來，勒得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後座的值班室男人忍不住動了動，像怕這股沉默最後會壓回自己頭上。沈見潮透過後視鏡掃他一眼：“到你了。十一月十號晚班，誰在崗，誰有權限碰監控主機，誰能刪附件，從頭說。”

男人喉結滾了滾，忙不迭點頭：“十號夜班本來是我、老唐，還有外包那邊一個叫小馬的輪值。九點多張維成來過一趟，說要核轉倉附件，讓我把監控調到西道閘和十九倉走廊。主機密碼平時只有主管和信息員知道，但張維成經常跟主管一起進機房，我們都曉得他能碰。”

“附件誰刪的？”周岫寧問。

“我沒看見人刪。”男人擦了把汗，“但十一點多有二十分鐘監控黑屏，說是主機重啟。我當時問過，小馬說外包信息員遠程在修。後來我才知道那晚信息員根本沒值班。”

“張維成全名，手機，現在常去的地方。”沈見潮道。

男人報了一串號碼，又說了兩個地址，一個是倉方外包公司的宿舍，一個是港區邊上的棋牌室。“他欠債，最近手頭反而闊，說跟了大單。馮啟山前兩天還來找過他。”

顧晚舟終於抬頭：“張維成和馮啟山是什麼關係？”

“以前一塊在倉配外包混，後來馮啟山跟了陸明修那邊跑單。表面不常見，可私下還有來往。”男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們，“我真知道的不多，昨晚那本手寫簿，還是因為張維成喝多了說漏嘴，說有些車不走系統，走手記，留著是給上面交代，也給自己留命。”

周岫寧低聲道：“手記雙用途。對內交差，對外自保。”

“還有一件事。”男人像怕自己交代得不夠，聲音更急，“十號晚上，有個女的打過值班室電話，問張維成在不在。我沒聽全名字，張維成接過去之後只叫了一聲林小姐。”

車裡的空氣倏地一緊。

顧晚舟問得很快：“幾點？”

“十點出頭，十點十分左右。”

“你確定叫的是林小姐？”

“我確定。因為張維成平時叫人不是哥就是總，那次特別客氣，還站出去接的。”

周岫寧一邊記，一邊已經把幾條線快速串起來：“十號晚，設備改號窗口期，道閘監控缺失，張維成介入，馮啟山有聯繫，還有一個林小姐打電話。學校那邊林昀偏偏在事故後請假失聯，這不是巧合。”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給我們看的巧合。”沈見潮說，“姓林的不止一個，急著把名字扣死，只會替真正那個人擋刀。”

話是這麼說，她語氣裡卻已經壓不住冷意。

車子拐上通往北門的主路，前方霧稍薄了些，海禾物流的指示牌在濕亮的晨光裡露出半邊藍色。顧晚舟看了眼手機地圖，又看了看葉霽發來的定位。

“先去海禾。”她說。

周岫寧抬頭：“不先抓張維成？”

“張維成能跑，但他跑不了太遠。陸明修如果正跟馮啟山碰頭，錯過這個時間點，下一步就可能是清空貨、人和帳。”顧晚舟聲音很穩，“而且學校已經暴露了。”

沈見潮側頭看了她一眼。

顧晚舟接著說：“設備掉包被我們查到，下一個最容易被動手的，就是女學員資料、招生名單、海外合作附件，還有學校財務主機。海岬和嵐橋如果本來就在借學校殼做分流，現在一定也在補痕跡。堵陸明修，不只是堵人，是搶他來不及銷掉的那段線。”

周岫寧點頭：“我現在就聯繫之前那個撤訴女孩，讓她把聊天截圖和退款單原圖發我。同時我叫一個同業朋友去學校附近看看，有沒有異常搬運或文件清運。”

“別驚動太多人。”顧晚舟說，“尤其別讓消息先回到葉霽那邊。”

“我明白。”周岫寧合上筆帽，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你學校後台權限除了你和林昀，還有誰？”

“財務主管一級只看報銷，教務主任只能看排課。完整招生資料和對外合作附件，只有我、林昀，還有系統托管服務商能碰。”顧晚舟說到這裡，眉心微微蹙起，“托管服務合同是誰簽的……”

