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她教她叫價 · 風起雲湧 · 4,067 字 · 2026-04-28
姜映真盯著手機,指尖沒有動,像是整個人先被那個名字釘住了一瞬。

室內很安靜,安靜到外頭酒會傳來的碰杯聲都顯得輕浮。玻璃外霓虹在長廊上流,映進來時像一層薄薄的水,室內冷白燈卻把每個人的神情照得過分清楚。許棠先察覺到不對,她認識姜映真太久,知道她不是沒見過難看的帳,也不是沒挨過刀。能讓她在這種時候真正變色的,通常不是公關災難,而是比流量更難處理的東西。

許棠往前半步,聲音壓低了。誰?

姜映真沒有立刻回答,只把手機螢幕熄掉,又重新點亮,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她臉上的血色已經回來一些,卻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把裂口硬生生收住的冷。

沈硯嵐看著她,目光停在她握手機的手上。那隻手一向穩,剛剛卻明顯緊了一下。

她開口時語氣很平,平得近乎刻意。郵件裡是什麼?

姜映真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機遞過去。

這個動作很短,卻比剛才所有口頭上的允許都更像真正把局面交進同一個盤裡。

沈硯嵐接過手機,視線掃過那張舊轉帳憑證。收款人一欄的名字被紅圈圈出,日期、金額、備註欄都在。備註很含糊,只寫了臨時代轉。憑證底部還帶著當年舊支付系統的介面樣式,不像隨手拼出來的假圖。

許棠走近,從側面看了一眼,眉頭立刻壓下去。你母親?

助理下意識吸了口氣,立刻又閉嘴,把頭低下。

林晝沒有問私事,直接說,把附件全部導出,我先看郵件頭跟原始資訊。

姜映真沒動,只問一句。先說結論,這種東西如果現在外流,會怎麼打?

林晝看著她,聲音還是那樣沒有起伏。會從公司危機升級成創始人人格危機。敘事會變成你不只帳目有問題,連最早期退款都讓家人介入資金流,這不是內控失守,是你從一開始就用私人關係處理公款。市場最愛這種故事,因為它乾淨、便於傳播,也能讓所有複雜細節失效。

許棠冷笑了一聲。更妙的是,女性創業者一旦扯上家人和錢,就特別容易被講成情緒化、草台班子、靠表演撐起來的奇蹟。連偏見都替他們備好了。

沈硯嵐把手機遞回去,目光沉著。郵件還有別的內容?

姜映真點開。正文只有兩句話。

你以為當年那筆退款,只有流程問題嗎?

明早十點前,如果你還想保住品牌,就別讓那個保險櫃先開口。

教室裡空氣又沉了一層。

許棠立刻道,對方知道保險櫃。

舊工作室。姜映真說。

沈硯嵐視線一沉。離線硬碟也在那裡?

對。

林晝已經把平板轉過來。郵件走了三層海外跳板,中間夾了一段公共節點,不乾淨,但不像臨時起意。附件原始壓縮資訊被洗過,發件人是做過準備的。還有,這不是勒索,更像逼你按他指定的路線跑。明早十點之前,是要你今晚一定去舊工作室。

姜映真笑了一下,笑意很冷。那就代表那裡確實有東西,而且他怕我拿到。

也可能相反。許棠說,也可能是想引你去,讓你在那裡踩進下一個坑。

姜映真沒看她,像在迅速衡量所有可能。三年前最亂的那週,舊工作室只剩兩個地方有完整紙本。前台櫃下的臨時收據盒,和我辦公室保險櫃。後來搬走時,盒子裡的散單我帶回來核過一輪,只有保險櫃裡的底單和離線硬碟沒再動。因為那時候我以為流程問題已經補完了。

你以為。沈硯嵐重複了這三個字。

姜映真明白她在問什麼,卻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不知道我母親名字為什麼會在上面。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真有這筆錢,她不會是退款對接人。

這不是替她辯護,更像是一句切得很冷的事實陳述。

許棠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和母親的關係,只抓最要命的點。見過這筆帳的人有誰?

程述大概率見過。姜映真說,當年退款流程是他盯的。陳竟未必知道細節,但如果他近期碰過舊後台,至少能拼出一部分。還有一種可能,這不是原始完整憑證,是有人從一筆中轉裡截了一張最能講故事的。

林晝接上,半真半假最好用。因為你沒法一秒否認,對方就能在你查清前先把敘事坐實。

沈硯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現在九點四十七。十點前我們不用對外回應,但十二點前必須拿到兩樣東西。第一,舊工作室保險櫃和硬碟。第二,這筆款項的完整資金流,不是單張憑證。

姜映真看著她。你要跟我去?

