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車窗外的霓虹像被揉碎的玻璃，斜斜掠過沈聿的側臉，把他的輪廓切成冷硬的兩半。鏡頭貼在玻璃外，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仍能清楚捕捉到我們每一次呼吸起伏。收音器貼在車頂角落，紅點亮著，像一顆不肯眨眼的眼睛。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指腹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條短信真的存在，不是我被逼出來的幻聽。那條「別去試婚屋的二樓」像一枚釘子釘在我腦子裡，越不去想越疼。

沈聿按滅我手機的動作太熟練，像他按滅過無數次我的情緒。他沒再看我，只把手掌隨意搭在膝上，黑色袖口下腕骨利落，偏偏手背那條青筋緊得像要爆。

「怎麼應對？」我故意把語氣放輕，像隨口問節目流程，「沈總不是最擅長規則嗎？這回規則要怎麼玩？」

他眼神不動，聲音低得幾乎被車內的空調聲吞掉：「先住進去。鏡頭在，別給他們可用的畫面。」

「那二樓呢？」我嘴硬得像在挑釁，「讓我不去，我就不去？我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沈聿終於側過臉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把刀背敲在我眉心：「你現在不需要證明你不聽話。你只需要活著。」

我嗤了一聲，心口卻莫名被那句話撞了一下。活著，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總帶著別的重量，像他早就看見某個我看不見的坑，還替我算好了深度。

車子重新啟動，拐進一條更窄的路。遠處有燈帶搭成拱門，寫著節目名，像一個臨時搭起來的夢境入口。再往前，是一棟被布景燈照得發白的別墅，院牆外停滿轉播車，像一場圍城。

我不自覺抬眼去找二樓窗戶，下一秒又硬生生把視線壓回來。短信說別看，我偏要看；可沈聿剛才那句「活著」又像扣在我眼皮上的重錘。

車輪碾過碎石，停在門口。外面的喧鬧立刻湧上來，工作人員的腳步聲、對講機的嘶嘶聲、粉絲被隔離帶擋住的尖叫、攝像機轉動的機械聲，全都混成一鍋熱湯，淋在車窗上。

車門被拉開，補光燈像一把白刀插進來，我下意識眯眼，臉上卻必須立刻接住那份「剛下車的從容」。有人伸手扶我，我沒接，自己踩下去，高跟鞋落在地上時還刻意停了一瞬，讓鏡頭拍到我站穩。

「許老師，沈總，歡迎入住試婚屋！」主持人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笑得像剛拿到KPI，「剛才直播結束了，但你們的二十四小時同框挑戰現在正式開始！」

她身後兩個工作人員抬著盒子，盒子裡放著兩個銀色手環，像手銬的親戚，外表光滑，內側有一圈細小的感應點。

導演梁珂也在，仍是那副溫柔到無懈可擊的表情：「兩位辛苦。入住前我們需要完成設備佩戴和規則確認。這是節目核心設計，請理解。」

我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理解啊，流量核心嘛。把人綁在一起，觀眾就會以為真相也綁在一起。」

梁珂的眼神輕輕一閃，像被我戳到一根神經，隨即又恢復平靜：「許老師果然很會講話。手環是距離感應和心率收集裝置，同框計時器也在裡面。你們每一天要完成至少二十小時的同框時長，距離不得超過五米。超過五米，手環會震動提醒；超過十分鐘沒有回到範圍，計時器會扣時並觸發懲罰任務。」

「懲罰任務？」我挑眉。

主持人立刻接話，興奮得像要放煙火：「比如公開做一件對方指定的事，或者在直播小窗裡回答觀眾提問。很刺激的！」

沈聿淡淡開口：「違約條款呢？」

梁珂早有準備，拿出一份薄薄的「入住補充協議」，紙張邊緣還帶著打印機的熱度：「規則違反三次，節目組有權追加宣傳配合時長；嚴重違反則按合約第七條執行，並計入違約金。」

第七條。

我心裡那根線猛地一緊，像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這份補充協議的厚度不厚，卻比任何劇本都狠，因為它把「必要」兩個字又擴了一圈，讓節目組可以合法地逼你把生活賣得更乾淨。

