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老婆先別融資 · 晚風輕拂 · 4,625 字 · 2026-06-05
照片停在許知夏的手機屏幕上,亮得像一塊薄薄的刀片。

雨聲密密砸在窗外鐵皮棚頂,城中村的招牌燈被水霧泡得發紅,半熄的前台燈把辦公室切成明暗兩半。明處是還沒關的電腦、散開的報案材料、方律標紅的修改意見;暗處是空下來的教室,桌椅歪歪斜斜,黑板上那隻粉筆小鳥還沒擦掉,像被一場成人世界的暴雨困在原地。

林綿綿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照片裡那張桌牌。

前海雲闊教育併購閉門會。

五月十六日。

梁啟站在香檳塔旁邊,端著杯子,臉上是那種媒體人熟練的半笑,不熱絡,也不疏遠,剛好能讓每個人覺得自己被理解。沈聿白側著臉,白襯衫袖口平整,眉眼淡得像一張不沾水的紙。賀明珠只露了半邊臉,祖母綠戒指在暗光裡一閃,像刻意留下的針尖。

許知夏把手機放到桌上,指尖在屏幕邊緣按了一下。

“五月十六。”她聲音很低,“我那天還在跟你吵,公益名額要不要按家庭收入和監護人工作時間雙因子拆權重。”

“你吵輸了。”林綿綿說。

許知夏抬眼,冷冷看她。

林綿綿把手機拿過來,先截圖,再點保存原圖,發到青禾證據備份群和自己加密雲盤。她一邊操作,一邊說:“我記得很清楚。你吵到凌晨兩點,最後說如果按我的方案,模型解釋成本會高百分之十八。我說老師不是投資人,不能讓孩子先學會給自己貧困打分。你沉默了三秒,改了表。”

許知夏別開臉:“我那叫尊重樣本。”

“嗯。”林綿綿把手機遞回去,“樣本本人很感動。”

許知夏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沉默又落下來,這次比剛才更沉。因為她們都明白,五月十六的閉門會如果成立,那今晚的文章和律師函就不是資料外流後的臨時補刀,而是有人很早就坐在桌邊,把青禾當成一塊要被壓價、拆分、收進資產包裡的肉。

陳宇站在門口,臉色比打印紙還白。

阿岑抱著電腦,指節用力到發青,像怕一鬆手,自己也會碎掉。

周晚燈從前台走進來,手機還在震。她把屏幕翻過來,給她們看家長群。

“有三個小號還在煽動。”周晚燈聲音溫和,眉眼卻冷,“一個說我們要被查封,一個說明天不退費就跑路,還有一個貼了教育前哨文章截圖,配了句‘早說小機構不靠譜’。我已經讓真家長不要接龍恐慌,只收集截圖。”

許知夏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們喜歡接龍,給他們報個舞龍班。”

“舞龍也要保護未成年人信息。”周晚燈看向白板,“你先把時間線列出來。家長端我守,明早之前,我們至少要讓家長知道一件事,青禾在處理孩子的信息安全,不是在演商戰大戲。”

林綿綿把一支筆遞給許知夏。

許知夏接過去,手還有一點涼。林綿綿碰到她指尖,頓了半秒,順手把旁邊的熱水杯推到她面前。

許知夏瞥她:“林老師,你現在的照護頻率,已經超過正常合夥人樣本。”

“那你報案時順便告我。”林綿綿說,“罪名是熱水過度投放。”

周晚燈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兩位,家長還沒散完,請控制一下合夥人濃度。”

許知夏冷著臉轉向白板,筆尖落下去,像一把刀劃開霧。

五月十六日前海雲闊教育併購閉門會,沈聿白,梁啟,賀明珠同場。

五月十七日凌晨三點十六分,許知夏完成主表最後修改。

五月十八日上午十點,青禾生成演示版。

五月二十日晚十一點四十二分,陳宇下載副本,二十三分鐘後重新上傳相似文件,發給牧舟。

五月二十日後,海策諮詢三筆轉帳,蔣牧加密鏈接,公益名額與家長資料流出。

今晚,教育前哨文章發布,沈聿白律師函同步送達,風鯨要求專項盡調與低估值框架協議。

白板上的字一行行排下來,辦公室裡每個人都安靜了。

許知夏把筆帽咬開,又嫌棄地放下:“太整齊了。”

林綿綿看著她:“哪裡整齊?”

