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燈一暗下來，我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是耳朵突然變得太靈。

共享辦公室的最裡間小會議室本來就小，白天還好，至少玻璃隔間透點外頭的光。現在深更雨夜，走廊那排感應燈又被顧聞昭叫人關掉，空氣像被拉緊的塑膠膜，任何一點摩擦都會被放大。

IT外包那個男人幾乎是用撲的去拔網路線。他的手抖得厲害，插頭卡在孔裡，拔了兩下拔不出來，咒罵聲被他硬吞回喉嚨，變成一聲很短的喘。他又撲到牆角，掀開那台小型路由器的蓋子，胡亂按著重置鍵，像按下去就能把今天晚上的倒數一起清掉。

「不要重置。」陳予安的聲音在黑裡很冷，很直，像一把尺。「你重置就破壞現場。」

「我、我只是想斷網……」外包的聲音發顫，像下一秒就會說出「不是我」。

「拔電源就好。」陳予安說，「拔電源，不要動設定。」

外包愣了一下，像終於抓到一個不會被罵的指令，立刻把電源線拔掉。路由器的指示燈熄滅，那一瞬間，屋裡只剩他筆電螢幕一小塊藍白光，照著他臉上那層冷汗。

「手機全部飛航。」陳予安又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落在桌面上會有回音。「知夏，你先。」

我手指已經在抖，卻很快照做。飛航模式開下去的瞬間，我莫名鬆了一口氣，好像把自己從一張看不見的網裡剪出一個口子。可下一秒，我想到車貸，想到我媽可能正睡著，想到那個短影音帳號明晚八點準時上線，我的胃又往下沉。

「檢查Wi-Fi自動連線、共享熱點、VPN。」陳予安像在點名，「把你們手機給我看。現在。」

我把手機遞過去，他低頭掃過設定頁面，手指乾淨俐落地關掉所有「自動加入」。他做這些的樣子不像同事，像在做手術前消毒，任何一次疏忽都會感染。

顧聞昭站在門邊，整個人貼近門板，像用肩胛骨去聽外頭。她一隻手握著門把，沒有轉動，另一隻手按在門邊的玻璃上，指腹抵著那條細縫。她不看我們，她的注意力全在走廊。

外頭吸音太好，好到像根本沒有人。這種安靜比吵更可怕，因為你不知道是安全，還是有人就在隔一面牆的陰影裡等你犯錯。

「有人靠近嗎？」陳予安低聲問。

顧聞昭沒有立刻回答。她閉了一下眼，像在用別的感官對焦。過了兩秒，她才說：「沒有腳步。沒有說話。但前台的感應燈剛亮過一次，然後又暗了。」

外包吞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動，聲音變尖：「這邊夜裡有清潔阿姨……」

「清潔阿姨不會看你們流量。」顧聞昭回頭，眼神在黑裡像刀刃。「你剛剛說log被清掉的訊息，是誰傳的？」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她，螢幕光一下把我的手照得蒼白。那行字像在笑：你們找IT也沒用。掃描機的log，半小時前已經被清掉了。

顧聞昭盯著那句話，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咬住怒意的表情。「他知道我們在做什麼。知道我們找誰。知道我們想抓哪個系統。」

陳予安把我的手機拿過去，像看證據一樣看著那個號碼，又把它截圖，連同來電時間一起記在他自己的筆記本上。他不是用手機記，是用紙筆。這個人連「失去電」的風險都算進去。

「你。」顧聞昭轉向外包，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怕驚動走廊的空氣。「門禁、事務機、郵件伺服器log，你剛登入到哪一步？」

