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鹽火盡頭的吻 · 向日葵 · 5,989 字 · 2026-03-04
倒數歸零的那一秒,筆電螢幕先黑了一瞬,像有人用掌心猛地捂住它的眼。下一秒,白底藍字的登入畫面跳出來,所有資料夾變成灰色,游標不見了,只剩一行提示字在中央閃爍。

此裝置已進入保護鎖定。請聯絡維護人員。

底下還有一個小小的進度條,像在完成某件事。不是上傳的那種百分比,反而像把門一扇扇關上,從九十七到九十九,停住,然後畫面整個卡死。

顧南舟沒有罵一聲。他的動作比情緒先到,像廚房裡聽見油鍋爆裂時那種反射。他一把扯下筆電的電源線,連同延長線一起拔出,插頭離開插座時帶出一聲脆響,白光照著那截金屬,像剛拔出的骨。

「燈別關。」沈之遙幾乎同時說。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聲音很穩,穩得像店裡的秤。她伸手把收銀台側邊那盞小夜燈按亮,暖黃的光貼在門縫附近,剛好照住後廚通往巷子的黑門。那道門縫像一條冷冷的線,往外滲著夜裡的氣。她怕黑,怕的是那種看不見的未知會突然撲上來;可此刻有了那點光,黑就有了邊界。

顧南舟把筆電翻過來,指腹沿著底殼的螺絲位一個個摸過。他的手很穩,甚至能在急促裡保持節奏。沈之遙知道那不是天生不怕,而是他早就把「慌」練到不露在臉上。

「你去拿隨身碟。」他說,語速快,但每個字咬得清楚,「你那支手機不要再開機。換舊機,現在就換。」

沈之遙點頭,轉身去器材箱角落。箱子堆得像小山,物流單上那個承運公司縮寫還貼在最外層,她今晚沒撕,因為撕了就像把證據丟掉。她把封條輕輕按了一下,黏膠還有彈性,代表剛貼不久。尾碼四七的器材編號被她用指尖摸過一遍,像確認傷口的位置。

她從最上層拿出那支U盤,金屬殼冰冷。另一手把關機的手機塞進帆布袋最裡層,像藏一把刀。她轉身時,林伯恩還僵在原地,臉色灰白,像剛被從烤箱裡拖出來。

「林師傅。」沈之遙叫他,聲音不高,卻有命令的硬度,「你把那個M助理的聊天紀錄,現在離線備份到這個U盤。文字、語音、轉帳截圖,全部。不要用雲端,不要連網,懂嗎?」

林伯恩嘴唇發抖:「我……我不會……我老了……」

顧南舟已經把筆電底殼的兩顆螺絲卸下來,頭也不抬:「你手機給我。」

林伯恩像抓到救命繩,顫著把手機遞過去。顧南舟接過,直接開飛航、關藍牙、關Wi-Fi,把SIM卡抽出放到桌上,再把手機內建錄音與通訊軟體的快取一項項導出到本機。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只會做菜的人。

沈之遙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學院宿舍停電的夜裡,她躲在走廊角落不敢回房,他把自己的小手電遞給她,說「光不夠就靠近我」。那時他的聲音也這麼冷靜,可她知道那是他把慌藏起來給她用。

「鏡像。」顧南舟忽然說。

他從收銀台下拉出一個硬殼外接盒,像是早就準備好。沈之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早就預設過今晚會有這種事。她喉嚨緊了一下,卻沒有問他什麼時候準備、準備給誰。現在問只會讓刀口轉向自己人。

顧南舟把筆電的SSD拆下來,接上外接盒,插到另一台店裡用來放歌的舊桌機上。桌機沒連網,他們早就把網線拔了,只留本地存檔。顧南舟開機後第一件事不是進系統,而是進BIOS確認沒有陌生的開機順序,像廚師先確認瓦斯閥門。

「它剛剛鎖機,是因為被下了遠端管理政策。」他低聲說,「有可能同時觸發了自動同步,或刪除。鏡像能保留現在的狀態。就算它刪了,也有殘留區。」

林伯恩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只聽見「刪除」兩個字就快要崩潰:「那……那明天要是真的起火……我老婆孩子……他們會找我……」

