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紙袋被推到桌面時，日光正斜斜照進前廳，照得那一角粉灰樣卡泛出一層冷光。銀字細得近乎克制，卻偏偏顯眼，像專門做給年輕人拍照上鏡用的。
老帳房最先沉不住氣，一把將樣卡抽出來，翻了正反兩面，聲音都拔高了：“這字樣，這底色，跟剛才那夥計說的一模一樣！”
宋晚屏也不跟他搶，只抱臂站在桌邊，眉梢微挑：“若不一樣，我還犯得著從城南一路趕回來？風那麼大，我這一路妝都快吹裂了。”
她話說得刻薄，氣息卻有些急，顯然真是趕來的。她眼尾還帶著一點被風逼出的紅，與平日那種從容打量人的姿態不同，倒像硬生生忍著火。
沈知禾把樣卡接過去，視線落得很快，也很細。她先看色，再看紙，再翻到背面。果然，背後右下角蓋著一枚極淡的小圓印，是城西一家打樣作坊的暗記。那家作坊不算大，卻專做如今城裡平台店鋪最流行的外包裝樣稿，手工精，嘴也緊，平日不是熟人介紹根本排不上。
她抬眼看向宋晚屏：“說清楚。這份樣卡原本是給誰的？”
“給沈家。”宋晚屏答得乾脆，“更準確些，是我兩天前托人改的第二版。第一版太亮，像廉價糖盒，不適合你們那個‘家常但不土’的路子。我讓作坊把色往灰裡壓一分，再上細銀字，不要金，不要大花樣，讓人第一眼覺得乾淨、第二眼才記住‘島風’兩個字。”
她說到這裡，像是嫌自己解釋得過多，唇線一抿，語氣又冷回去：“本來昨夜就該送到你們這裡。結果我今早去城南見人，路過對街那家新鋪，隔著窗一眼看見樣卡邊角，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進去再看，連壓字的位置都沒偏半寸。”
前廳裡一時間只剩外頭的海風聲。
周承岳伸手，把那張樣卡輕輕往自己面前挪了一點，低頭看了兩眼，問得直接：“誰下的打樣單？誰付的錢？誰能中途把東西調走？”
宋晚屏看了他一眼，大約也知道這時候沒空耍脾氣，便收斂了幾分鋒利：“單子是我叫錦和印坊做的，聯絡的是他們家一個姓鄭的小工頭。因為只是試樣，不走沈家公帳，先從我自己的周轉裡墊了。昨日下午改完稿，他們回我說今晨會派人送到沈家總鋪，簽收只寫‘沈家包裝樣件’。這種小件，本來不必驚動誰，前廳夥計、倉邊跑腿，誰都能接。”
老帳房立刻道：“那就是我們這裡有人伸了手！”
“未必在你們這裡接的。”宋晚屏淡淡道，“還有一種更省事的法子，送貨前就把單截了。作坊那邊若有人改了收件口頭交代，樣卡根本進不了沈家的門。”
沈知禾捏著樣卡一角，聲音低而穩：“你今晨是自己去城南，還是先去過作坊？”
“先去城南，看見東西不對，才轉頭去錦和。”宋晚屏道，“鄭小工頭起初還裝傻，說今晨的確派人送了。我把樣卡往他桌上一丟，他臉色就白了。最後才吐口，說有個熟面孔昨夜臨收工前去過，說沈家那邊臨時改了收件處，讓樣件先送到城南新店那條街口的茶攤，會有人代拿。”
老帳房氣得手都抖了：“這也信？”
“因為那人手裡有修改批註。”宋晚屏冷笑了一下，“是我前日親手在稿上寫的兩行字，一行是‘字距收半分’，一行是‘灰底不要泛紫’。字不是我寫的，仿得有八分像。鄭小工頭認得批註內容，便以為是你們這邊的人轉達。”
沈知禾眼神微沉：“批註怎麼會外流？”
這回，前廳裡安靜得更厲害了。
白貼少了兩卷，青檸粉樣盒被動過，現在連只有小範圍看過的包裝批註都流了出去。這已不是誰多嘴一句的事，而是有人在同一條包裝線上，一寸寸摸過來。
