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大廳的冷氣比外頭正午的熱更有侵略性。

程霓一踏進自動門，皮膚先起了一層極薄的戰慄。光線亮得發白，石材地面擦得像能照出人影，香氛機吐出來的柑橘味乾淨得近乎假。櫃台後那個年輕管理員原本正低頭把幾份紙疊進文件盤，聽見門響才抬頭，嘴角還來不及擠出完整笑意，右手已經下意識往抽屜推了一下。

那道露在縫裡的牛皮紙邊，立刻縮回去半寸。

程霓看見了，對方還不知道她看見。

她腳步沒停，神情也沒變，像真只是路過順手處理一件住戶客訴。高跟鞋踩過地面，聲音不大，卻把櫃台後面那點慌亂敲得更清楚。

“程小姐，您好。”年輕管理員站直了些，“請問有什麼需要協助？”

程霓把手機放到櫃台上，畫面停在那張模糊照片。“今晨六點四十二分，這裡交付過一份文件袋給外來人士。我要調閱值班紀錄、訪客紀錄、門禁申請和監視器封存狀態。”

對方臉色停了一拍，像系統卡頓後才勉強續上流程。“這部分可能要等主管到場，因為影像調閱有權限問題——”

“我不是來申請看八卦影片。”程霓打斷他，語氣平平，“我是在要求你們封存涉及住戶個資外流與安全疑慮的紀錄。現在，立刻。你如果沒有權限，就把有權限的人叫下來。”

年輕管理員喉結動了一下。“主管正在路上，大概十分鐘——”

“十分鐘夠你們把今天早上的所有東西整理得很乾淨。”程霓視線落到他手邊那個沒關緊的抽屜，“先把抽屜打開。”

對方手指明顯僵了一下。

“程小姐，那是內部文件，不方便——”

“更好。”程霓看著他，眼神冷得像一層薄冰，“我正想知道，什麼內部文件需要在我進門時立刻藏起來。”

大廳另一側值班的保全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假裝自己只是檢查對講機。這種地方的人都受過訓練，知道何時別把事情弄大，也知道何時沉默就是站隊。程霓很討厭這種熟練的中立，它通常意味著有人已經先打過招呼。

手機在掌心輕震了一下。

江見川：拍櫃台桌面右下角。

她垂眼，像順手整理包包，實際把鏡頭往前一偏，連抽屜邊角、桌面貼紙和管理員胸牌都收了進去。發送出去不到三秒，又一則訊息跳回來。

江見川：桌機開的是共用管理介面。右上角沒登出名。有人剛用過主管帳號，現在切回值班頁面。

程霓指尖微微一收，抬頭時語氣反而更淡了。

“你剛才用誰的帳號登入系統？”

年輕管理員一愣。“我、我就是值班帳號。”

“是嗎？”程霓把手機翻過去，雖然上頭只有剛拍的照片，語氣卻像她已經看完完整後台日誌，“那你最好解釋一下，為什麼共用介面右上角的操作紀錄還停在主管層級權限。”

對方臉色白了一點，本能地朝桌機瞥去，這一眼就夠了。

程霓沒給他補救的時間。“現在，開抽屜。”

他站在原地兩秒，像在衡量是先拖時間還是先撒謊。最後還是慢慢拉開抽屜。裡面除了一疊住戶簽收單、一串備用磁扣和兩本出入登記簿，最上面確實壓著一只薄牛皮紙袋。

程霓伸手，“給我。”

“這個真的要主管——”

“你剛剛不是說那是內部文件？”她看著他，“如果內部文件跟今天六點四十二分的事件無關，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年輕管理員沒動。

程霓往前半步，聲音依舊不高，卻讓每個字都帶上了能落進紀錄裡的重量。“我現在以住戶身分正式告知你，若這個文件袋涉及我的個資、門禁、住戶資料或任何未經授權的交付，你此刻阻止我確認內容，等於持續擴大風險。你要不要我直接打給警方，請他們來陪你決定這個袋子該不該打開？”

對方終於鬆了手。

牛皮紙袋摸起來很薄，邊角卻硬，裡面不只一張紙。程霓沒有立刻拆，只先拍照傳給江見川。封口沒黏死，像是被人匆匆合上。袋面沒有正式編碼，只用藍色原子筆寫了一串樓層與戶號對照，最後兩碼被劃掉，又重寫過一次。

