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雲海灶火行 · 墨染青衫 · 3,990 字 · 2026-05-04
那半截“祁”字像被海風吹淡了,卻偏偏釘在紙卡背面,怎麼也抹不乾淨。

城南分鋪的小夥計還站在桌前喘氣,額上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手裡空了,眼神卻還落在那張紙卡上,像怕自己跑這一趟帶回來的不是消息,而是一塊燙手的炭。前廳外客聲未斷,有人問試吃還有沒有,有人嫌風大要夥計把門簾放低些,遠處碼頭船笛壓過市聲,一聲長鳴,震得櫃台上的瓷盞輕輕一顫。

沈知禾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指腹仍按在那一點鉛痕上,力道不重,卻像是在按住一條即將翻出水面的暗魚。片刻後,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見川身上。

“祁安。”

林見川微微一怔。

這個名字他有些印象。入沈家前,他在碼頭邊給挑夫做飯時,曾聽人提過幾回。祁安不是沈家人,卻常替沈家牽線,外商進城、市集鋪貨、平台新規、年輕商客的聚會,都能見到他的影子。那人說話漂亮,門路寬,最擅長在老商行與新平台之間搭橋。沈家曾用過他幾次,後來沈知禾接手部分生意後,似乎有意疏遠了他。

“他以前替沈家做過外商引薦。”沈知禾聲音很低,卻足夠讓桌邊幾人聽清,“也替萬豐行跑過群島貨路。更早些,他在一家投流鋪子裡做過帳面顧問,專幫人把市集貨推到短影音平台上。”

老帳房抱著簿冊正從後頭出來,聽見這名字,臉色立刻變了:“祁安?大小姐,那人嘴甜心滑,早幾年二爺還說他是能人。可他不是說去了南邊群島做椰糖生意嗎?”

“說是去了。”沈知禾將紙卡放平,“可若他真去了,這張卡背面不該有他的筆痕。”

老帳房張了張嘴,想罵又怕驚動外頭客人,只得壓著聲音道:“我這裡剛封了今晨接貨簿。青檸粉樣盒昨晚由倉邊小曹收,白貼是前日北倉領的,包裝樣件今日未見進門。三件東西表面看各走各的口,若要串起來,得有人知道倉、前廳和外頭作坊三頭的規矩。”

林見川看向沈知禾:“祁安知道嗎?”

“知道。”沈知禾答得很快,“他替沈家做過三個月新平台鋪貨。那時候倉口怎麼領樣,前廳誰能代簽,作坊如何送小件,他都打聽過。”

前廳裡忽然靜了一瞬。

不是沒聲音,而是每個人都聽見了更深的聲音。紙卡、樣盒、白貼、申報單,原本像散在地上的碎瓷,如今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穿了起來。那條線未必全在祁安手裡,卻至少從他身邊經過。

城南小夥計忍不住道:“大小姐,那要不要我再回去盯著?對街那家人多,我還認得他們一個跑堂,是從西市過來的。”

沈知禾看他一眼,語氣緩了些:“你先喝水。再回去可以,但不是盯人,是記話。記他們怎麼向客人說,哪句是推味道,哪句是推方便,哪句是在踩沈家。別跟他們吵。”

小夥計連忙點頭。

林見川把自己的手機拿起來,屏幕上留言還在一條條往上跳。魚湯片子發出去不到一個時辰,觀看數已經比他從前任何一支都高。可熱度裡夾著刺,幾個帳號隔一陣就出現,問“是不是跟對街那家一起做的”“沈家也開始學年輕店了嗎”“包裝看著像島風新鋪”。

他先前埋下的那條試探留言也有了回應。

他把屏幕轉向沈知禾:“我剛才用小號在留言裡問,‘如果晚上回家不想煮飯,魚湯能不能配烤蔬做第二餐’,只留在我們帳號下面,沒有在外頭說。”

沈知禾垂眼看去。

就在一盞茶前,對方那幾個帶節奏的帳號裡,有一個已經改了說法:“隔壁新鋪也有晚歸套餐,魚湯烤蔬一起更像完整一餐,沈家慢了一步吧?”

沈知禾眼神沉下來:“他們盯著你的留言。”

“未必只盯留言。”林見川平靜道,“若是普通跟風,不會這麼快改話術。這像有人守在平台後台,或者專門盯我們帳號,一看見新的詞就丟給現場。”

老帳房怒道:“那不是明著偷?”

“明偷抓得到,半偷才麻煩。”林見川把那幾個帳號名又記下,“他們不是完全照搬,是把我們的詞換一層皮。就像做菜時偷了湯底,另撒一把蔥,就說是自己的。”

這比喻讓老帳房臉都青了。

沈知禾卻在此時把筆拿起,飛快在紙上添了幾筆。

祁安。錦和。城南新店。平台投流。萬豐貨線。

她在“平台投流”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祁安”與“試投”之間連了一道線。

“現在不能直接去找祁安。”她道,“他若在局裡,見我們找上門,所有線都會收。若他不在局裡,驚動他,也等於告訴真正的人我們摸到哪一步。”

老帳房急道:“那就放著?”