林見川一直沒急著開口。這會兒他才把樣卡拿過來，指腹在紙面上輕輕一滑，又看那幾個銀字的排法。銀字不大，故意留了很多空白，看著很“呼吸”，也很適合年輕客人拍近景。但若真用來裝他們眼下這套海鹽烤蔬，畫面是好看的，卻有些太輕，容易讓人只記得顏色，不記得內容。
他溫聲道：“這個樣子會紅，但未必留得住人。”
幾人都看向他。
林見川把樣卡放回桌上：“它懂第一眼，懂拍照，也懂怎麼讓人以為自己買的是生活方式。可若配的是‘第二餐’這個意思，就偏了。第二餐不是展示櫥窗，是人忙完一天，回家還肯給自己留一口像樣的東西。太漂亮，反倒不像。”
宋晚屏原本還繃著，聽見這句，眉尖輕輕一動，像是沒想到他看得這麼準。她唇角一勾，卻不是譏諷：“總算有個人不是只會喊好看。”
沈知禾立刻順著這條線問：“你的意思是，對方抄到了包裝，但未必真吃透我們的內容節奏？”
“八成是。”林見川點頭，“可若他們盯得夠緊，很快就會補。尤其若匿名訊息的人和截單的人不是同一個，而是一個盯內容、一個跑物料，他們比我們想得更有分工。”
周承岳當機立斷：“那我還是去城南。樣卡我已看過，留在這裡比對就行。我要看的不是紙，是店裡到底擺了什麼貨、誰在說話、說到哪一步。若他們連‘第二餐’都掛出來，說明盯的不是一條線，是整個節奏。”
老帳房立刻道：“我跟你去！”
“你留這裡。”沈知禾看都沒看他，直接定下，“倉、包材、簽領，現在一樣都不能亂。你把今晨到現在所有進出單子、領料簿、外送記錄全部鎖起來，誰碰過白貼，誰領過樣盒，一個名字都別漏。尤其是早晨輪值在前廳和後巷接貨的人。”
老帳房悶了一下，到底咬牙應了：“行。我今天就坐在帳櫃旁邊，誰敢補一筆假簽，我讓他當場寫到手抽筋。”
宋晚屏嗤了一聲：“你只守自己那點紙簿沒用。錦和那邊我還沒問完。鄭小工頭嘴鬆了半截，剩下半截是怕得罪人。若沒個熟門熟路的人陪著，他轉頭就能改口。”
沈知禾看著她：“你想去？”
“不是想，是得去。”宋晚屏抬了抬下巴，“這套線本就是我先搭的。包裝作坊、平台小編、拍攝棚、給店鋪寫文案的兼差學生，哪個圈子裡沒兩個互相借工的人？你們查倉查帳能查到沈家裡頭，我查的是誰在外面接著你們的消息做局。內外不一起看，今天查出一個，明天還會冒第二個。”
她這番話說得尖，卻句句都落在實處。前幾日眾人還只把她當個擅長掐尖搶風頭的表小姐，如今才第一次清楚看見，她對這城裡新興那套品牌玩法究竟熟到什麼地步。
沈知禾沒有立刻答，像是在心裡迅速衡量。她對宋晚屏仍有警惕，這警惕不是沒來由，可眼下局勢逼人，若連能用的人都不用，那便不是謹慎，是自斷手腳。
外頭忽然又傳來機子叮聲。阿青從櫃邊探頭進來，抱著記錄本，急得額上都是汗：“大小姐，城南那邊留言開始怪了。有人在片子底下問‘第二餐是不是就跟對街那家輕食一樣，都是島風禮盒那套？’還有人說‘看著像慢了一步’。但也有客人替咱們說話，說魚湯是早上就發了，不是跟著誰跑的。”
林見川伸手接過機子，幾眼翻下去，眼神便沉了半分。
那些帶節奏的話不多，卻很準。不是粗暴地罵，而是專往“你們只是跟風”“其實差不多”這一點上戳。更麻煩的是，還混進了幾條問法自然的留言，看著像普通客人，實際卻把“第二餐”“島風新色”“禮盒試投”幾個詞慢慢往一塊兒拽。
他低聲道：“不是路人隨口問，是有人在埋詞。”
沈知禾走到他身邊，看著屏幕：“能不能試出來？”
林見川嗯了一聲，語氣很穩：“能。我回一條不提禮盒，只提‘家裡灶上留一鍋’，再讓城南分鋪那邊故意多說一句‘今天只有魚湯和現拌，不賣拍照盒子’。若對方後頭立刻跟著改話術，說明他們不只盯帳號，連門店現場都有人聽。”