“如果只是陳宇被蔣牧釣魚,資料二十號才出去,梁啟十六號為什麼提前坐在併購會裡?”許知夏敲了敲白板,“媒體不是等料,他們等的是一個可以被料填充的坑。前海雲闊先有併購題目,再有人去找素材,最後風鯨把盡調和框架協議遞上來。這叫風險調整估值?這叫先放火再賣滅火器。”

陳宇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

林綿綿看向他:“你還有沒說的。”

陳宇僵住:“我……我真的都說了。牧舟說只是看一下商業模型,給渠道建議,沒說會發文章。”

林綿綿沒有打斷他。

她聽見陳宇說“真的”前面有個很短的吸氣,“都說了”後面尾音往下落得太快。不是完整的謊,更像把某一段藏在舌根後面,不敢碰。

“陳宇。”她聲音很軟,“你剛才說牧舟只看模型。那他有沒有問過,我們哪些家長最容易退費,哪些老師最怕被投訴,哪些校區合同快到期?”

陳宇臉色變了。

許知夏筆尖啪地一聲按在白板上。

阿岑低低吸了口氣。

陳宇喉結滾了滾:“他……他問過。他說做投資敏感性分析,需要看極端情況。我沒給老師名單,真的沒給。我只說城中村這邊租約明年三月到期,還有家長夜班接送不穩,續費會受影響。”

許知夏笑了。

那笑很輕,聽得人後背發冷。

“你可真謹慎。”她說,“沒給他刀,只告訴他人站在哪裡,燈什麼時候滅。”

陳宇低下頭,眼眶紅了:“我以為他們會投我們。風鯨那邊說,如果青禾能進他們的教育普惠組,我們可以開更多校區,不用一直算水電和房租。我以為……”

“你以為資本看見打工子弟四個字會突然長出良心?”許知夏打斷他,“良心是非標資產,不進他們表。”

周晚燈走過去,把陳宇面前那張情況說明抽出來:“重寫。所有問題,所有時間,對方怎麼問,你怎麼答,不要美化自己,也不要替對方補善意。你現在能做的不是求原諒,是把破洞標清楚。”

陳宇哽了一下,點頭。

林綿綿拿起許知夏手機,問:“要不要回賀明珠?”

許知夏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二。

“回。”她說,“看看她想收多少門票。”

電話撥過去,那邊很快接了。

賀明珠的聲音像還沒離開酒局,背景有一點低低的音樂聲,卻不吵,像被人用錢隔在玻璃之外。

“許總。”她笑,“這麼快?我以為你會先罵我半小時。”

許知夏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桌中央:“賀總自信過剩。我罵人按價值計費,你目前只值三分鐘。”

賀明珠低笑了一聲:“那我努力升值。”

林綿綿垂眼聽著。

賀明珠說話很穩,沒有多餘停頓,像早就準備好被質問。可在“升值”之後,她那邊有一聲很輕的杯底碰桌聲,比話更快。

她不輕鬆。

許知夏直入主題:“照片哪來的?”

“閉門會現場。”賀明珠說,“我在。”

“你在桌上吃瓜,現在給我送果皮?”

“許總,別把所有人想得跟風鯨一樣沒品。”賀明珠語氣淡了點,“前海雲闊這半年在做教育資產整合,想收一批有社群信任的小機構,包成普惠教育賽道。你們青禾名聲乾淨,成本結構漂亮,家長端黏性高,當然會進他們名單。”

“收購前先把名聲弄髒,估值砍到骨折,再說救你一命。”許知夏說,“你們豪門商學院教材真環保,一套話術反覆回收。”

賀明珠沒有否認。

她停了大約一秒。

林綿綿抬眼。

這停頓不是猶豫,是選擇說到哪裡。

“梁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賀明珠說,“去年龍崗有家少兒編程機構,被他連發三篇退費亂象,兩周後被前海雲闊旗下公司接走。對外叫紓困併購,對內叫風險折價。沈聿白那時也在場,不過他手乾淨,文件上永遠只有合規建議。”

許知夏眼神更冷:“你為什麼提醒我?”