我伸手去接筆，指尖碰到紙面時，沈聿的手先一步覆上來，按住協議邊角，力道不重，卻讓人無法忽視。

「我簽。」他說。

梁珂看向我，笑意不變：「那許老師呢？」

我抬起頭，正對上鏡頭。所有人都在等我這一筆，等我把自己綁回沈聿身邊，綁回熱搜和罵聲裡。我的嘴角彎起來，像一個被迫配合的藝人：「我不簽能怎樣？你們會放我走嗎？」

主持人立刻笑著打圓場：「知意姐太幽默了！我們是自願參與的節目啦！」

自願。這兩個字在娛樂圈像一張永遠可以重寫的合同。

我落筆，簽下名字的那一瞬，手環也被扣在我手腕上，冰涼的金屬貼住皮膚，像一條新傷口。另一隻手環扣在沈聿腕上，兩個裝置同時亮了一下，發出很輕的「滴」，像是宣告從現在開始，我們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拉開，都會被計算。

我抬眼的時候，差點又去看二樓窗戶，硬生生忍住，只盯著門口那盞刺眼的燈。別墅外牆被打得雪白，二樓的影子卻像一塊抹不掉的黑。

「入住流程很簡單。」梁珂像在念一段溫柔的咒語，「一樓是公共區域，二樓是臥室和私密空間。每個房間都有固定機位，另外有跟拍攝影師輪班。洗漱更衣會有遮擋，請放心。」

我心裡冷笑。放心？最不放心的就是「私密空間」四個字。鏡頭遮擋的地方，往往藏著真正的陷阱。

沈聿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談投資：「節目安保和設備檢修人員是誰安排？」

梁珂微微一頓，像沒料到他會在鏡頭前問得這麼直：「我們節目組有固定合作方……」

沈聿打斷：「我帶的人跟著進屋，按合約附錄的安全條款。」

梁珂笑意更深了一點，像在衡量他的強硬會不會成為節目亮點：「當然可以，沈總。安全最重要。」

我聽懂了。他不是要搶鏡，他是在把自己的棋子塞進這間屋子裡，用「安全」這個最無可反駁的名義。規則永遠是他的盾，也是他的刀。

我們被引進門。玄關很大，地上鋪著淺色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攝像機滑軌已經架好，像一條伏在地上的蛇。牆上掛著我們的合照，應該是節目組臨時從網上扒來的，修得甜蜜得過分，像在嘲笑那場公開離婚的冷。

我保持著「適度疏離又有火花」的表情走進去，嘴上還能配合主持人：「這屋子挺好，適合拍鬼片。」

主持人哈哈笑：「知意姐別嚇人！今天是甜蜜試婚！」

甜蜜。我的手腕被手環勒得發癢，甜蜜兩個字像糖衣裹著鐵。

進屋後第一個任務就來了。梁珂遞來任務卡，語氣像在送糖：「第一天入住任務，兩位需要一起完成晚餐，並在餐桌上回答三個關係問題。回答必須真誠，節目組會根據心率波動判定是否說謊。」

我差點笑出聲：「心率判定真誠？那我演戲演了十幾年，是不是該直接拿奧斯卡？」

梁珂不接我的刺，只溫柔補一句：「許老師的心率很誠實。」

我心裡一沉。她知道我緊張。她甚至可能知道我耳機裡那句「必須死」刺到了哪裡，緊張從哪裡來。

沈聿接過任務卡，指尖在邊緣停了一下，像在讀一份判決書。他淡淡道：「先放著。我們換鞋。」

他把流程切得很硬，像在告訴節目組：你們的戲，我會演，但節奏由我掌控。

我跟著換鞋，抬腕時看見手環屏幕亮起，顯示「同框計時：00:12」。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距離數值，現在顯示「1.8m」。我心裡發笑，原來我們的距離也能被量化成這麼精準的數字。以前我和沈聿吵架，冷戰三天不說話，距離是整個世界；現在，距離是1.8米，超過5米就震動警告，像一條被資本規訓的愛情。

攝影師在客廳找角度，主持人去外面對著鏡頭做過場。短暫的喧鬧裡，我聽見門外有腳步聲，輕而穩，像熟人。

我心裡那根線又繃起來。

果然，玄關那邊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知意。」

我轉身，林霽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穿著淺色西裝，笑得像以前每一次我拿獎時她站在台下的樣子。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戴工作牌的男生，像是節目組的法務或製片助理。