他說著，指尖已經在屏幕上敲了兩句。沒有硬碰硬，也沒有解釋自己是不是原創，只是把“第二餐”的意思重新釘回生活裡。像是一把不顯眼的小釘子，釘準了，便能叫畫面再好看的人也撬不走那層根。
宋晚屏在旁看著，忽然道：“你這種回法，平台會吃。”
林見川抬眼，笑得很淡：“人也會吃。”
她怔了怔，隨即別開視線，像不願讓人看見自己那一瞬的失神，只道：“行，至少你不是只會煮菜。”
周承岳已把樣卡、截圖和一張空白便條一併收好，動作利落：“我先去城南。路上順帶讓人查那家新店今天進貨從哪裡下的車。若真和萬豐有關，運貨線上總會留痕。”
沈知禾點頭：“看貨、看人、看話術。不要打草驚蛇。若碰見萬豐的人，也只當你路過。”
“明白。”
“還有，”她補了一句，“若他們店裡真用這套粉灰銀字，拍一張背面的裁切邊。我想知道是不是錦和出的整批，還是只照樣仿了個外殼。”
周承岳應了一聲，轉身便走。門簾一掀，海風裹著正午前越來越喧的碼頭聲一同灌進來，很快又被放下。
前廳裡只剩下幾人，忙亂卻沒停。外頭總鋪仍有客人進出，北埠口與城南的試吃還在推，像兩根同時拉緊的線，一根是眼前的生意，一根是暗處的人手。
沈知禾將目光轉回宋晚屏：“你去錦和，可以。但不是你一個人去。”
宋晚屏像早料到她會這麼說，神情倒沒變：“你要派誰盯我？”
“不是盯你，是互相作證。”沈知禾平靜道，“阿青陪你去，帶上記錄本。你問人，他記話。若鄭小工頭說出名字、看見批註、收了誰的錢，都要落紙。還有，查付款。你說是你先墊的，那今晨若有人補走這筆款，方式總不會完全沒痕。”
宋晚屏望了她兩息，忽然笑了，這回笑意倒比先前真些：“表姐，你這防人的本事，果然一點沒退。”
沈知禾淡淡回道：“彼此。”
這句話不算溫情，卻也不是徹底拒人千里。宋晚屏眼底那點被誤會的不耐，反而因此鬆了些。她把桌上的紙袋重新拎起，卻把樣卡留在原地：“我把作坊那條線給你們撬開。但有一句先說在前頭，若真查出是有人拿我的修改思路去替旁人做嫁衣，我不會算了。”
“你本來就不該算了。”林見川在一旁說。
宋晚屏轉頭看他。
林見川聲音不高，卻很穩：“不是因為面子，是因為你做的是路。路若總被人攔腰截走，後面再好的東西也到不了人手裡。”
前廳裡有片刻極短的安靜。
宋晚屏向來最會用尖刻護著自己，此刻卻像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半晌才哼了一聲：“說得倒像回事。”
說完，她也不再多留，招手叫上阿青，風風火火就出了門。
老帳房看著她背影，嘴還硬著：“這位表小姐，脾氣還是大得很。”
“有用就行。”沈知禾一句話把人按回正題，“你去鎖帳。”
老帳房瞪了瞪眼，到底抱著簿冊快步去了後頭。
前廳終於略空出一角。林見川站在桌邊，一邊盯著機子上的留言刷新，一邊把方才幾條帶節奏的帳號名記下來。他記法很細，不只記名字，連頭像風格、回話時間也一併標上。沈知禾則攤開紙，開始把幾條線重新並起來：打樣單、白貼、青檸粉樣盒、匿名訊息、城南新店、萬豐行。
她寫得很快，卻在某一處停了筆。
“見川。”她忽然叫他。
“嗯？”
“你看這句。”她把紙轉過去。
上頭寫著兩個詞，一個是匿名訊息裡的“換個色”，一個是申報品類上的“試投”。
林見川看了幾眼，慢慢道：“不像同一種人會用的話。”
“對。”沈知禾眸色沉定，“‘換個色’像做內容和包裝的人，語氣輕，像在提點；‘試投’則是平台和投流那套行話，偏商務。若這不是一個人說的，就是至少有兩邊的人在接力。”
林見川將手機放下：“內外搭橋。”
“而且搭得不淺。”沈知禾低聲道，“能碰到包裝批註的人，不一定懂物流。能在申報單上動手腳的人，也未必會去盯你帳號留言。現在最怕的不是一個內鬼，是有人把沈家裡外幾條鬆散的線，串成了一張網。”