「所以你更要把東西交出去。」沈之遙把U盤塞到他掌心,逼他握緊,「你怕,他們就用怕控制你一輩子。你不怕,他們才會怕。」

林伯恩眼眶紅了,像被逼著吞下熱湯:「我不是不想……我只是……那個M助理每次都說……說他們知道我孩子在哪個補習班……」

顧南舟終於抬眼看他,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冷冷的判斷:「你孩子的資料,是你自己給的,還是他們查的?」

林伯恩一怔,像被這句話打醒。他咬牙:「我……我有一次填過一個補助申請表……他叫我填,說可以拿到……」

沈之遙心裡一沉。補助、表格、個資,這些在餐飲圈裡比油還滑,一不小心就沾上。她把那個念頭壓下去,先把人拉回流程:「你先備份。備份完我立刻帶你去律師那裡做筆錄。你不用自己去警局,你跟著我們。」

顧南舟的手指在桌機上敲著,鏡像程式跑起來,進度條慢慢爬。店裡白光仍亮得刺眼,反而讓那一點小夜燈顯得脆弱。沈之遙把舊手機拿出來,那是她爸以前用的,螢幕有裂痕,電量也不穩,但至少乾淨。她插上電,開機,第一件事是把所有自動同步關掉,然後把SIM卡換成備用的老卡。

她的指尖很冷,冷得不像剛才抓住顧南舟手腕的那種力道。她知道這種冷不是害怕,是把自己抽離出情緒,像把手放進冰水裡讓刀更快。

桌機忽然跳出一個彈窗提示:偵測到可疑開機載入項。

顧南舟瞳孔縮了一下,立刻取消。下一秒,桌機螢幕右下角彈出一行小字,像有人隔著玻璃敲了一下。

維護連線失敗。將於30分鐘後重試。

沈之遙看著那行字,胸口像被硬生生按出一個洞。對方不只鎖了筆電,還把他們整個店的設備當成一個隨時能回來的房間。

「三十分鐘。」她說,「他們在等我們慌,等我們打電話求誰。」

顧南舟把鏡像的目的地改成另一顆外接硬碟,冷聲:「等鏡像完成,我把硬碟帶走。你把U盤帶走。店裡留空,能被拿走的都不要留。」

「明天十二點呢?」林伯恩哑著問,「他們說後廚見火……」

沈之遙轉頭看向後廚那扇門,門縫下的黑像一口不肯閉的井。她喉頭動了動,還是走過去,把小夜燈挪近一些,光貼著地面,照出門下的灰塵和一小段鞋印。那鞋印不屬於他們店裡任何一雙工作鞋,鞋底紋路細,像某種便鞋。

她蹲下去,手指沿著門縫的下緣摸,摸到一點細細的顆粒,像塑膠碎屑。她用透明膠帶黏起來,貼到一張白紙上,收進證物袋。

「他們不一定真的要燒。」她說,「他們要的是我們相信會燒。相信了,我們就會犯錯。」

顧南舟沒有反駁,像同意她的判斷。他把拆下來的SSD放進防靜電袋,封好,寫上時間日期。那字很工整,像他在菜譜上記溫度曲線的那種筆跡。

「但我們也要按他們真的會來準備。」顧南舟說,「明天試營運前,後廚所有易燃物清空。瓦斯總閥封條,消防器材定位,全部拍本地。中午十二點之前,後廚只留我一個人不行,反而給他們抓到點。要有人證,要有錄影,要有第三方。」

沈之遙立刻接:「我們請隔壁五金行老闆當見證,還有里長。再加上我們律師的人,或者……」

她停了一下,想起稽查制度像一把刀,能保護也能砍人。她不完全信任任何稽查員,但她信流程能逼人守規矩。

「我們可以主動報備消防安檢。」她說,「不是求他們,是讓他們在場。讓對方沒辦法把事故做成『你們自己』。」

林伯恩聽到「消防」兩字,眼睛又紅了一圈:「他們會不會報復……」

沈之遙看著他:「會。但你躲也會。你躲,他們報復得更順手。」

桌機的鏡像進度爬到七十。顧南舟趁空把林伯恩手機的聊天紀錄導出,檔案一個個生成,命名裡出現「M助理」三個字。沈之遙盯著那個名字,腦子裡卻浮出錄音裡被雜音蓋住的一句話:不要讓顧南舟去見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她沒有把這句話直接說出來。她知道顧南舟現在的狀態,像拉滿的弓,任何「你不要去」都可能變成他自己去扛的理由。她改成另一種問法,像在盤點庫存。

