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雪燼同心契 · 夜半聽雨 · 3,786 字 · 2026-05-02
燭火在棲梧院中輕輕一晃,窗紙上映出的影子也跟著微微顫了顫。雪勢比方才小了,檐下滴水聲細而斷續,像有人在暗處耐著性子,一下一下敲著夜色。

雲袖把門掩緊,壓低聲音又說了一遍:“謝將軍確實先去了長公主府,前腳入門,後腳長公主府便閉了側門,連往常送酒菜的車都沒放進去。奴婢還打聽到,府中今夜請了兩位舊年在內廷做過事的老嬤嬤,說是替殿下看新送來的古畫,可時辰也未免太巧。”

沈見微站在桌前,指尖壓著那張名帖,半晌沒動。

謝臨川。

這名字像埋在雪下的火,一旦被挑破,燙意便順著記憶深處無聲蔓延。她眼前恍惚掠過一截少年人的袖口,青色,帶著草木與風塵的氣息;又像聽見有人在她耳邊笑,笑得低而近,喚她阿微。那聲音只出現一瞬,便被暮鼓餘音壓回去,只留下胸口一陣悶疼。

可那疼意很快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院影,聲音輕而穩:“他先去長公主府,不是為見故人,是為見東西,或見人。”

雲袖怔了怔:“姑娘是說,與沈家舊案有關?”

“若只是私交敘舊,長公主不必閉門。”沈見微慢慢將那枚舊玉佩扣在掌心,“他剛回京,不入宮述職,先去見她,只有一個理由比規矩更重。”

真相。

這兩個字沒出口,卻已在屋內靜靜落下。

同一時刻,前院書房燈火通明。

祁安立在階下,聽完幾名暗探的低聲回稟,轉身入內時,蕭徹仍站在案前,沒有坐。案上攤著京城坊圖,長公主府、棲鴉巷、永安門三處皆已用墨筆點出,像一張將要收口的網。

“王爺,長公主府外多了宗室府上的護衛,不像平日排場,倒像臨時調來的。謝將軍入府後至今未出,只帶進去一只舊木匣。棲鴉巷那邊,我們的人已摸進兩處空宅,巷尾有一家藥鋪今夜未閉門,掌櫃是二十年前從刑部退下的老吏。”

蕭徹“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圖上,淡淡道:“王府呢?”

祁安頓了頓:“沈姑娘院外已按吩咐布了兩重暗哨。她若出府,明線不攔,暗線會跟著。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沈姑娘未必會按原路去棲鴉巷。”祁安斟酌著道,“她既已知道謝將軍先去長公主府,怕會改主意。”

蕭徹神色未動,指尖卻在長公主府那一點上輕輕一頓。

片刻後,他才道:“她會去棲鴉巷。”

祁安不解,抬眼看他。

“她如今疑我,也疑謝臨川,更疑今夜所有送到她面前的巧合。”蕭徹聲音很低,冷靜得近乎無波,“所以她不會追著人走,只會追著線索走。長公主府此刻像門,她不會正撞過去;棲鴉巷像鉤,她反倒要親手去試一試。”

他說得平淡,卻像早把她心思一寸寸看透了。

祁安想了想,低聲道:“那是否要讓人先把巷中危險清一遍?”

蕭徹垂眸,看著自己掌心那片帶著宗室雲紋水印的碎紙,良久才道:“清一遍,留一半。”

祁安一怔。

“有人費心把她引去,不會只為給她看一堵空牆。”蕭徹道,“若全清了,她今夜白去,往後便只會更深地疑我。留著,讓她看見她該看見的。”

“那不該看見的呢?”

燈火下,蕭徹的側臉沉如寒鐵。

“不該看見的,”他淡聲道,“替她擋了。”

棲梧院裡,沈見微已換下白日那身衣裙,換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青灰短襖。外頭罩的仍是王府送來的素色斗篷,乍一看與府中尋常侍女無異。她髮髻也拆得簡單,只用一支木簪挽住,將那枚玉佩藏進袖袋,名帖則收在貼身處。

雲袖看著她,手心全是汗:“姑娘真不先去長公主府探一探?”