她這話一落，外頭又有人急匆匆跑進來，這回不是阿青，而是城南分鋪的小夥計。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還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宣傳小紙卡。
“大小姐！林掌勺！”他喘著氣，把紙卡往前一遞，“對街那家剛開始發這個了，說什麼‘島風第二味，晚回家也有輕鬆一餐’。不少學生都圍過去看，但咱們這邊魚湯也沒斷客。只是……只是這句話，像不像……”
像不像什麼，已經不用他說完。
林見川接過那張小紙卡。粉灰底，細銀字，排版與桌上的樣卡幾乎同一路數。最刺眼的，卻不是色，不是字，而是中間那句文案。
晚回家也有輕鬆一餐。
不是原封不動的“第二餐”，卻分明是順著他們的意思改寫過的。比起生硬抄襲，這種半像不像的偷法更麻煩，因為它既能蹭上概念，又不至於一眼叫人抓住把柄。
沈知禾盯著那行字，神色冷得近乎靜。
“不是跟風。”她輕聲道，“是有人在等我們開口，然後立刻接。”
林見川把紙卡翻過來，目光忽然停住。
背面右下角，除了一枚模糊的小印，還有一筆極淡的鉛筆記號，像是倉促間寫上又擦過，只剩半截筆勢。那筆劃很短，卻看得出是個“祁”字的起筆。
他抬起頭，與沈知禾對上視線。
“這不是作坊記號。”他說。
“像人名。”
前廳裡風聲一緊，連窗紙都被吹得震了震。
沈知禾伸手接過那張紙卡，指腹按在那個幾乎快看不見的字痕上，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沈家裡外，姓祁的中間人，”她低聲道，“我倒是知道一個。”
老帳房最先沉不住氣，一把將樣卡抽出來，翻了正反兩面，聲音都拔高了：“這字樣，這底色，跟剛才那夥計說的一模一樣！”
宋晚屏也不跟他搶，只抱臂站在桌邊，眉梢微挑：“若不一樣，我還犯得著從城南一路趕回來？風那麼大，我這一路妝都快吹裂了。”
她話說得刻薄，氣息卻有些急，顯然真是趕來的。她眼尾還帶著一點被風逼出的紅，與平日那種從容打量人的姿態不同，倒像硬生生忍著火。
沈知禾把樣卡接過去，視線落得很快，也很細。她先看色，再看紙，再翻到背面。果然，背後右下角蓋著一枚極淡的小圓印，是城西一家打樣作坊的暗記。那家作坊不算大，卻專做如今城裡平台店鋪最流行的外包裝樣稿，手工精，嘴也緊，平日不是熟人介紹根本排不上。
她抬眼看向宋晚屏：“說清楚。這份樣卡原本是給誰的？”
“給沈家。”宋晚屏答得乾脆，“更準確些，是我兩天前托人改的第二版。第一版太亮，像廉價糖盒，不適合你們那個‘家常但不土’的路子。我讓作坊把色往灰裡壓一分，再上細銀字，不要金，不要大花樣，讓人第一眼覺得乾淨、第二眼才記住‘島風’兩個字。”
她說到這裡，像是嫌自己解釋得過多，唇線一抿，語氣又冷回去：“本來昨夜就該送到你們這裡。結果我今早去城南見人，路過對街那家新鋪，隔著窗一眼看見樣卡邊角，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進去再看，連壓字的位置都沒偏半寸。”
前廳裡一時間只剩外頭的海風聲。
周承岳伸手，把那張樣卡輕輕往自己面前挪了一點，低頭看了兩眼，問得直接：“誰下的打樣單？誰付的錢？誰能中途把東西調走？”