攝像機立刻捕捉到她，鏡頭輕微拉近，像嗅到血的味道。導演不在畫面裡，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興奮：前經紀人現身，這種戲碼熱搜自帶火。

我把表情維持住，像看到一個普通來訪者：「你不是早就把我交接出去了嗎？來做什麼，送入住禮？」

林霽走進來，目光先落在我手腕的手環上，像在欣賞一件她親手扣上的枷鎖，然後才看沈聿，笑意不減：「沈總也在，正好。我是代表公司來做流程補簽。節目組這邊新增了風險提示，需要知意確認。」

她說「公司」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她仍然握著我的生殺大權。

我心裡冷得發亮。她果然不是來探班，她是來補刀。

沈聿沒有起身，只抬眼看她，聲音平：「你現在不代表她。」

林霽笑得更柔：「我知道。我代表的是合作方。知意現在的合約關係，沈總應該比我更清楚。」

她把文件袋遞給我，手指白淨，指甲修得很短，像不留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破綻。我接過來，翻開一看，果然是一份補充協議，字很小，條款很密，比剛才那份更像陷阱。上面有一句被加粗的內容：如因藝人個人原因導致節目組品牌方損失，藝人需無條件配合指定公關安排，包括但不限於公開道歉、澄清、直播回應。

我指尖一頓。這不是補充，是繩索。把我的嘴和我的臉，直接交給他們。

我抬頭，笑意薄得像紙：「林霽，你真貼心。以前你替我擋槍，現在你替別人遞子彈。」

林霽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像被戳中某個痛點，但她很快又恢復溫柔：「知意，我是在救你。你現在不需要硬撐了。黑料那件事……你還想再來一次嗎？」

她說到「黑料」時，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鏡頭聽見，又像故意讓鏡頭只聽見一半。半句最能引人遐想。

我握緊文件袋，手心裡全是汗。我想起耳機裡那句「簽」，想起走廊盡頭她晃手機的動作。原來她的「簽」不是要我簽節目合約，是要我把自己最後一點自主權也簽出去。

沈聿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瞬間，客廳裡的氣壓像被他拉低，連攝影師都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沈聿走到我身側，距離值從1.8變成0.6，手環亮了一下，像在鼓掌。

「她不簽。」沈聿說。

林霽仍笑：「沈總，您不能替她做決定。她已經成年了，也已經為自己的選擇付過代價。不是嗎？」

那句「不是嗎」像一把小刀，專挑我最痛的地方扎。她在提醒我那場離婚，那場我被推下去的深淵。她在試探沈聿到底能保我到什麼程度。

我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主持人的聲音遠遠傳來：「蔓蔓？你怎麼還沒走？你助理呢？」

我心口一跳，轉頭看向門口。周蔓站在玄關外，臉色白得像紙，眼睛卻紅，像剛哭過。她手腕上也戴著手環，顯然她也要入住另一間房，或是同樣的「試婚」搭檔安排。她抱著手機，像抱著救命的東西，視線在我和林霽之間來回，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快要崩塌的求救。

林霽看見周蔓，笑意更深，像看見一枚被推到棋盤邊緣的棋子：「蔓蔓也在啊。辛苦你了，今天直播很不容易。」

周蔓嘴唇動了動，沒有回她，反而像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朝我走近一步。手環距離提示響了輕微的震動聲，她被嚇得一抖，立刻停住，像被規則扇了一巴掌。

她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很小，卻清楚地飄進我耳朵：「許知意，我……我有東西給你。但不能在這裡。」

我盯著她的眼睛，心裡那根線突然有了方向。郵件。她終於要吐出來了。

我嘴上卻冷淡得很：「你能有什麼東西？剪輯師的簽名照？」

周蔓眼裡閃過一絲難堪，更多的是恐懼，她像被逼到角落的動物，低聲吐出四個字：「耳機通道。」

我指尖一麻。

沈聿的眼神瞬間冷得像冰刃，目光落在周蔓身上，沒有威脅，卻讓人喘不過氣：「你知道誰動的？」

周蔓搖頭，搖得很快：「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位置。我看到她去導播台後面那個小隔間，拿了一個……一個黑色的轉接器。她說是備用線。但她不是技術組的，她是……」她的聲音卡住，像不敢說出那個身份。