外包趕緊把筆電轉向她，螢幕上是共享辦公室的管理後台介面，右上角還顯示登入帳號。顧聞昭手快得像拍照一樣，直接拿我的手機開飛航後的相機，對著螢幕連拍了幾張。

「你在幹嘛？」外包嚇了一跳。

「固定現場。」陳予安替她回答，語氣沒有一點安撫，只是宣告。「你現在每一個畫面都是證據。你如果想自保，最好配合。」

外包的嘴唇發白，點頭點得像啄木鳥。「門禁系統跟事務機是公司那邊的，不在共享辦。郵件伺服器……你們公司用的是那套雲端，後台我能看基本log，但要更深的得找你們內部IT或供應商。」

「你剛剛說log被清掉。」顧聞昭逼近一步，「哪個log？事務機？門禁？郵件？講清楚。」

外包伸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畫面跳到一個事件紀錄頁面。他指著其中一列，手指抖得都快碰不到螢幕。「你看，這裡有『Log purge』，時間是……」他眯眼看了一下，「二十三點零七分。半小時前。」

「誰下的指令？」陳予安問。

外包咬牙，像很怕說出來就會死。「顯示的是『admin』。」

顧聞昭冷笑一聲。「全世界最乾淨的帳號。」

「不是我。」外包立刻說，聲音快得像要搶先把自己洗乾淨。「我剛到就登入給你們看了，我沒有清。你們也看到我手在抖，我哪敢做這種事。」

「我沒說是你。」顧聞昭的聲音反而更冷，「我問的是，這個admin是你們公司誰管？你有沒有權限開兩步驗證？有沒有綁手機？有沒有登入IP？」

外包像被踩到尾巴，連忙點頁面。「有、有登入IP……但這裡只顯示內網段……你看，192.168……這種。」

陳予安的眼神一沉。「這就是我剛說的。有人在同網段能看你們流量，甚至能做中間人。共享辦的網管端可能有鏡像。或者有人在這裡架了假熱點。」

我背脊一陣發寒。原來「他在現場」不一定是有人躲在廁所隔間偷聽，也可能是他就在某台看不見的設備後面，像看監視器一樣看著我們慌。

顧聞昭的手又搭上門把，力道重了些。她那種人一旦嗅到獵物，就想直接出去抓。她的控制欲和保護欲會在同一秒爆炸。

「你要衝出去？」我忍不住問，聲音比我自己想像的還低。

顧聞昭回頭看我，那一眼沒有情緒，只有判斷。「我出去看一眼。不開門太久。你們把門反鎖。」

「不行。」陳予安直接否決，像法務蓋章。「你出去就是破壞取證，也是暴露目標。對方能在同網段做事，不代表他就在走廊。你出去只會讓他知道我們怕了。」

顧聞昭的下顎線繃了一下。她不是會聽人話的人，但她會聽「有用」的話。她把門把放下，改成把門反鎖，鎖舌卡進去那聲「喀」像把我的心臟也卡住。

「換房間。」她說，「這裡不安全。」

「換到哪？」外包快哭了，「整層樓都同網段啊……」

陳予安抬頭，眼神像在掃描一張地圖。「換到車上。離線。封存這台筆電的現況。你現在不要關機，不要休眠，螢幕亮著，保持事件記錄不被覆寫。然後拍下目前所有頁面，包含登入帳號、時間、事件列表。」

他語速很穩，我忽然明白他那一點「真正的情緒」是什麼：不是慌，是進入戰鬥模式。他的戰場不是走廊，是流程、證據、可追責。

顧聞昭看了我一眼，像在分工。「知夏，你拿你的包。不要帶公司電腦。只帶你自己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我不用做別的？」

「你現在最值錢的是你腦子，不是那台慢得要死的筆電。」她說得很直，卻像是在把我往更安全的位置推。「你跟我走前面。」

我聽懂了。她不是怕我拖累，她是把我放在她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她寵人的方式永遠不是抱著你說沒事，是把你推到她能保護、也能利用的位置。

外包照陳予安說的拍照，手忙腳亂，連拍了十幾張，閃光燈被他忘了關，白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像求救訊號。我心跳跟著閃光一起跳，怕下一秒門外就有人衝進來。

