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林見川盯著那行字，指尖沒有立刻往下按。

灶間裡還留著方才魚湯的熱氣，青檸的酸香浮在空中，像一層極薄的霧。前頭卻已亂起來了，廊下有人搬桌，木腳擦過磚地，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響；阿青在外面被老帳房吼了一聲，聲音裡是急，也是真開始上心。

“魚湯拍得不錯。若海鹽烤蔬也要上，勸你們包裝換個色，晚了就來不及了。”

林見川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

對方知道第二款，這不只是不尋常。更關鍵的是“換個色”三個字。能想到這一層的人，未必在倉，不一定碰貨，卻多半懂得如今這門生意早不只是東西本身，還包括畫面、陳列、第一眼讓人記住的是什麼。

他沒有回撥，只先截了圖，順手把號碼存進一個空白名單，然後把剛剪好的片段存檔。午前的時限像一把刀懸著，現在停下來追查，片子就要晚；若先發片，這條消息又像根魚刺，卡在喉間。

他只猶豫了兩息，便拿起手機出了灶間。

廊下風大，吹得竹簾輕撞。沈知禾正站在前廳與後院相接的月洞門邊，手裡拿著三張不同顏色的便條，對著兩名夥計交代。

“城南分鋪試吃只上魚湯，不要把兩款都擺出來。學生街人多，新鮮感一過，先問的是價錢和做法，不是香料名目。你們記住，誰若問配方，就說晚些帳號裡會放家常版，先把人引回來看片。”

她一轉頭，又對另一人道：“北埠口那間，杯子不用太講究，耐拿就行。碼頭工人手上沒空，得能站著喝兩口。別學城裡新店擺得花哨，風吹一下全翻。”

夥計連聲應著，抱了箱子快步走了。

林見川走近時，她已察覺，卻先把最後一句話說完：“還有，三間分鋪今天只認各自送到門上的貨，誰來打聽其他店試吃什麼，一律說不知道。”

說完她才看向他：“片剪好了？”

“差一點。”林見川把手機遞給她，“先看這個。”

沈知禾垂眼，目光從屏幕上掃過，神色幾乎沒變，只是握著紙張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

她看完，抬頭：“你回了嗎？”

“沒有。”

“對。”

她把手機還給他，聲音比方才更低些，也更穩：“現在回，等於告訴對方你慌了。先不動。”

林見川點頭：“我也是這麼想。”

兩人站在廊下，前頭人來人往，卻像忽然隔出一小塊只容他們說話的地方。

沈知禾盯著那行字，迅速把幾條線在腦子裡理了一遍：“知道第二款的人不多。你、我、老帳房、承岳，還有昨晚在場聽到一半的人。可會用‘換色’這種說法的，不像倉裡，也不像一般夥計。”

林見川輕聲道：“像做內容、做包裝的人。”

沈知禾沒有立刻接話。

片刻後，她才道：“晚屏的名字，肯定會被提到。”

她說得很直白，並不迴避。

林見川看著她：“你懷疑她？”

“我懷疑所有碰得到這條線的人。”沈知禾語氣冷靜，“但我不會在沒證據時把人先釘死。尤其是她。她懂品牌，也有消息路子，太像了，反而不能只憑像。”

林見川嗯了一聲：“還有一種可能，不是提醒我們換色，是故意讓我們改。若我們臨時亂了包裝，今天節奏就全散。”

沈知禾眼裡掠過一絲認可：“所以不改大方向。只是把原本備好的兩版包裝都收起來，先用最素的。”

“牛皮紙套白貼？”

“對。”她說，“不求好看，先求穩。今天賣的是第一口，不是盒子。”

這話剛落，老帳房便從後倉那頭疾步過來，額上都滲了汗，偏嘴還硬：“大小姐，北埠口那批試吃杯點過了。就是你們現在一個說簡一個說快，把我這把老骨頭當三個人使。”

他一抬眼看見林見川手裡的手機，眉頭一皺：“又怎麼了？”

沈知禾把截圖遞給他。

老帳房眯著眼看了半天，鬍子都氣得抖了抖：“換色？哪個混帳東西連你們包材都盯著？我剛還在查後倉包材出入，果然有問題。”

“什麼問題？”沈知禾立刻問。

“白貼少了兩卷。”老帳房壓低聲音，“不多，若按正常損耗算，誰都能糊弄過去。可我記得清楚，前日才補的。還有，昨晚有人動過青檸粉的小樣盒子，位置不對。”

林見川眸色微沉。

白貼、樣盒，都是碰包裝和陳列的人才會留心的細處。這條線，確實不只在貨倉。

老帳房咬牙：“我已叫人把後倉鑰匙重新換了一套。現在除了我，誰都別想隨便進。”

沈知禾點頭：“做得對。還有一件事，今天起，所有樣品與包材拆開放。誰要領，簽名。”