“探不得。”沈見微將燭芯挑亮一寸,低聲道,“長公主若真在局中,她此刻最不怕的,就是我上門。”

雲袖微微一凜。

“她既能把名帖送到我手上,就等於在告訴我,她知道我手裡有什麼,也知道我何時會用。”沈見微抬起眼,眸色清明得近乎冷,“我若急著去找她,便是照著她鋪好的路走。可棲鴉巷那封信,是要我獨來。這個獨字,不是為了防旁人,是為了逼我與長公主、與蕭徹、與謝臨川都暫時隔開。”

她停了停,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極淡:“既然如此,我便先去看看,究竟是誰這麼怕我聽見別人的話。”

雲袖知道她主意已定,只能咬牙把早備下的一只食盒提來。食盒外看是給前院送夜宵的,底層卻空著,藏了帷帽與一雙更便於夜行的軟底鞋。

“奴婢打聽過了,戌正三刻,府裡有車要往長公主府送回禮,走的是西角門。”雲袖低低道,“您若跟著送膳的嬤嬤一道出去,出了西街再換路,能甩開一半眼睛。”

沈見微看她一眼:“你倒學得快。”

雲袖苦著臉:“跟著姑娘,不快也不成。”

沈見微被她這一句逗得眼底稍稍鬆了鬆,抬手替她理了理額角碎髮:“若一個時辰後我還不回來,你便拿名帖去長公主府,說我夜裡驚夢,記起些舊事,求見殿下。她若真想我入局,不會不見你。”

雲袖心頭一跳,這才明白她連退路都已想好。

“那王爺那邊……”

沈見微頓了頓。

屋內很靜,靜得她能聽見自己指尖摩挲玉佩時細微的碰撞聲。她想起車中那句“若本王是敵,你活不到今日”,也想起他下車後沒再多問,只把她安置進棲梧院,像真給了她自由。

自由這東西,從來不是真的給,而是看誰敢伸手拿。

她垂下眼,道:“先別驚動他。”

前院廊下,風捲過一角未化的積雪。

祁安看著從西角門緩緩出去的小車,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沒動。車上坐著兩名送回禮的粗使嬤嬤,後頭還跟著一個低頭提食盒的小婢女,帷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身後的暗衛低聲道:“大人,要不要跟緊些?”

“跟。”祁安道,“別太近。”

“若真是沈姑娘……”

祁安瞥他一眼:“王爺說過,不必攔。”

暗衛不再多言,很快沒入巷影。

祁安立在原地片刻,忽然抬頭看向前院書房。窗內燈影映著蕭徹高瘦而沉靜的身形,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明明站著不動,整座王府卻都像被他無聲壓住。

祁安忽然有些明白那句“別讓她看見”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是怕她知道有人跟著,而是怕她看見,這場局裡究竟有多少刀是衝她來的。

車駛過兩條長街,在將近朱雀坊時停了一停。送回禮的嬤嬤下車去核對帖子,不過一轉眼,那名提食盒的小婢女已從另一側靜靜下了車,沿著背街快步而去。

雪後路滑,夜色卻正好藏人。

沈見微把帷帽壓低,循著雲袖先前打聽來的路,穿過兩條偏巷,往城南而去。她走得不快,每到拐角處都會微微停一瞬,像在聽風,也像在辨別腳步。她失憶後許多事都想不起,可有些本事卻像刻在骨子裡,譬如怎樣在夜裡不驚人地行走,怎樣從巷口一盞燈、一扇半開的門裡看出有沒有人守著。

越往南去,人聲越稀。

棲鴉巷名不副實,白日裡只是尋常舊巷,住的多是衙門退下的老吏、落魄小商與一些做針線藥材的寡戶。可到了夜裡,巷深牆窄,兩邊黑瓦壓得低,倒真像一群棲著烏鴉的冷枝。

她停在巷口,先看見的卻不是人,而是一盞掛得極低的燈。

那燈就懸在巷尾藥鋪門前,火光發青,不像尋常民燈,倒像停靈時才點的引魂盞。沈見微心裡微微一沉,正要邁步,忽聽巷另一頭傳來極輕的說話聲。

她本能地退到牆後。

風把聲音送得斷斷續續。

“……殿下的意思,是人今晚只能見一個。”

說話的是個蒼老男聲,帶著多年公門裡磨出來的乾澀。

另一人答得更低,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她心口。

“我要見他。”

謝臨川。

哪怕只是一句壓得極沉的低語,她也還是在瞬間認了出來。那聲線比記憶裡更啞些,也更沉些,像被邊關風沙打磨過,再不復少年時的朗闊。可那一點熟悉,依舊準得驚人。

沈見微指尖忽然一緊,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巷口月光極淡,她透過半堵殘牆看見一道高挺身影立在藥鋪門前,披著風雪未盡的玄青大氅,肩背筆直,腰間佩刀未解。燈火映出他側臉冷硬的線條,也映出眉骨邊一道極淺的舊痕。

是他。

她心裡像有什麼猛地撞了一下,撞得那些零碎記憶突然浮上來。春夜花牆,少年俯身時帶著急促又笨拙的呼吸;他指尖燙得厲害,扣著她手腕,低聲說,阿微,你信我一次。再下一瞬,畫面卻變成漫天大雨,有人隔著門怒喝,別信蕭……