林霽輕輕咳了一聲，溫柔得像提醒：「蔓蔓，別亂說。你剛入行，很多事看不懂。」

周蔓的肩膀僵住，像被人從背後掐住脖子。她咬著牙，終於抬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我看得懂。她就是故意的。她說……她說今天要讓你聽見，讓你自己先崩。」

我心臟猛地一沉。讓我自己先崩。那句「必須死」不是單純的恐嚇，是設計好的導火索，想把我逼到失控，逼到違約，逼到再一次社死，順便把沈聿拖下水。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臉上的表情仍維持在鏡頭可用的範圍內。演技是我最後的盔甲，我不能在這裡碎。

沈聿忽然伸手，從我手裡抽走林霽遞來的那份補充協議，兩指夾著，像夾著一張廢紙。他看都不看，直接遞回去：「回去告訴你的合作方，想要她簽，拿出能讓我點頭的條件。」

林霽接過協議，仍然笑：「沈總，您這句話聽起來像交易。可您別忘了，節目在拍。觀眾喜歡真情，不喜歡談條件。」

沈聿淡淡看她：「觀眾也不喜歡被騙。」

他這句話說得很平，卻像突然在客廳裡點亮一盞燈，照得某些陰影無處可藏。林霽的笑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但她很快又補上：「那就祝兩位入住愉快。知意，有空我們聊聊。你會需要我。」

她轉身離開時，目光若有若無掃向樓梯口，像在提醒我：二樓在那裡。你躲不掉。

我握緊手腕，指甲幾乎掐進皮膚。別去二樓。可林霽偏偏把二樓指給我看。

周蔓還站在玄關外，像一個被遺忘的證人。她的眼神急得發亮，卻不敢再靠近，手環把她釘在原地。她壓低聲音，幾乎用氣音說：「我可以把郵件給你，但你要保證我安全。她們會讓我背鍋，我不想死。」

我看著她，突然明白她不是來搶戲的，她是真的怕。娛樂圈的「死」不一定是肉體，是被全網吞掉，是被資本封殺，是一輩子翻不了身。

我想嘴硬說一句「你活該」，可話到嘴邊又被我咽回去。我欠她嗎？不欠。但我需要她的郵件，就像她需要我的保護。

我抬起下巴，語氣仍冷：「你先把東西準備好。別跟任何人說。今晚找機會，我會給你信號。」

周蔓眼睛一亮，像抓到一根稻草，連忙點頭。主持人這時又湊上來，笑著把她拉走：「蔓蔓，別站門口啦，攝影在等你進你那邊的房間，觀眾都在看你！」

周蔓被拉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在說：別忘了我。

門關上，客廳短暫安靜。攝影師在另一側調機位，假裝沒聽到剛才那些對話，但我知道收音器一定收到了些什麼。節目組會剪掉他們不想播的，可沈聿要的，可能正是他們剪不掉的證據。

我轉頭看沈聿：「你的人呢？不是說要進來檢修？」

「在外面。」沈聿說，「等梁珂給通行權。她不給，我也有別的辦法。」

「比如？」

他看我一眼：「比如按合約第七條的『安全風險』啟動緊急中止拍攝條款。」

我怔了一下，突然想笑：「你倒是熟。合約你背得比台詞還熟。」

沈聿沒接這個玩笑，只低聲道：「你別碰二樓。」

我偏偏抬眼去看樓梯，樓梯口被布景燈照得很亮，像舞台延伸出去的光。二樓走廊黑一截，像吞人的喉嚨。那條短信在我口袋裡無聲發燙。

「你怕我聽到什麼？」我問，語氣故作輕描淡寫，「還是怕我看到什麼？」

沈聿的喉結動了動，像在吞下一句不該說的話。他沉默幾秒，才說：「怕你被他們錄到你想聽的樣子。」

我愣住。想聽的樣子？

他是在說，那裡有誘餌，有為我量身定做的真相，或者假真相。能讓我失控、能讓我恨他、能讓我當場翻臉的東西。我的好奇心、我的委屈、我這些天被罵到骨頭裡的怒，全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我嗓子發緊，卻仍嘴硬：「你把我當三歲？我不至於那麼蠢。」