賀明珠笑了笑:“我說欣賞許總,你會信嗎?”

“不信。你欣賞人的方式像獵頭看簡歷,下一步就是問期望薪資。”

“那換個說法。”賀明珠聲音低了些,“前海雲闊想把青禾納進他們的城市邊緣教育樣板,明珠教育也在他們整合名單裡。只不過我不喜歡被人安排座位,更不喜歡沈聿白拿媒體教我什麼叫順勢。”

許知夏嗤笑:“所以你想借我們咬他。”

“你們也需要一個知道他怎麼下棋的人。”賀明珠說,“互相利用,至少比單方面挨刀高級。”

林綿綿忽然開口:“賀總,五月十六那場會,蔣牧在不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很短。

可那一瞬間裡,背景音樂似乎被雨聲吞掉了。

“我沒注意。”賀明珠說。

林綿綿看著屏幕:“你注意了。”

賀明珠輕笑:“林老師這麼確定?”

“你剛才回答沈聿白和梁啟時,句子很完整。回答蔣牧時,先斷了半拍,尾音抬了一點,像在把一個名字從名單裡拿掉。”林綿綿語氣仍然柔,“他在,或者至少有個叫牧舟的人在。”

電話那邊的笑意收了些。

過了兩秒,賀明珠說:“那場會有個前海雲闊的外部顧問,坐在最後一排,沒上名牌。他不叫蔣牧,簽到表上寫的是周牧。至於是不是你們說的牧舟,我沒有證據。”

許知夏立刻在白板上添了一行:五月十六,周牧,外部顧問。

賀明珠又說:“還有一件事,明早沈聿白如果約你們,別去咖啡廳,去他辦公室。咖啡廳沒有監控,辦公室有訪客記錄。”

許知夏冷道:“賀總連敵人的房間都替我挑好了,服務真周到。”

“我只是怕你輸得太快。”賀明珠聲音又恢復了懶散,“許總,你那張表如果真的乾淨,就別讓他們把你逼成只會自證清白的人。自證是最便宜的陷阱,他們問一句,你解釋十頁,解釋完估值已經沒了。”

電話掛斷前,她停了停。

“林老師。”賀明珠忽然說,“你提醒許總,沈聿白不會像蔣牧那樣露餡。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真的,但加起來未必是事實。”

通話結束,屏幕暗下去。

許知夏看著手機,冷笑:“她以為自己在送兵法?”

周晚燈說:“至少這句像實話。”

林綿綿點頭:“她說蔣牧時撒了半個謊,說沈聿白時沒有。她知道蔣牧更多信息,但不想現在給。”

“因為籌碼還沒換夠。”許知夏把筆丟進筆筒,沒丟中,筆滾到桌邊,被林綿綿接住。

林綿綿把筆放好,又順手替她把外套拉上:“明早不能只靠她。”

“我又不傻。”許知夏說,“我只是困,不是戀愛腦。”

周晚燈抬眼。

阿岑也抬眼。

林綿綿低頭整理文件,耳朵卻慢慢紅了一點。

許知夏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臉更冷:“看什麼?公司危機時刻,禁止員工用八卦浪費算力。”

周晚燈非常體貼地點頭:“好的,許總。那我去家長群繼續節約算力。”

她回到前台,重新開語音。

“各位家長,今晚我們會把三件事同步做完。”周晚燈的聲音隔著半扇門傳進來,平穩得像雨夜裡一盞不晃的燈,“第一,對疑似外流的資料範圍做核查;第二,向警方和律師提交材料;第三,明天上午前給每位受影響家長一份個人信息處理說明。請不要在群裡轉發孩子姓名、照片和截圖,保護孩子,不是等機構危機過去才做的事。”

前台有家長低聲說:“周老師,我們信你,但青禾要是撐不住怎麼辦?”