她額角倏地一疼,幾乎站不穩,忙伸手扶住牆。

牆後有暗影一閃,一隻手極快伸來,穩穩扶住她手肘。

力道很克制,掌心卻熱。

沈見微驟然一驚,下意識要掙,耳邊卻先落下一道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別動。”

她心頭一震。

是蕭徹。

他竟在這裡。

她猛地回頭,對上一雙沉黑的眼。夜色太深,看不清他神情,只看得見他肩上覆著薄雪,顯然來了已久。玄色大氅幾乎把他整個人都藏進暗處,若不是方才她身形一晃,只怕仍察覺不到他就在身後。

沈見微唇角一白,壓著聲音道:“王爺跟蹤我?”

蕭徹看著她,沒有辯,只道:“前面有人埋弩。”

她一怔。

幾乎就在同一刻,藥鋪門前那老者像是察覺了什麼,猛地抬頭。巷中風聲驟緊,一道極細寒光自對面屋脊破雪而下,直取謝臨川後心。

“將軍小心!”

喝聲未落,謝臨川已反手拔刀,刀光一震,生生格開那支弩箭。箭頭撞在青石上,迸出一點火星。巷中潛伏的人像被這一擊徹底驚醒,左右屋簷同時翻下數道黑影,竟不是衝著門前老者,也不是衝著謝臨川,而是分作兩撥,一撥纏住他,一撥直撲藥鋪後門。

那老者臉色大變,轉身便往內逃,卻只逃出半步,就被一道從暗處飛出的短刃釘穿袖角,死死釘在門框上。

場面亂得太快。

沈見微剛要衝出去,手腕便被蕭徹一把扣住。他聲音仍低,卻冷得懾人:“看清楚。今夜要死的不是謝臨川,是證人。”

證人。

她心頭一顫,再抬眼時,只見謝臨川已一腳踹開纏上來的黑衣人,刀鋒一轉,竟不戀戰,直逼藥鋪後門。那架勢根本不是被動應敵,而像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人會在這裡動手。

沈見微忽然明白過來。

他不是來赴約,他是來截人。

而長公主放他來,便是借他這柄剛入京、最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刀,硬生生把暗處的人逼出來。

她腦中轟然一聲,像有什麼線頭終於扣上。長公主名帖、棲鴉巷、謝臨川先入長公主府、宗室雲紋水印……今夜這局,根本不是單單衝她來的。有人要她來看,有人要謝臨川來搶,有人要證人死,而有人——

她猛地抬頭,看向蕭徹。

有人早知道這裡會出事,卻沒有攔她,只一路護著她到此。

像是察覺她目光中的震動,蕭徹沒有看她,只盯著前方混戰,聲音極輕:“本王若不讓你來,你永遠不會信。”

這一句不像解釋,倒像把車中那個未完的答案,終於用行動遞到她面前。

她呼吸一緊,還未來得及說話,藥鋪內忽然傳出一聲驚惶嘶喊:“別信蕭——”

那聲音蒼老而破碎,與她記憶深處那句殘缺警告驟然重疊。

沈見微腦中一白,幾乎是本能地掙開蕭徹的手,朝前一步。

下一瞬,藥鋪窗紙被人從裡頭猛地撞破,那老者滿身是血,踉蹌撲出來,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只發黑的舊木匣。他看見巷中燈下的謝臨川,眼底先是狂喜,隨即越過他,竟直直看向更後方的沈見微。

像是早知道她會來。

“沈姑娘……”他嗓音顫得厲害,抬手指她,指尖全是血,“你父親留下的……不是一份供詞,是兩份……”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自斜後方無聲射來,直透他胸口。

老者身子一震,抱著木匣重重栽倒在雪地裡。

謝臨川臉色驟變,飛身搶上前去。幾乎同時,蕭徹一步掠出暗處,袖中寒光乍起,另一支追來的箭被他半空截斷,箭身落地,露出尾羽上一道極淡的金線。

宗室近衛的制式。

巷中所有人都在這一瞬僵了一瞬。

沈見微站在原地,只覺耳中嗡鳴不止,眼前卻清得驚人。她看見謝臨川蹲下身,一手按著那老者胸口的血,另一手去搶那只木匣;看見蕭徹抬眸望向箭來的方向,目光冷得像要把整片夜色割開;也看見那老者臨死前仍死死望著自己,唇角顫動,像還有一句話沒說完。

雪落得更細了。

下一刻,謝臨川猛地抬頭,正正對上她的目光。

隔著滿巷血氣、燈影與風雪,兩人終於真正看見了彼此。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