她話沒說完，腦中忽然一陣發白。

不是疼，是某種毫無預兆被扯開的亮。車窗外吊機的紅燈、潮濕玻璃、港區盡頭灰藍色的天，一瞬間和另一個畫面重疊起來。海外校園行政樓的長廊也是這種天色，她抱著一疊名單，正站在玻璃門邊等人。葉霽從會議室裡出來，手裡拿著平板，溫聲對她說：“最容易出問題的不是規則不清，而是有人懂規則，又願意替你做例外。”

她那時好像笑了一下，說自己不會讓例外進系統。

葉霽看著她，目光很淡：“晚舟，妳最大的風險，不是被不講原則的人騙。是被看起來懂原則的人利用。”

畫面再往後，名單首頁有一個藍色標誌，海岬的英文縮寫壓在頁角，下面是一排被標註過的女學員背景欄：欠款、家屬病史、簽證風險、可接受外派。

顧晚舟呼吸一滯，手指猛地收緊，文件袋邊緣幾乎硌進掌心。

“怎麼了？”沈見潮立刻問，聲音比她自己反應得還快。

顧晚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恢復控制：“我想起一點留學時的事。海岬最早不是國內項目，它在海外就有一套‘支持名單’，表面是困難學生扶助和實習引介，實際上是在篩人。篩那些最容易接受低價勞動、最難退出的人。”

周岫寧神色一變：“所以不是回國後才變質，是一開始就帶著這套模型。”

“是。”顧晚舟說，“而且那份名單，我當時應該見過。”

“葉霽給你看的？”沈見潮問。

“他未必直接給我。”顧晚舟的目光落在前方霧裡，像在追那道剛剛閃過又隱去的影子，“但他一定知道。至少知道海岬不是單純的教育服務。他提醒過我，卻只提醒半句。”

沈見潮冷冷道：“他最會的就是半句。把線頭塞你手裡，看你往哪邊走，走對了像他早有遠見，走錯了也留不下他的責任。”

顧晚舟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和她記憶裡那種若有若無的不適感，竟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海禾物流北門快到了。路邊開始出現等候進場的貨車，車頭一輛貼著一輛，司機站在路肩抽煙，白霧從口鼻間呼出，又被晨風很快打散。門崗外停著幾輛白色商務車，車牌隔著霧氣一時辨不真切。

沈見潮放慢車速，目光掃過去：“滬B7K31在右側第三排。”

顧晚舟順著她視線看過去，那輛白色商務車熄著火，玻璃貼膜很深，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門崗邊上還有一輛黑色越野剛停下，車上下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身形偏瘦，正低頭打電話。

值班室男人從後座往外瞥了一眼，立刻縮了縮脖子：“那個瘦的……像張維成。”

“你確定？”周岫寧問。

“八成，走路姿勢像。”

沈見潮沒立刻下車，只把車滑到視線遮擋更好的貨車後方停住，熄火。車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外頭偶爾的鳴笛和引擎怠速聲。

“人比預想多。”她說，“陸明修、張維成、馮啟山，很可能至少到了兩個。要是葉霽給的車牌是真的，這裡就是碰頭點。要是假的，也是假裡帶真，逼我們來看一眼。”

顧晚舟看著那輛白色商務車，聲音很低：“不管真假，先留證。”

周岫寧已經舉起手機，借貨車後視鏡和車窗縫隙連拍數張，又切到錄像。她像進了某種極度清醒的工作狀態，語速反而更穩：“時間六點四十七。海禾物流北門。目擊白色商務車滬B7K31，黑色越野一輛，疑似張維成到場。後續如有人員接觸，先錄像再靠近。”

沈見潮回頭看了眼後座的男人：“你待車裡，敢跑我就把你名字和今晚口供一起送倉方。”

男人連聲說不敢。

顧晚舟剛要解開安全帶，手機忽然震了一下。不是葉霽，是學校內部系統的異常登入提示。她低頭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登入時間，六點四十五。
登入位置，校內行政後台遠程接口。
帳號，林昀。

周岫寧先看見她臉色，立刻壓低聲音：“怎麼了？”