“不是放著,是讓他以為我們還只盯著包裝。”沈知禾抬頭,“老林叔,你後頭接貨簿再查一遍,別只查簽名,查誰在那個時辰離過鋪、誰能到前廳、誰跟錦和跑腿熟。名單給我,不問話。”

老帳房應得乾脆:“明白。”

“城南那邊等承岳消息。”沈知禾又道,“小李,你回去後只做兩件事。第一,把對街話術記清楚;第二,看他們紙袋上有沒有錦和小圓印。若客人買了,你想法子從熟人手裡借一只袋子回來。不要花沈家的名,也不要讓人知道你在替我看。”

小夥計小李立刻把水一飲而盡,抹了嘴道:“我這就去。”

“等一下。”林見川叫住他,從灶間取出兩小罐剛分好的青檸鹽與椰香辣粉,“帶回城南分鋪。魚湯試吃別只讓人喝一口,問願不願意撒一點。年輕人愛自己動手,讓他們拍。對街搶‘晚回家’,我們就不跟他們喊同一句。”

沈知禾看他:“你想換方向?”

“不是換,是往前走一步。”林見川說,“‘第二餐’容易被抄,因為它只是句話。讓客人自己把味道調出來,再拍下來,這件事對面一時學不走。他們能抄包裝,抄文案,抄不了每個人碗裡那一撮鹽撒多撒少。”

他的語氣仍溫和,可那份穩裡帶著一點不肯退的韌,像爐火不旺,卻始終燒在鍋底。

沈知禾眼底微微一動:“讓客人參與?”

“對。把‘晚回家也能吃好’改成‘回家前先試出自己的味道’。魚湯是沈家的,香料是群島的,最後一口是客人自己做成的。這不是單純一餐,是他們願意拍給朋友看的東西。”

老帳房聽得有些發愣:“這也能賣貨?”

沈知禾已明白過來,炭筆在紙上重重落下一行:“城南分鋪,改成自調試吃。總鋪片子第二段不講第二餐,講三種撒法。北埠口不變,碼頭客要快,不搞花樣。”

林見川點頭:“我現在補拍。用手,不用太精緻。越像家裡臨時多做一步,越可信。”

他說完轉身進灶間,動作不急卻快。沈知禾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前廳那股逼人的風像被分開了一道縫。有人在暗處等著他們說下一句,好跟著改下一句;可林見川沒有急著捂嘴,也沒有被偷了東西後只顧生氣。他轉身又把鍋端起來,從能被偷走的話,走向偷不走的味道。

片刻後,周承岳的消息先到。

送信的是他手下船務行的一名小廝,跑得靴底都是灰,進門便把一只折好的油紙包交給沈知禾。

“周經理說,人還在城南,怕耽誤,先叫小的送回來。”

油紙包一打開,是一角被裁下來的紙袋邊。粉灰底,細銀字,背面有一枚小圓印,卻比沈家樣卡上的印淺,邊緣也糊。

沈知禾只看了一眼,就皺眉。

林見川剛從灶間出來,手上還沾著一點青檸皮屑:“仿的?”

“不是錦和正常出貨。”沈知禾把兩張放在一起,“錦和的小圓印邊緣有一道缺口,像月牙。這個缺口位置不對,是照著印子刻的假章。”

老帳房湊近看,立刻罵了一聲:“外頭仿樣,還故意做出錦和印,這是想把水攪到錦和身上!”

小廝又道:“周經理還說,城南新店今早貨不是從萬豐正門車隊下的,是西埠小車送來。但車轅上掛過萬豐的舊牌,牌子摘了,繩痕還在。店裡跑堂說是‘島外直採’,可周經理問了旁邊搬貨的人,那批蔬乾和香料包昨夜就在萬豐西倉旁邊停過。”

沈知禾指尖敲了敲桌面:“萬豐不出面,用舊車、假章、新店。”

周承岳這條線,等於把城南新店從“跟風”往“截流”上推了一大步。

還未等眾人完全消化,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聲。這一次,進來的是阿青。他平日機靈,今日卻連禮都顧不上全,喘著氣道:“大小姐,表小姐還在錦和,讓我先回來報信。鄭小工頭起先不肯說,表小姐把他昨日收的尾款單子拍在桌上,才逼出一句。”

沈知禾立刻問:“誰改的收件?”

阿青咽了口氣:“不是錦和的人改的。昨晚有人拿著沈家的舊引薦帖去,說表小姐臨時改送城南,還補了加急銀。鄭小工頭認得那帖子的紅邊,以為真是沈家的意思,就讓人先照著樣子多打一份試袋。後來表小姐翻了那張帖子,帖子是真的,是三年前沈家給祁安的外商引薦帖。”

前廳裡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老帳房臉色發白:“三年前的帖,怎麼還能拿來用?”