老帳房哼了一聲：“早該這樣。”

說完，他又忍不住看了林見川一眼：“片子呢？別查著查著，把眼前的仗給忘了。”

林見川溫聲道：“不會。再給我一刻鐘。”

老帳房這才拎著賬簿又往後走，嘴裡仍念叨著“我倒要看看是哪隻手伸這麼長”。

沈知禾轉向林見川：“你先發片。我去找承岳，把這條消息和包材的事一起對一下。若萬豐行今天真要跟進，他們在供應鏈上一定會有動作，不可能全靠猜。”

林見川看著她，忽然道：“知禾。”

她抬眼。

“別一個人扛著跑。”他語氣不重，卻很穩，“你查人，我也能看內容線。這條消息既然是衝著我來的，就不只是你沈家的事。”

沈知禾眼底那點冷硬，在這一句裡輕輕頓了頓。她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把事全攬回自己身上，只道：“好。你看用字，我看名單。午前先把這一關過去。”

林見川笑了笑：“行。”

她轉身要走時，他又補了一句：“海鹽烤蔬先不露，只在文案裡埋個‘第二餐’。”

“嗯。”

她應得很快，腳步也沒停，卻在走出兩步後，像是終於放下什麼似的，把方才一直捏在手裡的三色便條分開折好。那動作細小，卻明顯比片刻前更穩了。

林見川回到灶間，把最後幾段畫面拖進時間軸。

窗邊那口魚湯的熱氣，沈知禾第一口微微鬆下來的眉眼，青檸汁濺上刀面的細光，還有最後木勺攪過湯面的聲音，他都沒有刻意修得太滿。比起時下那些快得讓人眼花的短片，他這支內容留了幾個慢下來的空隙，像真有人在忙亂日子裡停手，聽一口湯滾開。

文案他只寫了兩行。

“海風重的日子，要一碗能讓人回家吃飯的湯。
島來的香料，不必做成酒樓菜，家裡的小鍋也能煮出第一口安心。”

寫完，他發給沈知禾過目。

不過片刻，那頭回了兩個字：“可發。”

林見川沒有再遲疑，按下發送。

頁面跳轉的那一瞬，他竟比在前廳對著羅先生時還要安靜。真正把一樣東西送進人群裡，和在灶上做好，終究不是一回事。火候、鏡頭、話語，最後都要交給素不相識的人來決定值不值得停下來看。

外頭忽然有人喊：“姑爺，城南那邊來催，問帳號發了沒！”

林見川推門出去：“發了。讓他們半刻鐘後看留言動靜。”

阿青抱著一摞試吃單，跑得額角都是汗，卻眼睛發亮：“真發啦？我剛聽前頭幾個來拿貨的小姑娘說，若片子好看，她們願意轉。”

“先別高興太早。”林見川溫和道，“把人進店問的第一句、第二句都記下來。不是只有誇好喝才算有用。”

阿青忙點頭，又小聲道：“我知道。大小姐也這樣說。”

林見川看著她跑遠，眼裡有淡淡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前廳此時像一張剛被拉開的網。樣品箱、試吃杯、送貨單、三間分鋪的木牌子，雜而不亂地鋪開。沈知禾站在櫃檯前，正在和周承岳說話。

周承岳今日換了件深灰短外套，袖口利落束著，像是剛從碼頭線上趕回來，身上還帶著點海風與機油混雜的冷味。他見林見川過來，便把一張抄了艙位記錄的紙攤開。

“我查了今早的詢艙。”周承岳說，“萬豐行的人，在你們會客後兩個時辰內，臨時加問了一條快線小艙位。量不大，像是趕著送樣，不像走正貨。”

沈知禾眉心一沉：“送到哪裡？”

“城南。”周承岳道，“收貨名義不是萬豐行，是一家新註冊的小店，名字我讓人去摸了，殼子乾淨，背後還沒翻出來。但它有意思的地方在於，申報品類寫的是‘海鹽調味蔬食禮盒試投’。”

這幾個字一落，三人都靜了片刻。

海鹽、蔬食、禮盒、試投，幾乎把“海鹽烤蔬”與“包裝打法”攤在了桌上。

老帳房站在一旁，聽得直想拍桌子：“這還不叫漏成篩子了？”

周承岳仍很穩，只道：“未必是拿到全盤。更像有人給了方向，外頭人再自己補。”

沈知禾很快抓住重點：“不是老客路子，是年輕市場的試投語言。這種說法，倉裡不會用，碼頭也不會用。”

“對。”周承岳看她一眼，“嫌疑已經往內容和包裝那邊縮了。”

老帳房忍不住道：“那還有誰？宋——”

“先別說滿。”沈知禾打斷他，語氣並不重，卻很定，“晚屏懂這些，可懂的人不止她一個。這城裡替人做包裝、跑平台、接廣告的小作坊近半年冒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

