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那三個字像寒刃，從紙上直直刺進她眼底。

雪光映著殘頁，墨跡被水浸得微散，偏偏“蕭徹”二字仍清楚得近乎刻意。沈見微只覺耳中一瞬嗡鳴，像有人在極近處猛地敲了一下鐘，震得她指尖都失了力。那頁紙差點從掌中滑落，她卻在下一刻攥緊了，指節泛白，連呼吸也壓得極輕。

雲袖最先瞧出她臉色不對，低低喚了一聲：“姑娘？”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還惶惶不安，額頭幾乎碰到地面：“奴婢、奴婢真的沒見著人，只聽牆外有人壓著聲音說一句‘給沈姑娘’，東西就丟進來了。奴婢怕有毒，這才不敢拆……”

沈見微垂著眼，將那頁殘紙往袖中一折，動作不快，卻穩了下來。再抬頭時，面上只剩一層過於平靜的白。

“人往哪邊去了？”

小丫鬟忙道：“像是後巷東頭，奴婢追了兩步，外頭雪大，腳印亂得很，什麼也看不真切。”

“可還有旁人看見？”

“門房的阿順遠遠聽見動靜，可等他出來，巷子裡已沒人了。”

沈見微點了點頭，聲音仍柔，卻有種細而冷的力道：“這事先別聲張。你去把阿順叫來，再讓人把後牆內外的腳印都看一遍，凡是可疑的痕跡，不許踩壞。”

小丫鬟怔了一下，連忙應是，爬起來就往外跑。

雲袖看著她袖中的紙角，心裡發緊，卻識趣地沒問，只壓低聲音道：“姑娘，王府車駕還在外頭。”

是，還在外頭。

像在等她，也像在逼她。

門檻外風雪撲面，祁安果然還未走遠，正立在廊下同老管家交代搬運行李的事。他轉身時，目光恰好掠過這邊，見沈見微站在門內，一身素色披風，臉色比雪還淡，眸光便微微一沉。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不動聲色地退開半步，像給她留足了餘地，也像是在看她會如何選。

沈見微將殘頁緊緊貼在掌心，心裡那些翻湧的猜疑卻已強行壓成一線清明。

太巧了。

偏偏是在她要入王府之前，偏偏是在祁安奉命來接、蕭徹剛剛借他之口警告過她之後，這樣一頁能叫人立刻翻臉的案牘殘頁，被人從沈府後牆丟了進來。

若是真的，便是逼她看清蕭徹與沈家舊案有關；若是假的，便是逼她在入府之前先對他生疑，讓她與王府從第一步起便失了信。

送東西的人，算得很準。

沈見微緩緩吐出一口氣，忽然抬步往外走。

雲袖忙跟上，替她攏緊披風。祁安見她出來，拱手道：“姑娘，車已備好。”

沈見微看著他，忽然問：“今晨府外可有陌生人出入？”

祁安神色未動：“王爺命人守得嚴，明面上不曾有。”

“暗裡呢？”

他抬眸，與她對上一瞬，低聲道：“暗裡總有人想試探。”

這句話答得含糊，卻像是承認了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承認。

沈見微輕輕一笑，那笑意極淡，未入眼底：“看來你們王府的人，也不是樣樣都攔得住。”

祁安垂首：“是奴才等失職。”

若換作旁人，聽見這樣軟中帶刺的話，多少會辯解兩句。他卻只認下，既不推，也不問。這份分寸，倒和蕭徹如出一轍。

沈見微本想從他面上看出些端倪，最終卻只收回目光，道：“既然失職，便替我再做一件事。今日我入王府，沈府這邊的後巷也請你的人盯一盯。方才有人往我院中丟了東西。”

祁安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是何物？”

“你家王爺若想知道，讓他自己來問我。”

她將先前那句話原封不動又送了回去，說完便再不看他，徑直往府門外去。

祁安站在原地片刻，終究沒有攔，只低聲吩咐身後兩名侍從去查後巷。那一瞬間，他看著沈見微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為何王爺會在這樁人人看似得利的試婚裡，露出罕見的謹慎。

這位沈姑娘，不是任人擺弄的花。

她像雪地裡埋著的一截薄刃，初看不顯，一旦握在手裡，卻能見血。

車簾落下時，外頭的風聲驟然隔去大半。

車內燃著淡淡的沉水香，案几上早備了手爐與熱茶，樣樣妥帖得挑不出錯。這不是尋常接人入府的車，更像一座暫時被搬上路的安靜小室，連顛簸都被厚厚的氈墊卸去了七八分。

沈見微坐下後，才將那頁殘紙重新取出。

她這回看得更細。

那確實像從案牘中扯下來的一角，抬頭處隱約可見“沈氏”二字，下方供名一欄之上原該還有審錄官署與年月，可都被撕去，只剩中段幾行零碎字句。墨跡有新有舊，舊的是正文，新的是某一處被水洇開後又似有人描補過。