沈知禾的眸光徹底冷了:“沈家以前給出去的帖子,若沒收回,就能當半張門臉。祁安拿它去錦和,錦和不敢不信。”

阿青忙道:“表小姐也是這麼說。她還讓我帶一句,鄭小工頭說那人不是祁安本人,是個戴灰帽的年輕人,說話像平台那邊的人,一口一個試投、一口一個轉化,還問能不能把底色再壓暗一點,免得跟原樣撞得太死。”

“試投。”林見川低聲重複。

這兩個字,終於從紙面走到了活人嘴裡。

沈知禾握筆的手停了一下:“宋晚屏呢?”

“表小姐說她要留在錦和等鄭小工頭把昨日夜裡的監錄畫片翻出來。錦和門口有影像留存,雖不清楚,但能看見那灰帽人的身形。她怕人去抹,親自守著。”

老帳房忍不住嘀咕:“她倒真肯賣力。”

沈知禾沒有接這句,只道:“她這回是在守自己的東西,也是守沈家的線。記她一功。”

阿青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林見川看了沈知禾一眼。她說這話時仍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可他聽得出,那裡面少了從前對宋晚屏的戒備,多了一點承認。很淺,卻是真實的。

外頭忽然有人喊:“林掌勺,魚湯還有嗎?我想拍那個撒粉的!”

林見川回頭,看見門簾外探進半張年輕姑娘的臉,手裡舉著影像機,一雙眼亮晶晶的。她身後還有兩三人,似乎是看了剛補發的短片趕來,嘴裡念著“青檸鹽”和“椰香辣粉”。

前廳裡的緊張像被現實敲了一下。暗網再深,生意仍要往前走;有人偷路,他們就得一邊查,一邊把路踩得更實。

林見川把手機交給阿青:“你把這幾個帶節奏的帳號截下,按時間排。我去前頭。”

沈知禾卻叫住他:“見川。”

他停步回頭。

她把那張寫滿線索的紙往他面前一推:“你看,若是你,下一步他們會抄什麼?”

林見川低頭看了一眼,又看向外頭那些等著試吃的人。

“抄我們現在最熱的東西。”他說,“不是魚湯,是‘自己調味’。”

“多久能抄?”

“如果現場有人盯,半個時辰內就能改話術。一個時辰內能拍粗糙片子。可是他們沒有我們的三種粉,也不知道每種適合什麼人。”

沈知禾立刻接道:“那我們給他們一個錯的。”

林見川眼神微動。

沈知禾聲音壓低:“你在留言裡放一個新詞,讓它看起來像下一款主推。不要真的用,只讓盯梢的人以為我們要往那邊走。”

林見川想了想,眼底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海鹽甜橙醬。”

沈知禾挑眉:“有這東西?”

“可以有,但不適合魚湯。若他們急著跟,味道會亂。”林見川語氣仍溫厚,說出的話卻不軟,“真正下一款,我拍炙烤椰香蔬乾。甜橙醬留給他們。”

老帳房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林姑爺,你這是……下套?”

林見川抬眼,平和道:“廚房裡也有誘餌。魚要釣上來,總得放點它以為能吃的。”

沈知禾看著他,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這大半日來第一次想笑,卻又被局勢按住了。她很快收斂神情:“好。你去前頭穩住客人,我來放線。”

她拿起林見川的備用小號,按他說的詞在留言裡不經意地回了一句。語氣輕得像閒談,只說若大家喜歡清爽口,晚些也許試試海鹽甜橙醬。發出後,她沒有再看,而是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這時,門外風聲驟然一緊,有人掀簾進來。

來人不是客,也不是夥計,而是一名穿深灰短褂的跑信人。他站在門口,先掃了一眼前廳,才從懷裡取出一封薄信。

“沈大小姐。”他道,“有人托我送信,只交到你手上。”

老帳房立刻警覺:“誰托的?”

跑信人搖頭:“不知。給足了錢,說送到就走。”

沈知禾沒有立刻接,先看那信封。信封很薄,沒有署名,封口處卻壓著一點淡淡的蠟痕。那蠟痕上不是花押,也不是商號,而是一道細長的月牙缺口。

與錦和真正的小圓印,缺口一模一樣。

林見川剛端著試吃碗走到前廳邊,見狀也停了步。

沈知禾伸手接過信,拆開。

裡面只有半張紙,字寫得端正,卻像刻意壓住筆鋒。

祁安今夜酉時,會在西埠舊冷庫見萬豐的人。若沈家還想知道誰在餵他消息,就別帶官差,也別驚動沈二爺。

紙下方沒有落款。

只有一句被另外用淡墨添上的話。

你們的下一句文案,已經有人在等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