「你剛才說XG你聽過。」沈之遙靠在收銀台邊,盯著鏡像進度,不看他的眼睛,「在哪裡聽過?具體一點。名字、場子、誰牽線。」

顧南舟手指停了一瞬,又繼續敲鍵盤,像在挑一把最不會割傷她的刀。

「我在國外那幾年,除了學廚房,也跟投資圈接觸。」他說得平,「有一次在一個餐飲加速器的路演後,有人私下找我。他們不叫自己XG,他們用的是另一個名字,像基金會或顧問公司。說要投資我,條件是:把菜品標準化、配方數據化、供應鏈接入他們指定的體系,還要……」

他頓了一下,像吞下一口不願入口的味道。

「還要簽一個『品牌托管』。簡單說,他們要控制你在平台上的生死。評分網站、帶貨、外包稽查,都是同一套閉環。他們說這樣才叫規模化。」

沈之遙的指尖輕輕扣著台面,扣得指節發白。她沒有說「那你為什麼回來」,也沒有說「你是不是差點答應」。她只問:「牽線的人是誰?」

顧南舟的喉結動了一下:「一個姓梁的,中文名很普通。他在本市有公司,做的名目是餐飲數位轉型顧問。名片上縮寫就是……XG。」

沈之遙心裡像被點了一下火。姓梁。具體名。可追。她把那個字按進腦子裡,像按進砧板。

「那你拒絕了?」她問。

顧南舟終於抬眼看她,眼神黑得很深:「我拒絕了。我也知道拒絕的代價是什麼。我回來,是因為你。」

這句話說得太直,反而像不小心露出的內裡。沈之遙胸口猛地一緊,像被熱湯燙到,但她沒有退。她把那一瞬間的慌壓下去,像把鍋蓋按住。

「我不需要你為了我背什麼。」她說,聲音仍穩,「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讓我們不被拖著走。」

顧南舟眼神微微一痛,像想伸手摸她,卻又收回。他低聲:「他們沒放過我。回國前,我的學歷、工作履歷被人匿名投到某些群組裡,說我靠關係拿獎。回國後,又有人在圈內放話說我帶著國外名店配方回來抄。再來就是現在的『偷配方』。」

沈之遙吸了一口氣,終於把那句雜音裡的話挑出來,輕輕放到桌上:「錄音裡有人說,不要讓你去見那個人。你知道可能是誰嗎?」

顧南舟沉默了兩秒,像在腦內翻一張張名片,最後吐出一個名字:「梁啟盛。」

沈之遙的背脊發涼。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插進某個鎖孔裡,還沒轉動,就已經聽見裡頭的機械聲。

林伯恩忽然發出一聲哽咽,像被名字刺到:「梁……梁總……」

顧南舟立刻看向他:「你見過他?」

林伯恩臉色更白,像終於知道自己一直在跟誰做交易。他嘴唇抖著:「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M助理有時候會帶一個人來,站在門口,不進後廚,只看……看一眼就走。穿得很乾淨,手上有一個……有一個扣環,像袖口的……」

沈之遙心裡一沉。風控男袖口扣環。那個乾淨的人。站在門口不進後廚,只看一眼就走。像在巡視自己的倉庫。

「他們逼你提供什麼?」沈之遙問林伯恩,語氣不帶情緒,卻逼人誠實,「你給了什麼?」

林伯恩眼淚終於掉下來:「我給了排班、給了進貨時間……我以為只是讓他們知道你們什麼時候直播,好安排帶貨……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要放火……那次事故照片……」

他說到「事故照片」時,聲音卡住。沈之遙立刻抓住:「照片哪來的?你不是說你自己拍的?」

林伯恩搖頭,像要把罪惡甩掉卻甩不掉:「不是我拍的。是M助理傳給我,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照片發出去,說是我當年在名店害死人的證據。他說……說只要我照做,他就幫我把債壓下來,還會……還會安排我孩子的補習費……」