宋晚屏看了他一眼，大約也知道這時候沒空耍脾氣，便收斂了幾分鋒利：“單子是我叫錦和印坊做的，聯絡的是他們家一個姓鄭的小工頭。因為只是試樣，不走沈家公帳，先從我自己的周轉裡墊了。昨日下午改完稿，他們回我說今晨會派人送到沈家總鋪，簽收只寫‘沈家包裝樣件’。這種小件，本來不必驚動誰，前廳夥計、倉邊跑腿，誰都能接。”
老帳房立刻道：“那就是我們這裡有人伸了手！”
“未必在你們這裡接的。”宋晚屏淡淡道，“還有一種更省事的法子，送貨前就把單截了。作坊那邊若有人改了收件口頭交代，樣卡根本進不了沈家的門。”
沈知禾捏著樣卡一角，聲音低而穩：“你今晨是自己去城南，還是先去過作坊？”
“先去城南，看見東西不對，才轉頭去錦和。”宋晚屏道，“鄭小工頭起初還裝傻，說今晨的確派人送了。我把樣卡往他桌上一丟，他臉色就白了。最後才吐口，說有個熟面孔昨夜臨收工前去過，說沈家那邊臨時改了收件處，讓樣件先送到城南新店那條街口的茶攤，會有人代拿。”
老帳房氣得手都抖了：“這也信？”
“因為那人手裡有修改批註。”宋晚屏冷笑了一下，“是我前日親手在稿上寫的兩行字，一行是‘字距收半分’，一行是‘灰底不要泛紫’。字不是我寫的，仿得有八分像。鄭小工頭認得批註內容，便以為是你們這邊的人轉達。”
沈知禾眼神微沉：“批註怎麼會外流？”
這回，前廳裡安靜得更厲害了。
白貼少了兩卷，青檸粉樣盒被動過，現在連只有小範圍看過的包裝批註都流了出去。這已不是誰多嘴一句的事，而是有人在同一條包裝線上，一寸寸摸過來。
林見川一直沒急著開口。這會兒他才把樣卡拿過來，指腹在紙面上輕輕一滑，又看那幾個銀字的排法。銀字不大，故意留了很多空白，看著很“呼吸”，也很適合年輕客人拍近景。但若真用來裝他們眼下這套海鹽烤蔬，畫面是好看的，卻有些太輕，容易讓人只記得顏色，不記得內容。
他溫聲道：“這個樣子會紅，但未必留得住人。”
幾人都看向他。
林見川把樣卡放回桌上：“它懂第一眼，懂拍照，也懂怎麼讓人以為自己買的是生活方式。可若配的是‘第二餐’這個意思，就偏了。第二餐不是展示櫥窗，是人忙完一天，回家還肯給自己留一口像樣的東西。太漂亮，反倒不像。”
宋晚屏原本還繃著，聽見這句，眉尖輕輕一動，像是沒想到他看得這麼準。她唇角一勾，卻不是譏諷：“總算有個人不是只會喊好看。”
沈知禾立刻順著這條線問：“你的意思是，對方抄到了包裝，但未必真吃透我們的內容節奏？”
“八成是。”林見川點頭，“可若他們盯得夠緊，很快就會補。尤其若匿名訊息的人和截單的人不是同一個，而是一個盯內容、一個跑物料，他們比我們想得更有分工。”
周承岳當機立斷：“那我還是去城南。樣卡我已看過，留在這裡比對就行。我要看的不是紙，是店裡到底擺了什麼貨、誰在說話、說到哪一步。若他們連‘第二餐’都掛出來，說明盯的不是一條線，是整個節奏。”
老帳房立刻道：“我跟你去！”
“你留這裡。”沈知禾看都沒看他，直接定下，“倉、包材、簽領，現在一樣都不能亂。你把今晨到現在所有進出單子、領料簿、外送記錄全部鎖起來，誰碰過白貼，誰領過樣盒，一個名字都別漏。尤其是早晨輪值在前廳和後巷接貨的人。”
老帳房悶了一下，到底咬牙應了：“行。我今天就坐在帳櫃旁邊，誰敢補一筆假簽，我讓他當場寫到手抽筋。”
宋晚屏嗤了一聲：“你只守自己那點紙簿沒用。錦和那邊我還沒問完。鄭小工頭嘴鬆了半截，剩下半截是怕得罪人。若沒個熟門熟路的人陪著，他轉頭就能改口。”
沈知禾看著她：“你想去？”
“不是想，是得去。”宋晚屏抬了抬下巴，“這套線本就是我先搭的。包裝作坊、平台小編、拍攝棚、給店鋪寫文案的兼差學生，哪個圈子裡沒兩個互相借工的人？你們查倉查帳能查到沈家裡頭，我查的是誰在外面接著你們的消息做局。內外不一起看，今天查出一個，明天還會冒第二個。”
