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雲海灶火行 · 墨染青衫 · 4,459 字 · 2026-04-28
三人從正廳轉進後院時,前頭還亂著。

夥計們正收茶盞、搬樣品,老帳房一邊罵人手腳慢,一邊又親自把羅先生剛翻過的資料收進櫃裡,像怕風吹走了一張,沈家就連最後那點體面也跟著沒了。門外碼頭的鳴笛一聲接一聲,搬貨木輪碾過青石地,震得窗紙都微微發顫。那口砂鍋還在林見川手裡,鍋蓋邊緣滲出的熱氣已淡了,餘溫卻還穩穩攏著。

後院小灶間比前頭安靜些,卻不是能歇氣的安靜,而像弓弦拉滿後的一瞬。

沈知禾進門便把幾張貨單、空白紙和炭筆攤在長桌上,沒坐,只抬手把髮尾往耳後一別,開口便是正事:“七天不是七日撐場面,是七次驗證。貨要動,片子要有人看,門店要有人進,進來的人要願意買,買了還得回頭。”

她說話一向快,但字句分明,像刀口齊整地把一塊肉分成可用的幾部分。

“先拆日程。今天午前第一支片子發出去,下午門店開始試吃。明天看詢單量、進店量和留言。第三天首批香料包出貨,第四天做補貨節奏,第五天根據數據改第二版內容,第六天推門店活動,第七天收帳、收口碑,等羅先生的人來看。”

周承岳已將文件袋放在桌角,低頭翻出一張航線表:“若是按你說的第三天出第一批,我能把群島來貨拆成兩路。一批走快線,量少但穩,先保試賣;一批走常線,壓成本,做後續補貨。不過有個前提——名單得縮到最小,誰接觸哪一段,只讓他知道哪一段。”

沈知禾抬眼:“你先說。”

周承岳指尖點在紙面上,聲音沉穩:“來客時間、航線節奏、試賣門店,眼下知道得太散。若真有內鬼,不必知道全盤,只要拼得出七八分,就夠萬豐行卡你們一步。我的意思是,從現在起改成三份名單。第一份,只有你、我、見川,知道全部。第二份,老帳房和倉頭,只知道貨和價。第三份,分鋪掌櫃只知道自己門店什麼時候試吃、能拿多少貨。多一句都不要。”

林見川把砂鍋放回灶邊,順手將手機架在木架上,聽到這裡,點了點頭:“像廚房分工。切菜的人不必知道最後怎麼擺盤,才不至於一亂全亂。”

沈知禾看了他一眼,眼裡那點緊繃因這句話微微緩了些:“好,就照這個分。”

她說完,又迅速寫下三個店名,筆尖在最後一個名字上停住:“門店試吃不能全放總鋪。總鋪名氣大,來的熟客多,數字會好看,但不準。要一間老客多的,一間靠年輕人聚集的,還要一間在碼頭邊,讓往來客也進得來。”

周承岳掃了一眼:“城南分鋪可以,旁邊就是新開的影像館和學生街。碼頭邊那間呢?”

“北埠口的小鋪。”沈知禾答得很快,“地方窄,但腳程快,工人、船員、採貨的人都經過。若連那裡都能賣得動,才算真能走量。”

林見川低頭調整手機角度,接過話頭:“那總鋪就不主打賣,主打拍。老客人肯配合,也能留第一批口碑。”

他想了想,又把桌上一罐紅蔥頭往前推了推:“第一支片子我不打魚湯全程,太長。只留三段:食材包攤開,十五息;鍋裡香氣起來,十息;第一口反應,十息。最後補一句怎麼買、哪裡吃得到。若再多,人就滑走了。”

這些新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竟不顯得生硬,反而像他說火候與鹽分一樣自然。

沈知禾聽得專注:“主打哪一道?”