顧南舟的眼神瞬間冷得像冰庫:「那照片是什麼?你當年的事故,還是……別的?」

林伯恩哭得喘不過氣:「照片裡是燒焦的後廚,跟我那年很像,可是角度不一樣……而且……有一個器材箱的編號尾碼四七……我那時候沒注意……後來在你們店看到,我才……我才嚇到……」

沈之遙的心跳沉了一下。尾碼四七又一次出現,像一條線把過去和現在繫在同一個結上。林伯恩不是唯一一個被這張網捕過的人;這張網可能早在很多年前就用「事故」收割過一批廚房。

桌機鏡像進度跳到九十八。顧南舟把外接硬碟拔下來,立刻換上另一顆,做第二份。像怕唯一的證據也會被火吞掉。

「林師傅。」沈之遙蹲在他面前,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你明天去自首,會怕。你怕是正常的。但你要記住,你不是去送死,你是去把刀交給會用的人。你給我們的每一張截圖、每一段語音,都要有原始檔。你如果有轉帳紀錄,銀行、時間、對方帳戶,全部整理出來。」

林伯恩點頭,哭得像要把肺都咳出來:「我有……我有一筆轉帳……不是給M助理,是給一間公司……叫……叫盛啟……還是啟盛……」

顧南舟立刻接:「公司全名?」

林伯恩擦著眼淚,努力回想:「啟盛餐飲……數位顧問……有限公司。對,就是這個。帳戶名稱很長,我記得有『顧問』兩個字……」

沈之遙跟顧南舟對視了一眼。梁啟盛。啟盛顧問。線索終於落地,不再只是代號與縮寫。

就在這時,沈之遙的舊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一愣,因為這張老卡幾乎沒人知道。螢幕跳出一通未顯示號碼的來電,像從黑門縫裡伸進來的一根線。

顧南舟伸手要拿,她卻先一步按掉。她盯著那串「未知」,心裡沒有慌,只有一種冰冷的清醒:他們已經開始試探她的節奏。

緊接著,一則簡訊跳進來,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別報消防。別去律師那。十二點前,把顧南舟帶來見梁總。你們就還有店。

沈之遙的指節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沒有立刻把簡訊遞給顧南舟,而是先把那句話在腦子裡拆成步驟:威脅、指定行動、指定對象。對方要的不是U盤,不是錄音,是顧南舟本人。

她終於明白錄音裡那句被雜音蓋住的警告為什麼是「不要讓顧南舟去見那個人」。見了,就不是背鍋那麼簡單,可能是被當場綁死在他們的閉環裡,成為他們拿來對付她的最順手工具。

她把簡訊截圖,存到本機,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時,顧南舟正看著她,像從她的呼吸就知道出了什麼事。

「誰?」他問。

沈之遙沒有再迴避。她把手機拿出來,螢幕朝向他,聲音冷得像刀背:「他們要你去見梁啟盛。說不去,十二點後廚見火;去,就還有店。」

林伯恩像被雷劈到,整個人抖了一下:「梁總……他要見顧師傅幹嘛……」

顧南舟盯著那行字,眼神裡的怒意像被壓到刀鞘最深處,只剩下金屬的冷光。他沒有立刻說「我去」,也沒有說「不去」。他先問沈之遙,像把決定權放回她手裡。

「你怎麼想?」他低聲。

沈之遙看著他,喉嚨緊得發疼。她想起他說「我回來,是因為你」,想起他也曾想一個人扛。可她已經把「一起」釘在地上了,不能撤。

「我想的是,」她說,每個字都像稱過重量,「我們不去。他們要你出面,我們就讓他們找不到你。明天試營運你不入鏡,但你在後廚控流程。十二點前後廚留痕,十二點那一刻我們讓第三方站在門口,讓火沒有地方長。」

顧南舟的目光落在她握著手機的手上,那手很穩,穩得不像怕黑的人。他忽然伸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腕骨,像在確認她真的在這裡。