她這番話說得尖，卻句句都落在實處。前幾日眾人還只把她當個擅長掐尖搶風頭的表小姐，如今才第一次清楚看見，她對這城裡新興那套品牌玩法究竟熟到什麼地步。
沈知禾沒有立刻答，像是在心裡迅速衡量。她對宋晚屏仍有警惕，這警惕不是沒來由，可眼下局勢逼人，若連能用的人都不用，那便不是謹慎，是自斷手腳。
外頭忽然又傳來機子叮聲。阿青從櫃邊探頭進來，抱著記錄本，急得額上都是汗：“大小姐，城南那邊留言開始怪了。有人在片子底下問‘第二餐是不是就跟對街那家輕食一樣，都是島風禮盒那套？’還有人說‘看著像慢了一步’。但也有客人替咱們說話，說魚湯是早上就發了，不是跟著誰跑的。”
林見川伸手接過機子，幾眼翻下去，眼神便沉了半分。
那些帶節奏的話不多，卻很準。不是粗暴地罵，而是專往“你們只是跟風”“其實差不多”這一點上戳。更麻煩的是，還混進了幾條問法自然的留言，看著像普通客人，實際卻把“第二餐”“島風新色”“禮盒試投”幾個詞慢慢往一塊兒拽。
他低聲道：“不是路人隨口問，是有人在埋詞。”
沈知禾走到他身邊，看著屏幕：“能不能試出來？”
林見川嗯了一聲，語氣很穩：“能。我回一條不提禮盒，只提‘家裡灶上留一鍋’，再讓城南分鋪那邊故意多說一句‘今天只有魚湯和現拌，不賣拍照盒子’。若對方後頭立刻跟著改話術，說明他們不只盯帳號，連門店現場都有人聽。”
他說著，指尖已經在屏幕上敲了兩句。沒有硬碰硬，也沒有解釋自己是不是原創，只是把“第二餐”的意思重新釘回生活裡。像是一把不顯眼的小釘子，釘準了，便能叫畫面再好看的人也撬不走那層根。
宋晚屏在旁看著，忽然道：“你這種回法，平台會吃。”
林見川抬眼，笑得很淡：“人也會吃。”
她怔了怔，隨即別開視線，像不願讓人看見自己那一瞬的失神，只道：“行，至少你不是只會煮菜。”
周承岳已把樣卡、截圖和一張空白便條一併收好，動作利落：“我先去城南。路上順帶讓人查那家新店今天進貨從哪裡下的車。若真和萬豐有關，運貨線上總會留痕。”
沈知禾點頭：“看貨、看人、看話術。不要打草驚蛇。若碰見萬豐的人，也只當你路過。”
“明白。”
“還有，”她補了一句，“若他們店裡真用這套粉灰銀字，拍一張背面的裁切邊。我想知道是不是錦和出的整批，還是只照樣仿了個外殼。”
周承岳應了一聲，轉身便走。門簾一掀，海風裹著正午前越來越喧的碼頭聲一同灌進來，很快又被放下。
前廳裡只剩下幾人，忙亂卻沒停。外頭總鋪仍有客人進出，北埠口與城南的試吃還在推，像兩根同時拉緊的線，一根是眼前的生意，一根是暗處的人手。
沈知禾將目光轉回宋晚屏：“你去錦和，可以。但不是你一個人去。”
宋晚屏像早料到她會這麼說，神情倒沒變：“你要派誰盯我？”
“不是盯你，是互相作證。”沈知禾平靜道，“阿青陪你去，帶上記錄本。你問人，他記話。若鄭小工頭說出名字、看見批註、收了誰的錢，都要落紙。還有，查付款。你說是你先墊的，那今晨若有人補走這筆款，方式總不會完全沒痕。”
宋晚屏望了她兩息，忽然笑了，這回笑意倒比先前真些：“表姐，你這防人的本事，果然一點沒退。”
沈知禾淡淡回道：“彼此。”
這句話不算溫情，卻也不是徹底拒人千里。宋晚屏眼底那點被誤會的不耐，反而因此鬆了些。她把桌上的紙袋重新拎起，卻把樣卡留在原地：“我把作坊那條線給你們撬開。但有一句先說在前頭，若真查出是有人拿我的修改思路去替旁人做嫁衣，我不會算了。”
“你本來就不該算了。”林見川在一旁說。
宋晚屏轉頭看他。
林見川聲音不高，卻很穩：“不是因為面子，是因為你做的是路。路若總被人攔腰截走，後面再好的東西也到不了人手裡。”