不然呢。沈硯嵐語氣淡得像在談日程,你現在一個人出去,等於告訴所有盯著你的人,這封郵件打中了。

許棠已經拿起外套。園區監控和出入口名單我繼續盯,順便查今晚還有誰碰過舊樓那邊的供應商系統。你們去舊工作室,我在園區把程述和陳竟後續路線接起來。

林晝說,我跟你們一起。程序上我要在場。保險櫃如果有被動過的痕跡,現場就要做取證,不然明天誰都能說是你們自己補的。

姜映真終於把手機收起來,聲音回到那種過分冷靜的狀態。助理留下,盯客服群和後台。所有滲透帳號都不要驚動,繼續放著,看他們還往哪個群撒。熱搜投流異常的截圖、會員群新帳號註冊時間、平台故障時點,全部分類。今晚誰都別替我發一句情緒話。

助理連忙點頭。

姜映真又補了一句,還有,如果有人來問我去哪了,就說我在和法務核對聲明。笑著說,別慌。越像沒事越好。

她說這句時,已經像平時鏡頭前那個能把刀講成花的人了。可許棠太熟悉她,熟悉到能看見那一層漂亮控制下壓著的東西。那不是慌,是舊傷被人按住時生出的狠。

幾人往外走時,玻璃門一開,長廊裡的香檳味和冷風一起湧進來。外頭還有賓客端著酒,在投影牆前談估值、談城市更新、談女性品牌的成長曲線。直播教室的白光落在玻璃上,和酒會的暖色混成一片,像這個園區最擅長的樣子,把生意和表演放在同一面牆上展出。

電梯下行時,沈硯嵐站在姜映真旁邊,沒有看她,只低聲問了一句。你母親現在在哪裡?

姜映真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兩年沒聯絡了。

沈硯嵐頓了頓。因為錢?

姜映真笑了,笑得很薄。沈總,你們這種人是不是覺得天下所有裂痕都可以折算成一個數?

沈硯嵐沒有退開。不是。我是在確認,明天如果這件事被放出去,對方會不會直接找到她。

這句話讓姜映真安靜了一瞬。她側頭看她,忽然意識到沈硯嵐不是在探她家醜,是已經開始替她算下一步風險。

半晌,她說,不是因為錢。至少不全是。她以前替人做代收、跑帳、周轉,總覺得自己懂怎麼讓日子過下去。也因為這樣,我從很早就討厭別人用好意插手我的帳。

那句話輕得像不經意,可沈硯嵐聽懂了。那年舊禮堂後台,她說過的那些狠話,原來不是只衝著沈家,也是衝著另一種更早、更深的控制。

電梯門開,地下停車場燈光慘白。三人上車後,林晝直接撥了兩通電話,一通給平台保全部,一通給外部公證取證團隊,語速不快,條件卻列得極細。她像是在替一場還沒爆開的官司先鋪路,每一步都要留下可以反咬對手的痕跡。

車子駛出園區時,後視鏡裡那片舊倉庫群還亮著,像一座被重新包裝過的陷阱。

舊工作室在城東一條已經半更新的老街上。白天還有材料行和修表店開門,夜裡只剩路燈照著剝落的招牌。姜映真第一次把課做起來,就是在這棟三層小樓裡。後來品牌做大,搬進園區,這裡只留下少量庫存和沒空整理完的舊檔。

卷門拉開時,鐵軌發出一聲刺耳摩擦。樓下還留著幾張舊工作桌,陶土粉末積了薄薄一層。牆上的課程海報已經泛黃,卻還能看見當年她站在最前面笑得用力的樣子。

那時她還沒學會把勝算藏起來。

姜映真沒停,直接往二樓走。辦公室門鎖完好,但門把附近有一道極淺的磨痕。林晝蹲下看了一眼,說,不是今晚,至少一週內被試過鎖。

許棠不在,卻像她平時會說的那樣,這地方比人會說話。

辦公室裡灰塵更重。保險櫃嵌在書櫃後方,外面還擋著一排舊教材。姜映真伸手去搬書時,指尖微微一頓。那排書的高低和她記憶裡不一樣,有人動過,又試圖照原樣放回。

林晝立刻用手機拍照留證,低聲道,先別碰正面,拍完再開。

沈硯嵐站在側後,替她擋住窗外可能看見室內的視角。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那樣站著,像替她把外面的目光先隔開一層。

姜映真輸入密碼,保險櫃發出一聲很輕的解鎖音。門打開的瞬間,她目光先落在裡面最上層。

文件夾還在,離線硬碟也在。

可她臉色沒有鬆,反而更沉。她伸手把硬碟拿出來,翻到背面。封條被重新貼過。不是原來那條。

林晝接過去看,眉眼不動,聲音卻冷了一分。有人開過,又想讓你以為沒開過。

姜映真把最底層的牛皮紙袋抽出來,裡面是一疊三年前退款底單。紙張邊角有些發脆,最上面幾張編號連續,翻到中間卻斷了一段。

少了七份。她說。

哪七份?