顧晚舟把屏幕轉過去。

車內幾個人同時靜了一下。

“她在動學校系統。”周岫寧說。

“或者有人在用她的權限。”沈見潮眼神瞬間冷下來，“我就說學校是下一個。”

顧晚舟指尖已經落到屏幕上，快速點進二級告警。異常操作還在跳：批量導出學員聯絡方式、刪除設備採購附件、修改合作機構可見權限。

她心口猛地一沉。

那些名單一旦出去，不只是一個項目失控。那些被她招進來、原本以為能靠技能換出路的女孩，會重新被編碼成可流轉、可分派、可估價的人。

“我遠程鎖帳號。”她說。

“鎖。”沈見潮乾脆地答。

顧晚舟輸入緊急管理碼，手卻在最後一步頓住了一瞬。不是猶豫，是另一段記憶像潮水一樣拍上來。她坐在海外宿舍的桌前，深夜改一封回國項目的立項書，葉霽發來一條訊息：系統設計別太理想。所有安全權限，最後都會被拿來測試妳相信誰。

那時她回了什麼？

她想不起完整的句子，只記得自己敲下過一句：那我就讓系統只相信證據。

顧晚舟的手終於落下，按下鎖定。

後台界面跳出紅色提示：管理權限凍結成功，當前操作中止。

幾乎同一時間，海禾北門那邊的白色商務車車門忽然被拉開，一個人從裡面探身出來，像是剛接到什麼消息，朝黑色越野那邊快步走去。

那人側臉在晨霧裡一閃，周岫寧先吸了口氣：“是陸明修。”

而下一秒，黑色越野副駕也下來一個女人，長風衣，戴著口罩，動作很快，把手機遞給張維成看了一眼。

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臉。

可顧晚舟盯著那個人抬手的瞬間，目光倏地定住。

那隻手腕上，有一截極細的銀色表帶。不是多罕見的式樣，可她在記憶裡見過。學校會議室，行政總監抬手翻文件，冷白燈下，錶盤反光也是這樣一閃。

她幾乎沒有思考，直接推門下車。

“晚舟！”沈見潮低聲喝了一句，也跟著下來。

晨霧裡的風帶著海腥和柴油味，灌得人胸口發冷。顧晚舟站在貨車陰影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那個女人似乎察覺到什麼，猛地朝她們這個方向看來，隨即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轉身就要上車。

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張紙從她手裡被風吹落，打著卷滑到潮濕的地上。

張維成彎腰去撿，卻被陸明修一把拽住，兩人迅速上車。黑色越野和白色商務幾乎同時發動，輪胎擦過水地，猛地朝兩個方向分開。

“分頭走了。”周岫寧在車後低聲喊。

沈見潮沒有追，反而一把扣住顧晚舟手腕，把她拉回半步：“先拿地上的東西，別硬追。”

那張紙已被雨水浸濕了一角，貼在地面上。顧晚舟蹲下去，把它從積水邊緣掀起來，紙張很厚，是複印件。上頭的字跡被水暈開了些，抬頭卻還清楚。

宏晟轉口補單確認表。

簽收欄有一道舊年份的模糊筆跡，旁邊另加了一行近年的藍筆備註：對照海汀二期設備清單，轉嵐橋分流。

而那行藍筆字下面，壓著一個極淡的簽批縮寫。

L.Y.

顧晚舟指尖一冷。

沈見潮也看見了，臉色瞬間沉得發黑：“不是巧合。”

周岫寧接過去，迅速拍照備份，聲音低而急：“宏晟、海汀、嵐橋，舊案和現在的設備掉包已經被寫在同一張紙上了。還有這個L.Y.，不一定是簽名，但絕不是路人留下的。”

遠處，白色商務車已經拐出門崗，黑色越野則朝另一條貨運道急駛而去，霧氣裡只剩兩道迅速縮短的尾燈。

顧晚舟站在清晨港區冰冷的風裡，握著那張半濕的複印件，忽然明白她們現在已經不只是追一批設備、一筆帳，或一個舊案。

有人把二十年前沒收乾淨的尾貨，和今天這群女人的去向，重新綁在了一起。

而那個“林”，已經不再只是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