“還是今天那道魚,但名字得改。”林見川說,“不能只叫海島魚湯,太平。叫青檸紅蔥暖魚鍋。聽著像家常,可裡頭又有點新鮮。試吃時不做整鍋,做小杯,再配一片烤餅,讓人一口就記住香料怎麼用。”

“香料包呢?”她追問。

林見川已拿炭筆在空白紙上畫了個簡單分裝圖:“首批不做太多款,先做兩種。一種是暖魚鍋,一種是海鹽烤蔬。前者帶紅蔥、香葉、青檸粉和粗鹽,後者更通用,年輕人租屋做飯、店裡也能用。包裝別做大,做一餐量。賣的不是便宜,是方便和成功率。”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第一次跟著做的人,若一鍋就成功,才會信沈家。”

這句話不只是說做菜。

沈知禾聽懂了,手裡筆尖無聲一停,隨即在紙上寫下定價。她算得快,心裡已有大概:“單包價格不能太高,讓人先願意試。試吃購買可抵一半,門店買一包,線上送第二道菜譜。”

周承岳看著她們一來一往,原本只打算把航線安排妥當,此刻卻不知不覺跟著往下想:“若門店試吃開了,萬豐行十有八九會壓價。他們也能拆包,甚至比你們更低。”

“讓他壓。”沈知禾聲音很淡,“他壓的是價,我們賣的是把生貨變成一頓飯的把握。這口氣只要先讓客人吃到,後面就不是一成半能搶走的。”

“但流量位呢?”周承岳提醒,“他們能買。”

林見川笑了笑,溫聲道:“買得到看見,不一定買得到信。第一支片子我不拍得像商號廣告,拍成回家能做的一頓飯。鍋邊得有手,有停頓,有第一口皺一下眉、再亮起來的那種反應。人會記得真實,不太記得口號。”

沈知禾轉頭看他:“第一口你準備拍誰?”

林見川稍一沉吟:“總鋪老客,最好是一個平常嘴挑的,一個年輕些的。再加一個……碼頭上的人。”

“碼頭上的人?”

“嗯。”他把鏡頭對準桌上的食材包,試著拍了一個俯角,“做飯的人知道,真正忙的人,第一口若能停下來,就代表這味道有本事。況且羅先生既做採買,也做門店,他想看的不是被招待好的客人,是普通人會不會買單。”

沈知禾望著他,忽然覺得方才那句“能做”,不是安慰,而是他心裡已經將整件事過了一遍火。

她把最後一筆寫下,正要叫人,門外老帳房已在嚷:“大小姐,庫裡那批乾貨我先照你說的分了,可你說的香料散裝重新盤,我這把老骨頭要是盤出毛病來,沈家可得算工傷。”

嘴裡抱怨,腳卻已踏了進來。

他見三人圍著長桌,一桌紙、一桌樣品,再看林見川把手機架得像模像樣,眉頭先皺了一下,到底沒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把“胡鬧”兩字說出口,只重重把一串庫鑰匙往桌邊一放:“後倉紅蔥、海鹽、香葉都還夠,但青檸粉少。若要分裝,得立刻補。還有,城南分鋪那邊人手不夠,真要試吃,得從總鋪調兩個嘴皮子利索的過去。”

沈知禾看他:“嬤嬤家的阿青和前頭小伍,先借過去。”

老帳房一噎:“阿青才學會算零頭。”

“所以讓她去聽客人怎麼問。”沈知禾道,“小伍會說,阿青會記。總得有人學新事。”

老帳房想反駁,卻發現這話竟挑不出大錯,只得哼了一聲:“行,學壞了別算我頭上。”

林見川抬頭,溫和道:“帳房叔,待會兒我把兩種香料包的分量寫給您,您幫我盯著秤準些。第一次出手,寧可慢,不可亂。”

老帳房本還板著臉,聽見這句“幫我盯著”,神色倒鬆了半寸,像被放在一個熟悉的位置上:“這還用你說。做買賣最怕頭一回砸了秤。”

正說著,林見川手機忽然一震。

他低頭一看,是方才羅先生身邊那名年輕助理發來的訊息,字句不多,卻急:“羅先生問,今天片子若上,能否同步掛試吃門店與簡單做法。另,請問你們是不是還有一款烤蔬菜香料?外頭有人提到了。”

灶間裡瞬間靜了一下。

周承岳先抬起眼:“誰提的?”