「閃光關掉。」顧聞昭冷聲，「你想讓整層樓都知道你在幹嘛？」

外包手一抖，終於把閃光關了。

陳予安把筆記本合上，伸手把那台路由器的電源線和網路線一起塞進一個透明夾鏈袋裡，還用我的原子筆在袋子上寫了時間。他做這些細節的時候，像在告訴我：我們不靠喊冤，我們靠留下別人擦不掉的痕跡。

「走。」顧聞昭說。

我們打開門的瞬間，走廊的安靜像潮水撲過來。感應燈沒有亮，整條走廊黑得像一段被剪掉的片段。我下意識屏住呼吸，連鞋底跟地毯摩擦的聲音都怕被放大。

顧聞昭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得像她天生就適合走在黑暗裡。她沒有掏手機照明，只靠遠處安全出口那盞綠色指示燈辨方向。她每走幾步就停一下，側頭聽，像在讀一段無聲的字幕。

前台那邊傳來很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有人在整理鑰匙。外包的肩膀縮得更緊，幾乎要貼到牆上。

顧聞昭抬手，示意我們停。她自己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拐角，半個身子藏在牆後，只露出一點眼睛去看前台。

我站在她後面，視線跟不上她那種乾脆。雨聲從窗外滲進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近的只有我們幾個人的呼吸。

「有人嗎？」我用氣音問。

顧聞昭沒有回頭，只用同樣的氣音說：「前台燈是亮的。有人坐著。看不清臉。」

「夜班？」外包又想替這個世界找正常理由。

「夜班不會把監控畫面切到我們那個會議室。」顧聞昭的聲音很平，平到我起雞皮疙瘩。「他在看。」

我心臟一縮。原來她剛剛停下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看見了。她把我往後推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堅決，把我推到她背後更深的位置。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協議裡那些冷冰冰的條款：互不干涉、資源交換、期限到期即終止。可她此刻做的，沒有一條寫在上面。

「走樓梯。」她說，「不要經過前台。」

陳予安點頭，沒廢話。外包像抓到救命稻草，跟著我們轉向消防梯。門推開的時候，樓梯間的感應燈亮起，那半秒延遲又像遲到的見證人。

我們一路下到地下停車場。顧聞昭的車停在角落，車身被昏黃燈光切成一塊一塊，像隨時會被剪輯成別人的故事。

上車後她立刻落鎖，順手把中控台上的行車紀錄器角度調了一下，對準前方。然後她把車內燈打開一瞬，確認我們都在，才關掉。她做這些的速度太快，像早就演練過。

「現在。」陳予安坐在後座，聲音從黑裡傳來，「外包，把你剛拍的照片用藍牙傳給我。不要用雲端，不要用任何網路。」

「我手機也飛航……」外包慌張。

「飛航可以開藍牙。」陳予安說，「你不會我教你。你每拖一分鐘，事件記錄就可能被覆蓋一行。」

外包手忙腳亂地操作，顧聞昭沒有催他，她的眼神在後照鏡裡掃著停車場出入口，像怕有人跟下來。

我坐在副駕，指尖冰冷，卻突然很清醒。對方敢清log，敢在共享辦監看，敢排程明晚八點，代表他不只想毀我們名聲，他想把我們逼到失控，逼到犯錯，逼到留下能被剪的畫面。

「知夏。」顧聞昭忽然叫我。

我轉頭，她的側臉在儀表板微光裡很硬，眼神卻落在我手上。「你手在抖。」

「我知道。」我把手握緊，指甲掐進掌心，痛感讓我更穩。「但我腦子沒抖。」

顧聞昭哼了一聲，像是認可。「那就開始工作。你不是問你要做什麼？」

我點頭。「你說先學會不怕。」

「你現在怕也沒用。」她的嘴毒一如既往，「所以把怕拿去做你擅長的事。你最擅長什麼？不是排程，不是報表，是看人群在想什麼，下一秒會被什麼帶節奏。」

我喉嚨動了一下。她一直知道。我以為我躺平是保護色，其實我在觀察。觀察輿論怎麼起、怎麼爆、怎麼轉。只是我以前把那能力拿來躲雷，現在要拿來造雷。

「他們的標題是『假結婚換資源』。」我說，盡量讓自己冷靜，「這種料最容易引爆的點不是婚姻本身，是女性在職場被想像成交換者。留言會自動補完：靠關係、靠睡、靠抱大腿。平台最愛這種，因為互罵就有流量。」