沈聿的目光落在我手腕的手環上，聲音更低：「你不是蠢。你是太想知道了。」

他說對了。我太想知道離婚那天他為什麼那樣冷，太想知道他到底是在推我下去，還是在替我擋刀。可這份想知道，現在被人利用了。

客廳的計時器輕輕跳了一下，顯示同框已經過了三十分鐘。節目組的人在對講機裡催晚餐任務開始。攝影師向我們示意往廚房走，鏡頭跟上來。

我走向廚房時，故意放慢半步，落在沈聿身後。樓梯口就在視線邊緣，我只要一抬腳就能上去。手環距離顯示變成「2.9m」，還在安全範圍內，像在誘惑我：你可以試試。

我突然伸手，指尖在樓梯扶手上輕輕碰了一下，木頭冰冷，像某種無聲的警告。下一秒，手環震動了一下，不重，卻清晰。我還沒離開五米，卻震了。像是有人把警戒距離改了，或者……有人在遠程測試我的反應。

我猛地停住，心裡一沉。

沈聿回頭，眼神瞬間變冷：「怎麼了？」

我把手縮回來，臉上還要維持那種「只是隨便摸了一下」的淡定：「沒事。手環太敏感，像你。」

沈聿盯著我手環屏幕，眉眼沉得可怕。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動作看似自然，像配合節目「必要互動」，實際上是把我拉回他身邊，距離值一下掉到0.4。

他低聲只給我一個字：「改了。」

我心口發涼：「誰能改？」

「有權限的人。」他說，「或者拿到轉接器的人。」

周蔓說的黑色轉接器。耳機通道。手環。原來這套設備是一整條鏈。有人不只想讓我聽到不該聽的，還想控制我們的距離、控制我們的行動，把我們逼進某個特定位置，逼我上二樓，逼我撞上那個「不該聽」。

我抬眼看向二樓那截黑暗，忽然明白短信為什麼說「你會聽到你不該聽的」——不是提醒我別好奇，是提醒我：有人在等你上去，給你播放一段專門為你準備的內容。

而更可怕的是，沈聿似乎知道那段內容會是什麼。

他握著我手腕的力道收緊了一點，像在把我固定在現實裡，不讓我被那截黑暗吸走。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收音器捕捉到：「今天晚上，你只做兩件事。第一，別離開我五米。第二，別單獨上樓。」

「那你呢？」我盯著他，「你要做什麼？」

沈聿看著我，眼底那點情緒終於裂開一絲，露出底下藏著的疲憊與狠：「我去把那個能改規則的人，找出來。」

廚房的燈亮得刺眼，鍋具整齊得像道具。攝影師已經就位，等我們開始「甜蜜晚餐」。而我手腕上的手環還在微微發熱，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

我轉過身，走向料理台，拿起一把刀，對著鏡頭笑了一下：「行啊，晚餐嘛。反正我也很久沒下廚了。」

刀鋒在燈下反光，像一條細細的光線。我切下第一片菜葉時，耳邊忽然又響起那種熟悉的電流嘶嘶聲，很短，很輕，像有人在遠處打開了一個通道。

然後，一個被壓低的男聲從我手環的方向滲出來，像貼著皮膚說話，語速很慢，帶著笑意。

「許知意，二樓給你留了禮物。你不來，就可惜了。」

我指尖一滑，刀尖在案板上劃出一聲尖細的響。

沈聿的目光瞬間鎖死在我手腕上，像要把那個聲音從金屬裡拽出來。他的臉色冷到極致，卻仍在鏡頭前保持著可用的平靜。

我抬起頭，對著鏡頭依舊笑，笑得像在演一場無辜的甜蜜生活。可我知道，我的血已經冷下去。

因為那聲音，我認得。

不是沈聿，也不是節目組任何一個工作人員。

那是我曾經在某個深夜的電話裡，聽過一次的聲線。當年他說的不是「禮物」，而是「別怕」。

我以為那個人早就不在了。

而現在，他在二樓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