“沒寫。”林見川把訊息給兩人看,“但他問得很具體。”

沈知禾面色微沉。海鹽烤蔬是剛剛才在這張桌上定下的第二款,連前廳都還沒放出去。若外頭已有人提,這風漏得就不是今日會客名單,而是此刻後院的話。

老帳房也愣了:“這……這屋裡剛說的,外頭就知道了?”

周承岳第一反應是去看窗與門。小灶間窗子半開,外頭是晾網與水井,平日人來人往,但方才他們進來後,院中並無旁人停留。

沈知禾卻沒急著四下搜,只把那句訊息又看了一遍,冷靜得近乎發寒:“不是外頭偷聽到全部,是有人知道我們一定不會只做一款,所以先試探。問得像猜,實則是在看我們反應。”

林見川想了想,低聲道:“也可能是宋晚屏。”

老帳房眼睛一瞪。

沈知禾卻沒立刻否認。宋晚屏剛才那一句“記得拍第一口的表情”,分明知道內容打法,甚至比不少做生意的人更懂。她若手裡有品牌與輿情的人脈,打聽到個大概並不難。

可不知怎的,沈知禾心裡第一個浮上的,卻不是她。

宋晚屏若要拆臺,不會這樣繞著問。她會直接把事攪渾,讓人明知道是她做的,偏又拿她沒法。

周承岳道:“不管是誰,先把訊息回了。回得太緊,對方反而知道踩中了。”

林見川點頭,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字,回得很平:“今日先上暖魚鍋,門店資訊午前公布。其他口味尚在測試。”

發出去後,他抬頭:“先不認,也不否。”

“對。”沈知禾道,“讓對面猜。”

她說完,反手把三張紙分出去:“承岳,你現在去定艙和拆批,順便把能接觸航線的人名給我列一份。只列今天以前知道羅先生可能要來、又知道群島貨節奏的人。範圍先不要大,免得打草驚蛇。”

周承岳接過紙,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而是多問了一句:“你查自己人,撐得住嗎?”

這話問得很實在。

一個商行若連自己門裡的人都要查,傷的不只是臉面,還是根基。

沈知禾垂眼把筆擱下,聲音平靜:“不查,撐不住。”

周承岳看了她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只將文件收齊,轉身出門。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停:“萬豐行那邊我也會留意。若他們今天內就上相似內容,不是巧合。”

等他走遠,老帳房才壓低了聲音:“大小姐,你真懷疑家裡頭?”

“不是懷疑。”沈知禾看著桌上那條剛寫完的七日表,“是確認有人在漏風,只是不知道是哪扇門。”

老帳房沉默片刻,臉色難得有些難看。他守了沈家幾十年,最怕的從不是外頭同行壓價,而是自己人把家底當路引送出去。

半晌,他悶聲道:“倉裡和帳上,我配合你查。但若最後查出來是旁支那些伸手的,我可不給他們留面子。”

沈知禾抬頭:“先別聲張。”

“我知道。”老帳房咬了咬牙,“我還沒老糊塗。”

他說完便拎著鑰匙又去前頭,背影比平日更急,像終於明白這七天不只是賣貨,也是守門。

灶間裡一時只剩兩人。

外頭風聲穿過廊下,吹得掛著的竹簾輕輕相碰。鍋裡那點餘溫散得更淡了,卻還有若有似無的香。

林見川重新把手機拿穩,調出剛才拍的畫面,給她看:“這段鍋裡的火太滿,會顯得像專業廚房,離人太遠。我得補拍一段慢些的,用家裡的小鍋。還有第一口,不能在這裡拍,灶間太像準備好的。”

沈知禾靠近半步,看著畫面裡他切開青檸時濺起的一點汁水,低聲道:“去前頭窗邊拍。光好,桌子舊,像真有人把一頓飯端回家。”

林見川側過頭看她,笑了笑:“好。”

這個“好”很輕,卻把兩人之間那層多年後重逢的生疏又往下壓了一分。

沈知禾沒躲開他的視線,只繼續道:“我去安排門店和試吃的人。你拍完片,午前一定要上。若午前上不了,下午流量就散了。”

“上得了。”林見川說,“只是還差一個第一口。”

沈知禾一時沒明白:“什麼?”