陳予安在後座接話，語氣像把我說的話放進條款裡。「所以反制方向，不是澄清你有沒有結婚，而是把事件定性成『非法取得個資、偽造文件、惡意散布』。讓平台和資方看到的是風險。」

「對。」我接上，「我們要讓他們沒辦法把它當八卦。八卦可以剪，風險不好剪。風險會牽扯到他們自己。」

顧聞昭看著前方，手指敲著方向盤，節奏像在壓住怒意。「那你給我一個能剪回去的故事骨架。三十秒內要成立的那種。」

我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個「企劃模式」打開。不是做漂亮簡報，是做能活下去的敘事。

「第一句不是『我沒有』。」我說，「第一句是『有人正在用非法手段干預我們的專案，並威脅在明晚八點散布偽造內容』。先把時間點說出來，讓大家知道是排程，不是巧合。」

「第二句。」我抬眼看顧聞昭，「我們不談感情，只談工作：展覽、資方、平台排程。把焦點從我身上移到『誰在控制資源』。」

「第三句，把女性輿論陷阱說破。」我咬了一下牙，硬把那些難堪吞下去再吐出來，「『當你們看到一個女企劃被說靠關係時，你們以為你們在看八卦，其實你們在幫忙掩護真正的利益交換』。這句會刺人，但刺到才會轉。」

陳予安沉默了一秒，像在評估法律風險。「這句可以，但要避免指名道姓，避免構成誹謗。用『某些人』、『某些操作』。」

顧聞昭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你終於不躲了。」

我也笑不出來，只覺得胸口那團怕變成一股硬的熱。「我躲了就會被寫死。車貸不會因為我躲就停扣。」

顧聞昭的眼神在後照鏡裡落到我臉上，很快移開，像怕多看一秒就會露出不該有的柔軟。她把那柔軟藏得很深，換成命令。

「好。你把這個骨架寫成一頁紙，等會兒到我家，你直接寫。用最口語的，像你平常看留言區那種語氣，別假正經。」

我點頭。她要的是能活的語言，不是公關稿。

後座傳來藍牙傳輸完成的提示音。外包像劫後餘生一樣吐出一口氣。

陳予安低頭看著他手機裡的照片，翻得很快，像在找破口。「有了。Log purge事件存在，時間點清楚，登入帳號顯示admin，還有同一時間段的登入紀錄頁面……」

「能追到是誰嗎？」我問。

「這份不夠。」陳予安很直接，「只能證明『有人清』，不能證明『誰清』。但它能證明『滅證意圖』。這就已經把事情從八卦拉到風控。」

顧聞昭的手指停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滅證意圖夠讓我回公司掀桌了。」

「你現在掀桌，桌下的人會跑。」陳予安說，「我們要讓他跑不掉。明天白天十二小時內，我要一包證據：一，協議掃描檔可能的流出路徑；二，公司事務機廠商端的雲端稽核；三，門禁供應商的刷卡紀錄；四，短影音帳號背後的商務合作鏈。拿到其中兩項，就能逼平台選邊。」