老帳房被噎了一下，到底還是悶悶閉了嘴。

林見川這時開口：“片子發出去了。第一輪先看城南和帳號留言，若有人一眼就衝著‘第二餐’來問，說明對方不只知道我們產品，還盯著我們內容節奏。”

周承岳點頭：“我讓人盯著萬豐那邊今天掛什麼圖、上什麼價。只要他們真要截流，午后前一定會有動靜。”

話音剛落，櫃台上的機子便叮了一聲。

阿青幾乎是撲過去看，念得比誰都快：“有第一條留言了！說‘這湯看著不像廣告，像我娘會煮的那種’。還有一條問‘青檸和香葉能不能配成一包買’。”

老帳房本來還吊著一口氣，聽見這句，鬍子都翹了一下，想裝鎮定卻沒裝住：“問配包就對了，說明不是只看熱鬧。”

沈知禾拿過機子，指尖飛快翻了幾下。數字漲得不算驚人，卻很穩，轉發大半來自本城年輕帳號，還有幾個名字眼熟，是先前常替城南幾家小店帶客的人。

她抬頭，語氣終於帶出一絲壓不住的利落：“城南可以開杯了。北埠口再等一等，先讓第一波留言多跑一會兒。總鋪照原定，擺但不吆喝。”

阿青連忙應聲跑了。

周承岳看了眼數據，道：“這種漲法不像平台硬推，是人自己願意停。”

林見川只說：“第一口要對，後面才有用。”

沈知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卻像把方才這一路的急與亂都略略放下了一分。

可這口氣才鬆到一半，外頭就有夥計從門外急跑進來，鞋底還帶著碼頭邊濕泥。

“大小姐！”他喘著氣，“城南那邊剛傳話，對街新開那家鋪子，半刻鐘前忽然掛了牌，說午后要做‘海鹽輕食試嚐’，還說禮盒有島風新色，先到先拿。”

前廳裡霎時一靜。

老帳房罵了一聲：“這不是衝著我們來的是什麼！”

周承岳伸手把那夥計扶穩，問得比誰都細：“牌子誰掛的？店裡有沒有人露面？用的什麼色？”

夥計咽了口氣：“人還沒全到，只見兩個小工在搬架子。牌子是粉灰底，字做得很洋派，像城裡最近最時興的那種。”

粉灰底。

林見川與沈知禾幾乎同時想起那條訊息裡的“換個色”。

不是單純提醒，也不是胡亂嚇唬。對方早已準備好一整套替代畫面，只等他們動，便搶在旁邊把相似的概念立起來。

沈知禾臉色未變，眼神卻冷了下去。她把機子放回桌上，聲音平平的：“很好。至少現在知道，這局不是猜，是有人提前動手。”

老帳房氣得胸口起伏：“我現在就去城南——”

“你去沒用。”她當即攔住，“對方要的就是我們亂。”

周承岳接上：“我去。不是去鬧，是去看貨、看人、看他們到底知道到哪一步。你們這邊照常推，不然就坐實了怕他。”

林見川沉吟一瞬，道：“我也去一趟城南，但不是現在。先讓北埠口開杯，看看真正路人的反應。若普通人不被那些‘新色禮盒’帶走，我們還有底。”

沈知禾望著他，忽然問：“你不怕他們學你？”

林見川溫聲道：“學菜樣容易，學‘為什麼這一口讓人停下來’沒那麼快。今天比的不只是誰先掛牌，還有誰真懂人回家要吃什麼。”

這話說得不急不躁，像在灶台前說火候，卻偏偏讓前廳裡幾個人的氣都穩了些。

沈知禾點了點頭：“好。承岳去看城南，我守總鋪和北埠口數據。見川，你繼續盯留言和內容線，若有不對，立刻告訴我。老帳房——”

“知道！”老帳房沒好氣地接過話，“我守倉、守包材、守那幾張伸手的臉。今天誰再敢多領一卷白貼，我把他手都拍下來。”

話雖狠，卻實打實站到了這一局裡。

眾人正要散開，門外又傳來一道不高不低、偏偏極容易叫人注意的女聲。

“這麼熱鬧，我若再晚來一步，是不是連嫌疑都要坐實了？”

宋晚屏掀簾進門，外頭日光跟著落進來。她今日穿了件杏白短外衣，袖口壓著細金邊，妝容明艷，眉眼卻比平常更冷幾分。她手裡拎著一只扁平紙袋，目光在廳中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桌上那張還沒收起的截圖旁。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我剛從城南過來。若你們說的‘粉灰新色’，和我這袋子裡的一樣，那我勸你們，最好別只查誰漏了消息，還要查查，是誰把原本要送到沈家的打樣單，半路截去了別處。”

她把紙袋放到桌上，推了過來。

裡頭露出一角樣卡，粉灰底色上，壓著一行細細的銀字。

前廳裡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