他看著她,語氣依舊溫和,像只是在說一件做菜的順手事:“你來吃第一口吧。”

她怔了一下。

不是沒吃過他做的東西。幼時巷子深處,兩家大人忙生意,他們也曾一人拿著半塊餅,在碼頭邊分一尾剛烤好的小魚。只是後來日子亂了,人也散了,再相逢時,他成了入贅來的姑爺,她成了撐著商行不肯倒的沈家長女。這些時日兩人說得最多的是貨、帳、風險,倒像把那些曾經能自然相處的時刻都藏了起來。

林見川見她沒答,補了一句:“你不是客人,是要賣這口味的人。你先覺得對,旁人才會信。”

這話說得再正當不過。

沈知禾卻仍覺得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她很快收住,點頭:“行。你拍吧,別耽誤。”

林見川便真不再多說,轉身去取小鍋、木勺和一只素白淺碗。他做事一向如此,話不多,動起來卻快而穩。沒一會兒,灶火重新升起,紅蔥入油,細小辛香立刻在空氣裡浮開,再落進熱湯時,青檸與香葉的氣味一提,整間小灶間都像被海風洗過一遍。

沈知禾站在一旁,原本還在心裡盤算三間門店的人手和試吃杯數,不知不覺被那股香氣牽了神。

林見川一邊拍,一邊調整火候。他不把鏡頭對準自己太久,更多時候只拍手、拍鍋、拍食材落下的順序,彷彿真正要送到人眼前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一種“你也做得出來”的信心。

最後一段,他把那碗魚湯放到窗邊舊木桌上,光線正好落在碗沿,熱氣往上升。

“來。”他說。

沈知禾走過去,端起湯匙。鏡頭在側,離得不近,也不逼人。她低頭喝了第一口。

先是熱,接著是魚湯本身的鮮,往後紅蔥的甜慢慢出來,青檸把整個味道往上一提,不重,卻把原先海貨容易有的腥氣收得乾乾淨淨。那口味道不像酒樓裡追求驚人,也不像傳統補湯那樣厚,反而真像忙了一整天的人,回到家終於有一口能讓肩背鬆下來的熱飯。

她本想只照計畫做出一個“可用”的反應,卻仍在第二口時,眉眼不自覺鬆了一瞬。

林見川沒有立刻喊停,只任那一瞬落進鏡頭裡。

片刻後,他才伸手關掉錄影,聲音低低的:“好了。”

沈知禾放下湯匙,耳尖竟有點發熱,卻仍板著神情問:“夠了?”

“夠了。”林見川看著畫面,眼裡帶了一點極淡的笑意,“比我想的還好。”

她知道他說的是畫面,卻偏偏覺得像還有別的什麼。於是乾脆轉開眼,拿起剛才寫好的試賣單子:“我去前頭了。你剪好就發,文案先給我看一眼。”

“好。”

她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道:“林見川。”

“嗯?”

“這七天,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頂著。”

門外風聲正盛,她這句話卻落得很清楚。

林見川握著手機,站在尚有餘香的小灶間裡,輕聲應道:“我知道。”

沈知禾出去後,院裡已有人快步穿行。阿青被老帳房扯著去學記錄試吃反應,小伍正被交代怎麼說“這不是單賣香料,是一餐做法”。整個沈家商行像一架老舊卻尚未散架的機器,齒輪吱呀作響地開始改道。

林見川坐回桌邊剪片,手指剛把那段“第一口”拖進時間軸,手機頁面忽然跳出另一則訊息。

這回不是羅先生的助理。

發訊人只顯示一個陌生號碼,簡短得近乎挑釁。

“魚湯拍得不錯。若海鹽烤蔬也要上,勸你們包裝換個色,晚了就來不及了。”

林見川眼神微凝,指尖停在屏幕上。

對方不只知道第二款,還知道他們正要做包裝。

而這一次,已不是試探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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