「好。」他說,「不去。」

這句「好」比任何承諾都重,因為他把自己最習慣的犧牲放下了。

桌機忽然又跳出那行字,像對方隔空笑了一聲。

將於10分鐘後重試維護連線。

顧南舟立刻關機,拔掉電源,把兩顆外接硬碟分開裝進不同的袋子,一顆塞進自己的背包最裡層,一顆遞給沈之遙:「這顆你帶走。別跟我同路。」

沈之遙皺眉:「我們不是說一起?」

「一起不是同一條路。」顧南舟說,語氣很平,卻不容討價還價,「一起是你活著把證據交出去,我活著把後廚守住。你帶林師傅先去律師那裡,做筆錄備存。之後你回店裡開早上的直播,我在後廚。」

他停了一下,像把最不想說的話也逼自己說出來:「如果我被逼著出面,你不要追著我跑。你看著鏡頭,看著流程。你握住店,別握住我的手。」

沈之遙胸口一震,像被他這句話刺到最深的地方。她想反駁,想說她要握住,可她看見他眼底那種清醒的決絕,知道他不是在推開她,是在把她放到能贏的位置。

她把情緒壓回肋骨裡,點頭:「好。我聽你的戰術。但你也聽我的底線:你不許一個人去見梁啟盛。任何情況都不許。」

顧南舟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最後只吐出一句:「我答應你。」

林伯恩抱著U盤,像抱著一塊燙手的炭,卻不敢放下。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沈之遙:「那個……塑膠杯……邱小姐那天喝水的杯子……還在嗎?上面……上面可能有那個人的指紋……M助理那天拿過……」

沈之遙一怔。她想起收銀台旁那個被她封存的塑膠杯,當時只覺得是錄音現場的殘留,沒想到林伯恩補上了「M助理拿過」這一段。她立刻轉身去找,把杯子連同封袋一起拿出來,貼上新的標籤。

「你早該說。」她沒有罵,只是把話說得很直。

林伯恩低下頭:「我怕……我一直怕……」

「怕沒用。」沈之遙說,「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才有用。」

她把塑膠杯放進證物袋,跟硬碟分開收好。店裡白光仍亮,亮得像不肯讓人睡,像要把每個人的陰影都逼出形狀。沈之遙走到黑門縫前,把小夜燈調到最亮,暖光把那道縫照得清楚,像告訴自己:黑在那裡,不會吞過來,至少此刻不會。

顧南舟把最後一個器材箱推到更內側,讓它不再靠近後廚動線,像在重新布置戰場。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指針已經逼近凌晨兩點。

時間還很長,卻也很短。短到足以讓一個平台的演算法把一間店判死,短到足以讓一把火把所有證據變成灰。

沈之遙把背包背起來,硬碟像一塊沉沉的石頭貼在她背上。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顧南舟。

他站在後廚白光裡,影子被壓得很短,像不給任何人抓住他的破綻。他也看著她,沒有笑,只是抬手,比了一個很小的手勢,像廚房裡示意「去」。

沈之遙把門鎖打開一半,又迅速扣上,改走側門的員工通道。她不想從正門出去,正門太亮,也太像舞台。她怕他們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等著,把她推出鏡頭,推出流程。

林伯恩跟在她身後,腳步虛浮。走到巷口時,他忽然低聲問:「沈小姐……如果明天真的起火……你們會不會後悔……」

沈之遙沒有立刻回答。她抬頭看著巷子盡頭那盞路燈,光被霧氣一層層削弱,像遠處有人拿著一支快沒電的手電。她怕黑,可她現在往那裡走,因為那裡有路,有律師,有警局,有能把火關在鍋裡的程序。

「我後悔的只有一件事。」她說,聲音不高,卻像把話釘進夜裡,「後悔以前太相信他們只會玩輿論。現在不會了。」

她掏出舊手機,看著剛才那則簡訊,又有一通未顯示號碼的來電跳出來,震動在她掌心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她按掉,沒有接。她把手機收起來,對林伯恩說:「走。趁他們重試連線前,我們先把證據送出去。」

而在他們背後,小館的白光仍亮著,後廚的器材箱像沉默的證人堆在角落。顧南舟獨自站在那盞光下,聽著牆上秒針一格一格走,像有人在遠處拉緊塑膠封條的聲音。

他知道,梁啟盛不會只用簡訊。他會用更乾淨的手段,把人逼到鏡頭前,把罪名扣到最容易被相信的那一個身上。

明天中午十二點,火不一定會來,但「要讓火看起來來過」的人,一定會到。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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