而最奇怪的是，那供名欄裡除了“蕭徹”二字，其餘人名都不見了，像是專門剜出來給她看。

她指腹慢慢擦過紙邊，摸到極細的一點硬痕，像原本蓋過官印的地方被人刮去了一層紙面。若不是她看得細，幾乎察覺不到。

這不是完整證據。

甚至不算證據，只能算誘她入局的一根鉤子。

可偏偏這鉤子，最知道往哪裡扎。

她閉上眼，心口那股被背叛感刺中的寒意終於慢慢浮了上來。不是全信，卻也無法當作全假。因為昨夜那句殘破的“別信蕭……”，因為蕭徹對她查案的默許與遮掩，也因為她醒來至今，每一條線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往他身上纏。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極輕的勒馬聲，車也跟著停了。

沈見微睜開眼，剛要開口，車門卻被人從外推開。一股寒氣裹著雪意湧進來，隨後，是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蕭徹彎身入車，動作利落，卻帶著冬日寒霜般的冷肅。他身上披著朝服外氅，肩頭落了些未化的雪，眉眼也像被雪色洗得更淡。進來後，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在對面坐下，順手將車門重新闔好。

一方小小車廂，頓時逼仄起來。

沈見微沒想到他會半路上車，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王爺倒親自來了。”

蕭徹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開口仍是寡淡平靜：“你讓本王自己來問。”

一句話，不多不少，卻正好堵住她所有迂迴。

沈見微抬眼看他：“那王爺想問什麼？”

“有人送了你什麼？”

他問得直接，沒有半分拐彎。

沈見微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將那頁殘紙從袖中取出，放到兩人之間的案上。動作很輕，紙角壓在紫檀案面上，卻像落下一塊石頭。

蕭徹垂眸。

看清上頭那兩個字時，他神色竟沒變，連眉梢都未動一下。太平靜了，平靜得叫人心底發冷。

沈見微盯著他，輕聲道：“王爺不解釋麼？”

車內靜了一瞬。

蕭徹伸手拿起那頁殘紙，目光在缺口與刮痕處掃過，嗓音低沉：“這頁是假的。”

她心口一震，卻沒有立刻鬆下來，只問：“哪裡假？”

“紙不是刑部舊檔用紙，墨也不是同一時候所書。”他將殘頁翻過來，指尖點在背面一處極淡的水紋，“刑部案牘紙含桑皮，遇水起紋不會這樣散。至於名字，是後補上去的。”

沈見微一怔：“你怎知是後補？”

“因為本王看過真正的卷宗。”

這一句落下，比“這頁是假的”更重。

她眼底瞬間一縮，盯著他，半晌才道：“所以，你真的看過沈家舊案。”

“是。”

“那上面有沒有你的名字？”

蕭徹看著她，黑眸沉得像不見底的夜雪。過了片刻，他道：“有。”

沈見微手心微涼，連呼吸都停了一下。

她明知自己該冷靜，卻還是被這乾脆的一個字撞得心口發空。那些剛剛被理智壓住的疑心與刺痛，頃刻又浮上來，連聲音都比方才更輕了幾分。

“證人？”

“不是。”

“那是什麼？”

蕭徹沒有立刻答。

他將殘頁重新放回案上，指尖壓著紙邊，像壓著一段不能輕易揭開的舊事。車外風雪簌簌，車內卻安靜得能聽清手爐炭火細微的裂聲。

“沈見微，”他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喚她，聲音低而平，“你現在要查真相，本王不攔。但有些東西，知道得早，不一定能活得久。”

她眼睫輕顫，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卻沒有半分暖意。

“王爺這是在護我，還是在嚇我？”

“都不是。”蕭徹看著她，“是在告訴你，送這頁紙的人，比你想得更急。”

“因為我入王府了？”

“因為你開始信自己看到的，而不只信別人要你信的。”

沈見微望著他，心裡那條弦越繃越緊。這個人總是如此，明明句句像在答，實則關鍵處仍扣得死緊。他承認自己卷入舊案，卻不說卷到了哪一步；他能一眼看穿殘頁真偽，說明他比她更早、更深地踩在這潭渾水裡，卻始終不肯讓她看清他的立場。

她忽然覺得疲憊，更多的卻是清醒。

“好，”她緩緩道，“那我換個問法。沈家舊案裡，你是敵是友？”

蕭徹的目光落在她眼底，像是看見了她所有強撐的鎮定與不肯退讓。良久，他只說了一句：“若本王是敵，你活不到今日。”

這話冷得近乎無情，卻偏偏比任何辯白都更像實話。

沈見微指尖蜷了蜷，還未開口，車外忽有侍從隔著車簾低聲稟報：“王爺，宮中急報，謝將軍前鋒營已過永安門，今日日落前入京。”