外包縮著脖子，小聲插話：「事務機廠商那邊……其實、其實有雲端管理。就算本地log被清，雲端可能還有同步紀錄。但要看你們公司有沒有開那個服務，還要看誰是管理員。」

顧聞昭的眼神瞬間釘住他。「誰是管理員？」

外包咽口水，像不想說，又知道不說更死。「通常是行政……或者製作端會代管。因為他們最常用掃描、列印。」

我腦子裡浮出許曼寧那個完美的笑，還有她在電梯門合上前回頭看我的那一眼。冷得像在量脖子尺寸。

顧聞昭沒有立刻爆，她只是很慢地說：「製作端代管？誰讓她代管的？」

外包看了我一眼，又看顧聞昭，像在選擇一個不會立刻把他丟出車外的答案。「以前就這樣……許製作人那邊跟行政很熟，很多權限她一句話就能借。」

車裡的空氣瞬間更沉。不是因為我們終於抓到她，而是因為這證明我們之前的猜測都太溫柔了。她不是在玩話術，她在玩權限，玩供應鏈，玩一整套「你抓不到我」的系統。

陳予安的聲音把我們拉回可操作的地面。「先別下結論。權限能借，也能被冒用。明天第一件事，請廠商出具後台稽核。要正式文件，時間戳、管理帳號、操作紀錄。知夏，你來寫郵件。」

我一愣。「我？」

「你。」陳予安肯定，「因為你是專案企劃，對外聯絡合理。顧聞昭出面，對方會防備。你寫，口氣要客氣，內容要硬，抄送我。我要讓每一句話都能進法律程序。」

顧聞昭側頭看我，眼神像在說：聽到沒，我把你推上桌了。

我心裡那股怕又冒出來，怕我寫錯一句就被抓語病。但另一股更硬的東西頂上來：我不想只當被剪的素材。我想當剪刀。

「好。」我說，「我寫。我要一個模板，你給我條款點。」

陳予安從後座把筆記本遞過來，翻到一頁空白，上面他已經列了幾個要點：取證目的、保全要求、時間範圍、回覆期限、聯絡窗口。他寫字很工整，像任何情緒都被他壓在格線裡。

顧聞昭發動車子，車內震動了一下，像把我們從那間黑會議室的窒息裡拉出來。雨還在下，停車場出口的坡道反著光，像一條滑的逃生道。

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共享辦公室那棟樓。玻璃門內的前台燈還亮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坐在那裡，頭低著，像在看手機。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是在滑社群，還是在看我們。

我把頭轉回來，手心全是汗。

顧聞昭忽然開口，語氣像不經意，卻把我心裡那根線拉緊。「你明天白天會接到很多『關心』。公司、公關、資方、甚至你家裡。你不要急著解釋。你只要問一句：請給我正式指示，包含法律依據與責任人。」

我點頭。「把他們逼到留下痕跡。」

「對。」她說，「你不是以前很會把人逼到自己講真話嗎？現在用在他們身上。」

我想起許曼寧那句「為你好」，忽然覺得好笑。她們這些人都愛把刀包成糖，逼你吞下去還要你說甜。我以前吞得很熟練，因為我怕。現在我不想吞了。

車上了高架，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像一整座城市在敲打倒數。明晚八點，那支影片會不會上線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對方在看我們的時候，我們也在看回去。

陳予安在後座忽然說：「還有一件事。顧總監，你家門鎖紀錄，你今晚要查。不是明天。」

顧聞昭握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我知道。」

我心口一跳。「你家……也可能有人動過？」

顧聞昭沒有立刻回答。車內沉默了幾秒，只有雨刷的聲音。然後她才淡淡說：「如果有人敢去我家找抽屜，我會讓他後悔他有手。」

那句話很狠，卻奇怪地讓我安心。因為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只想贏一場公關戰，她是真的要把那個把我們當素材的人揪出來。

車下了匝道，路邊的霓虹像被雨洗過，亮得刺眼。我把陳予安的筆記本抱在膝上，指尖在那幾個要點上停了一下，像在摸一把尚未開鋒的刀。

「顧聞昭。」我忽然叫她。

「嗯？」她沒有看我，專注開車。

「如果明晚八點前，我們拿不到足夠硬的證據呢？」我問得很慢，因為我不想聽到答案。

顧聞昭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得像一條線。「那就先把你推到不會被踩死的位置。你去見資方，讓資方在你前面擋一層。你去找平台的副總，讓他知道這是風險不是八卦。你站上去，別躲在我後面。」