前廳裡有片刻極短的安靜。
宋晚屏向來最會用尖刻護著自己，此刻卻像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半晌才哼了一聲：“說得倒像回事。”
說完，她也不再多留，招手叫上阿青，風風火火就出了門。
老帳房看著她背影，嘴還硬著：“這位表小姐，脾氣還是大得很。”
“有用就行。”沈知禾一句話把人按回正題，“你去鎖帳。”
老帳房瞪了瞪眼，到底抱著簿冊快步去了後頭。
前廳終於略空出一角。林見川站在桌邊，一邊盯著機子上的留言刷新，一邊把方才幾條帶節奏的帳號名記下來。他記法很細，不只記名字，連頭像風格、回話時間也一併標上。沈知禾則攤開紙，開始把幾條線重新並起來：打樣單、白貼、青檸粉樣盒、匿名訊息、城南新店、萬豐行。
她寫得很快，卻在某一處停了筆。
“見川。”她忽然叫他。
“嗯？”
“你看這句。”她把紙轉過去。
上頭寫著兩個詞，一個是匿名訊息裡的“換個色”，一個是申報品類上的“試投”。
林見川看了幾眼，慢慢道：“不像同一種人會用的話。”
“對。”沈知禾眸色沉定，“‘換個色’像做內容和包裝的人，語氣輕，像在提點；‘試投’則是平台和投流那套行話，偏商務。若這不是一個人說的，就是至少有兩邊的人在接力。”
林見川將手機放下：“內外搭橋。”
“而且搭得不淺。”沈知禾低聲道，“能碰到包裝批註的人，不一定懂物流。能在申報單上動手腳的人，也未必會去盯你帳號留言。現在最怕的不是一個內鬼，是有人把沈家裡外幾條鬆散的線，串成了一張網。”
她這話一落，外頭又有人急匆匆跑進來，這回不是阿青，而是城南分鋪的小夥計。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還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宣傳小紙卡。
“大小姐！林掌勺！”他喘著氣，把紙卡往前一遞，“對街那家剛開始發這個了，說什麼‘島風第二味，晚回家也有輕鬆一餐’。不少學生都圍過去看，但咱們這邊魚湯也沒斷客。只是……只是這句話，像不像……”
像不像什麼，已經不用他說完。
林見川接過那張小紙卡。粉灰底，細銀字，排版與桌上的樣卡幾乎同一路數。最刺眼的，卻不是色，不是字，而是中間那句文案。
晚回家也有輕鬆一餐。
不是原封不動的“第二餐”，卻分明是順著他們的意思改寫過的。比起生硬抄襲，這種半像不像的偷法更麻煩，因為它既能蹭上概念，又不至於一眼叫人抓住把柄。
沈知禾盯著那行字，神色冷得近乎靜。
“不是跟風。”她輕聲道，“是有人在等我們開口，然後立刻接。”
林見川把紙卡翻過來，目光忽然停住。
背面右下角，除了一枚模糊的小印，還有一筆極淡的鉛筆記號，像是倉促間寫上又擦過，只剩半截筆勢。那筆劃很短，卻看得出是個“祁”字的起筆。
他抬起頭，與沈知禾對上視線。
“這不是作坊記號。”他說。
“像人名。”
前廳裡風聲一緊，連窗紙都被吹得震了震。
沈知禾伸手接過那張紙卡，指腹按在那個幾乎快看不見的字痕上，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沈家裡外，姓祁的中間人，”她低聲道，“我倒是知道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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