姜映真飛快往後翻,報出兩期高價營的批次號,正好和今晚會員群裡被點名那兩期對上。

林晝看著她。這不是臨時翻舊帳,是精準取證。他們知道自己要拿哪幾張。

姜映真沒有說話,只把剩下底單一張張攤開。她動作快,卻不亂,像是在一堆被人刻意打散的舊紙裡重新把時間線拼回去。沈硯嵐站在旁邊,看著她指尖停在其中一張簽收單上。

那不是退款底單,是一張臨時借款簽收紀錄。

抬頭格式是舊工作室的內部周轉單,金額和那張匿名郵件裡的轉帳憑證一樣,下面有一行手寫附註:代材料供應商墊付,三日內回補原帳,不入退款池。

收款人處,簽的不是姜母名字,而是一家材料行老闆的姓氏。旁邊另有一個備註欄,被藍筆補寫了兩個字:代領。

誰代領,原本那一欄被一團深色污漬糊住,只勉強能看出最後一個字像是個芬,或芳。

姜映真盯著那張紙,呼吸第一次明顯亂了一拍。

她記起來了。

三年前最亂那週,平台結算延遲,供應商堵在門口要款,工作室現金流幾乎斷掉。當時她人在外地跑聯名快閃,程述打電話來說先找人墊一下,不然材料斷供,隔天所有課都得停。她當時在高鐵站,四周吵得厲害,只記得自己說了一句,別碰退款池。別的她竟一時想不起來了。

沈硯嵐看著她神色變化,低聲問,你想到什麼了?

姜映真慢慢抬眼。我母親那陣子來過一次。她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得先過一道刀口,程述說她剛好在附近,能幫忙跑一趟。我沒答應,也沒明確拒絕。後來事情太多,我以為供應商款項是從別處周轉過去的。

所以匿名郵件給你的,是一張代領轉帳憑證。沈硯嵐說,她名字出現在流向裡,不代表她就是最終收款人,更不代表這筆錢來自退款池。

但對方會故意把這兩件事講成一件。林晝接道,而且硬碟被動過、底單缺頁,說明有人早就知道完整證據對他們不利。

姜映真手裡捏著那張周轉單,指節發白,聲音卻越來越穩。半真半假,最好賣。拿一張我母親代領的轉帳,塞進退款風暴裡,再把真正說明用途的簽收紀錄抽掉。程述不只知道,他很可能親手處理過這張單。

林晝已經把現場照片、缺頁編號、硬碟封條異常全部同步存檔。她剛要說話,手機忽然亮了。是一條加密訊息。

她看完後抬頭,第一次露出極淡的警覺。沈總,沈家那邊有人在問你今晚是不是調了外部保全和公證資源。消息走得很快。

沈硯嵐神色未變。誰問的?

二房那邊的投資辦。語氣像例行確認,但時間太巧。

這意味著今晚不只曜川在看,沈家內部也已經開始盯她的動作。

姜映真聽完,忽然笑了。真熱鬧。原來今晚想看我掉下去的人,不止一桌。

沈硯嵐轉頭看她,目光冷靜得近乎鋒利。那就別掉。

她說得太短,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就在這時,林晝把硬碟接上只讀設備,準備先看目錄完整性。屏幕亮起後,資料夾清單很快跳出來,大部分年份分類都在,唯獨三年前那一欄裡,原本應有的退款匯總文件只剩空殼目錄。

檔名還在,內容被刪了。

可在同一層底下,多出一個此前不存在的隱藏資料夾,名稱只有一串日期,正是三年前那個最混亂的週末。

林晝點開,裡面只有一段監控備份和一份音訊。

監控畫面是舊工作室前台,時間戳記模糊,但能辨出是深夜。畫面裡,程述正把一個牛皮紙袋交給一個中年女人。那女人戴著帽子,臉被前台燈影切掉大半,卻仍能看出輪廓。

是姜映真的母親。

而音訊檔名只有四個字:別碰退款。

姜映真站在屏幕前,整個人像被拉回那個失控的夜裡。她還沒來得及按下播放,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

不是風。

三個人同時抬頭。

有人進來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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