我一怔。她說的每一步都不是「我來」，是「你去」。她把我往更高的位置推，推到更容易被看見、也更容易被打的位置。可她的意思不是讓我送死，而是讓我活得像個人，不像個可以被剪掉的影子。

我喉嚨發緊，最後只擠出一句：「你會在我後面嗎？」

顧聞昭終於側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把什麼沉的東西放到我掌心裡。「我會在。你往前走就好。」

車子拐進她住的那條巷子時，我忽然看見她大樓門口的花台邊，有一個黑色塑膠袋被雨打得貼在地上，像被丟棄的垃圾。顧聞昭把車停好，下車前視線掃過那個袋子，腳步停了半秒。

我也看到了。袋子裡露出一截白色紙角，像被揉爛的文件。

顧聞昭沒有立刻走過去。她先把我拉到她身後，手臂橫在我前面，像一面硬的牆。「別動。」

陳予安也下車，站在另一側，聲音冷得像夜雨。「可能是誘餌。先拍照，別碰。」

外包站在車旁，臉色更白，像覺得自己今晚跟錯了車。

顧聞昭掏出手機，沒有開網路，只開相機，對著那個袋子拍了幾張。然後她抬頭看向大樓門口的監視器位置，眼神很冷，像在跟看不見的人對視。

我站在她背後，忽然覺得那個倒數不是只在明晚八點，也在此刻。有人已經走到她家門口，丟下這個東西，像在告訴我們：我知道你們住哪，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

顧聞昭慢慢走近花台，停在一個剛好能看清袋口、又不至於伸手就碰到的位置。她低聲說：「陳予安，錄影。從現在開始。」

陳予安立刻拿出手機開始錄，鏡頭穩得像他手上握的不是手機，是公證書。

顧聞昭用車鑰匙的金屬邊緣，挑開塑膠袋的口。袋子裡不只一張紙，是一疊被雨泡過的影印件，墨水暈開，卻還看得出幾個字。

協議書

我的呼吸瞬間卡住。那三個字像被人用手按在我臉上，濕冷、黏膩、帶著羞辱的味道。

顧聞昭的手停了一下，指節更白。她沒有把那疊紙拿出來，只是用鑰匙挑起最上面那張的一角，露出一行被水泡得模糊的內容。

乙方：林知夏

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像雨砸在鐵皮上，一下比一下重。

顧聞昭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比剛才任何時候都低。「他不只在現場。他在我們生活裡。」

陳予安的錄影鏡頭沒有抖，只有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明顯的壓迫感。「這是恐嚇與個資外洩。證據成立。」

我盯著那疊浸雨的紙，腦子裡卻突然冒出另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對方把影印件丟在這裡，不是要我們看到內容，是要我們知道他拿得到內容。他可以今天丟在花台，明天就丟到網路上。

而明晚八點，可能只是他選的一個漂亮時間點。

顧聞昭把鑰匙收回，沒有再碰那袋子。她轉身，手掌落在我肩上，力道很重，像要把我釘在地面上不許倒。

「上樓。」她說，「你寫信。我查門鎖紀錄。陳予安整理證據包。今晚不睡。」

我喉嚨發乾，卻點頭。因為我突然很清楚，我不能再用躺平當盾。我得站起來，站到能讓人看見我不是一段可以隨便剪的素材。

我們進大樓時，我不自覺回頭看了一眼花台。雨水把塑膠袋打得更貼地，像一張黑色的嘴巴，安靜地張著。

我不知道那個在看的人此刻躲在哪裡。但我知道，他會以為我們會怕到崩潰。

而我第一次，想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