周晚燈停了停,聲音仍然溫柔:“撐不撐得住,是大人的事。孩子明天來,該讀書讀書,該寫作業寫作業。青禾如果有一天真的撐不住,也會把退費、資料刪除和課程交接說清楚,不會讓孩子替我們承擔慌張。”

林綿綿聽著,心裡那根繃到發疼的弦鬆了一寸。

她轉身打電話給方律,把賀明珠照片、通話要點、周牧信息全部補進材料。方律那邊靜了幾秒,傳來鍵盤聲。

“照片不要作為公開證據發。”方律說,“先做存證,明早我讓人查閉門會參會公司和前海雲闊小公司關係。你們現在去派出所,先按已確定的資料外流和可疑轉帳報案,不要把所有推理塞進筆錄。警察不是你們商戰推理讀者。”

許知夏在旁邊說:“那真可惜,我本來打算連夜出書。”

方律冷漠道:“書名叫未付律師費的一百種死法。”

林綿綿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律又說:“還有,剛查到一個初步信息。前海雲闊那家小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不是表面法人,往上穿透有一層合夥企業,有限合夥人裡有個深圳鯨恒管理諮詢。名字你們熟不熟?”

許知夏的笑意收住。

風鯨。

鯨恒。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被雨水壓低。

方律說:“我現在不能確認它和風鯨資本是不是同一控制系,只能說地址、歷史高管有重合。明早前我會把圖拉出來。你們小心點,這不是一個蔣牧能搭起來的局。”

電話掛斷後,白板上又多了一行。

前海雲闊小公司,鯨恒管理,疑似風鯨關聯。

許知夏看了很久,忽然把白板擦拿起來,擦掉了最上面那句“青禾危機時間線”,重新寫下六個字。

併購壓價鏈條。

林綿綿看著那六個字,問:“明早怎麼打?”

許知夏把白板分成三欄:“第一欄,事實證據。資料外流、轉帳、郵件、日誌、家長群小號。第二欄,時間矛盾。梁啟提前入場,併購會早於主表外流,說明文章不是單純爆料。第三欄,反向要求。沈聿白要盡調,我們也要他披露風鯨與前海雲闊、海策、鯨恒的利益關係。既然他喜歡合規,我送他一張合規清單。”

“公開信呢?”林綿綿問。

“改。”許知夏說,“不吵架,不喊冤,只說三件事。青禾承認管理漏洞,保護孩子隱私,拒絕以危機為名的低價控制。”

林綿綿點頭:“最後一句我來寫。”

許知夏看她:“你別寫得像情書。”

“那要看收信人。”林綿綿說。

許知夏一噎,冷著臉把自己的熱水杯塞給她:“喝水,少用嘴製造非必要風險。”

林綿綿接過杯子,水是溫的,不燙,正好入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鎮中學那間漏風的晚自習教室。許知夏趴在桌上算題,嘴上嫌她字醜,手卻把唯一一個熱水袋推到她膝蓋邊。那時她們誰也不知道,很多年後會在深圳一間半熄燈的辦公室裡,被資本、輿論、律師函和雨夜圍住,還是用同一種笨拙方式,把一點暖意推到對方面前。

凌晨零點二十分,報案材料重新整理完畢。

周晚燈留守校區,繼續盯家長群和老師情緒。阿岑負責個資風險清單,陳宇在她對面重寫情況說明,寫到“周牧問校區租約”時,手又抖了一下,但沒再停。

林綿綿把文件裝進透明袋,許知夏拿起電腦和平板。

出門前,許知夏忽然停下,把林綿綿披在椅背上的外套扯起來,丟到她懷裡。

“雨大。”她說,“別回頭又咳,影響公司存續。”

林綿綿穿上外套,笑著看她:“許總,你關心人的話術也該做合規披露。”

許知夏面無表情地往外走:“披露了,資產維護。”

兩人剛走到前台,許知夏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不是賀明珠。

發信人顯示,沈聿白。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明早九點,風鯨資本二十八層。請帶上你們認為足以證明清白的一切。

雨聲在那一刻像忽然放大了。

許知夏盯著那行字,慢慢笑了。

“證明清白?”她把手機遞給林綿綿,眼底的疲憊被一層鋒利的光蓋住,“他還真把自己當考官了。”

林綿綿看著消息,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下穩穩的心跳。

她抬頭,對許知夏說:“那明早,我們不去交卷。”

許知夏挑眉。

林綿綿把透明袋抱緊,聲音很輕,卻像穿過雨夜釘在地上。

“我們去查考場。”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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