車內一瞬更靜。

謝將軍。

這三個字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立刻在她心裡撞出層層回音。謝臨川。

那個她記憶裡一直模糊著的人，那個只憑一點破碎片段便能讓她胸口發悶的人，那個在夢裡、在承明殿下、在某個帶著少年氣息的吻裡，總差一步就要看清面目的名字。

她恍惚間像又聞到舊日春夜的青草氣，看見少年將她逼在花牆與月色之間，低聲笑著叫她一聲“阿微”。那聲音剛一浮出，便又被更深的霧掩了回去，只留下心口一陣空落落的疼。

蕭徹顯然也聽見了，卻只淡聲道：“知道了。”

外頭人退下，馬車繼續前行。

沈見微慢慢抬眼，發現蕭徹也正在看她。那一眼極淡，像只是確認她是否受了驚，可她卻莫名從中看出一點壓得極深的沉意。

她忽然明白，謝臨川回京，對她不是單純的舊人歸來，對蕭徹也絕不只是朝中多了一位新封將軍。

風雪未停，京城卻像在這一日裡，同時把幾張舊網一起收緊了。

入了王府，門庭深靜，雪壓青瓦，連檐下鐵馬都被凍得聲響細碎。府中上下早得了吩咐，迎接的排場並不張揚，卻處處妥帖，像是在刻意避開“新婦入門”四字的曖昧，只以試婚之禮待她，不讓人太過難堪，也不讓人太過輕慢。

這種分寸，顯然出自蕭徹。

他下車後便被人請去前院處理宮中急報，只留了一句“先帶沈姑娘去棲梧院”，再無旁話。像車中那場短短的對峙，於他而言不過是順手壓住一點快要翻起的波瀾。

沈見微被侍女引進院中時，心裡反而更沉。

棲梧院清幽，離主院不遠不近，既顯得體面，又不至於真正與攝政王同寢同食。這正合祖制，也正合她眼下的心境。院中花木已被雪覆住，只餘幾枝瘦梅斜斜挑出牆頭，冷香若有若無。

雲袖替她收拾東西時，低聲道：“姑娘，王府這邊明裡看著客氣，暗裡眼睛怕是更多。”

“我知道。”

沈見微站在窗前，看著外頭廊下來往的婢僕，聲音很輕：“正因如此，今夜才更要小心。”

雲袖心頭一跳，忙回頭看她：“姑娘當真還要去城南？”

“要去。”沈見微道，“但不能從我這裡去。”

她轉過身，從袖中取出那張長公主的名帖，又將玉佩與殘頁一併放在桌上。三樣東西安安靜靜擺著，卻像把如今所有線頭都拉到了眼前。

城南、棲鴉巷、殘缺雲紋、玉佩來歷，還有蕭徹那句“本王看過真正的卷宗”。

她已經不能再只等人把真相送到面前。

“你去打聽一件事。”她對雲袖道，“王府今晚可有誰要出府往長公主府送禮或回帖，若有，就想法子把消息帶給我。再者，祁安那邊若來問我安置得如何，你便說我一路受寒，頭疼得厲害，入夜早歇，誰也不見。”

雲袖聽得心驚，卻知道勸不住，只能咬牙應下。

沈見微重新將玉佩收回掌中，冰涼的玉貼著皮膚，讓她心神一點點定下來。她望著窗外深深庭院，忽然想起方才車中蕭徹看見謝臨川回京消息時，那一瞬間的沉默。

原來有些人不說話，也會讓人聽見風聲將起。

暮色將落未落時，前院又有人送來消息，說王爺晚間要進宮，不在府中用膳，只吩咐她安心歇息，不必過去請安。

這像是方便，也像是放任。

沈見微垂眸聽完，只道知道了。

待來人退下，她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的異樣。蕭徹知道她會動，還是故意給她留了空？

若是前者，他在等她露出更多破綻；若是後者，他又到底想放她去看什麼？

天色一寸寸暗下來，雪卻漸漸小了。

院外忽有細碎腳步聲近，雲袖推門進來，臉色微白，低聲道：“姑娘，剛得的消息。謝將軍入京後沒先回府，也沒先入宮述職，而是去了長公主府。”

沈見微倏地抬頭。

窗外天光盡沉，遠處宮城方向隱隱傳來暮鼓，一聲一聲，像敲在這場雪夜將啟的舊夢與殺局上。

而同一刻，前院書房中，蕭徹獨自立在燈下，掌中攤著的，正是祁安方才從後巷泥雪裡拾回的一小片被人踩碎的紙角。那紙角背面，有極淡的宗室雲紋水印。

他看了半晌，忽然低聲道：“去查。長公主府，謝臨川，今夜棲鴉巷，三處都盯死。”

祁安應聲要退，卻聽他又道：“若沈見微出府，不必攔。”

祁安一愣，抬頭時只見燈火照著王爺半邊冷峻側臉，眼底深沉得看不清情緒。

半晌，蕭徹才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像自語。

“護著她，別讓她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