她眼神沉了下來。

那不是單一住戶的標示，是一串。

十一樓、十四樓、十六樓、十八樓，各自對著幾個戶號，旁邊還有簡短註記。有人用這袋東西做過篩選，像在替誰從整棟樓裡圈出目標。

手機又震。

江見川：字跡不是同一人。藍筆主筆，黑筆後補。先看有沒有磁扣申請單。

程霓直接把袋口打開。

裡面先掉出來的是一張臨時門禁磁扣申請影本，上方蓋著物業章，申請理由寫得極其體面：高階住戶來訪協作需求。申請人欄位空白，聯絡窗口只留了一個姓林的手機末三碼，旁邊有手寫備註：交顧先生自取。

顧。

不是全名，卻已經夠了。

她把那張紙放平，目光往下壓。核發時間是昨天下午五點四十七分，核准欄簽的不是值班主管，而是一個她沒見過的英文縮寫。更刺眼的是附註欄那行小字：依策略端名單先行開通，後補住戶確認。

她胸口那點冷意一下子沉得更深。

住戶確認可以後補。原來在某些人眼裡，所謂安全流程跟公司裡那些先上線、再補法遵、再重寫口徑的產品邏輯一樣，出事再說，只要趕得上權力需要。

年輕管理員見她不說話，像以為還有解釋空間，急忙開口：“程小姐，這真的不是我核的，我今天接班時文件就在這裡，我只知道主管說如果有人問，就先說是一般代領件——”

“誰說的？”

“林、林組長。”

“全名。”

“林維哲。”

程霓把名字記進心裡，手上繼續翻。第二份是列印出來的住戶資料頁，但不是完整報表，像從系統裡截了一部分。上頭有姓名、樓層、車位、緊急聯絡欄位，幾處被螢光筆畫過。她的名字在其中一頁，緊急聯絡欄被黑筆劃掉，旁邊手寫了一個新的註記：可能同住，待交叉。

程霓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寒意。

不是追她一個人。

是有人在拿她當起點，做關聯圖。

她拍下那一頁，手指比平常更穩。訊息發出去沒幾秒，江見川直接回了電話。她接起來，沒貼耳，只讓聲音低低落在兩人之間。

“第二頁左下角。”他的聲音冷得發沉，“放大。”

程霓照做。頁角有一行極淡的列印識別碼，除了印表機編號，還帶著來源部門縮寫。

STR-OPS。

策略辦公室營運支援。

她沒有立刻說話。

櫃台後的年輕管理員顯然看不懂那串代碼，只是更不安地站著。大廳外有人拖著行李進來，又被另一個保全引去旁邊辦理訪客登記。日常還在繼續，冷氣照樣吹，音樂照樣播，像所有荒唐事只要包在夠亮的空間裡，就可以被偽裝成程序的一部分。

江見川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那不是物業自己印的。這頁從公司端出來的。”

程霓淡淡嗯了一聲，“我知道。”

“還有，剛剛我讓朋友查了一下這棟物業管理公司的股東層。表面是外包物管，第二層有一家顧問公司持股，董事名單裡掛了周既白上一份工作的合夥人。”

程霓指節輕輕一緊。

周既白。

又是他。

不是直接伸手，所以可以永遠站得乾淨；不是自己留下名字，所以出了事總能說只是流程合作。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把每一個髒節點都外包成可切割的專業服務。

許棠的訊息幾乎同時跳進來，像踩著拍點補刀。

許棠：更新一下，我剛翻到策略辦公室上週有一筆“住戶生態樣本研究”諮詢請款，金額不大，掛在外部用研名下，簽核走得超快。翻譯成人話：有人拿研究兩個字當遮羞布，去買不該碰的東西。

程霓看完，只回了三個字：看到了。

許棠秒回：如果你現在站在物業大廳，記得表情要像在看一份低級簡報，不要像想殺人。後者比較不利於後續談賠償。

程霓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沒有笑意，卻把胸口那點冷硬稍稍壓平。她把電話切回靜音，重新抬眼看向管理員。

“六點四十二分，誰把東西交給顧嶼的？”

對方愣住，“顧、顧嶼？”

“你不認識全名，至少認得臉。”她把那張模糊照片推到他面前，“是你，還是林維哲，還是另一個當班的人？”

年輕管理員盯著照片，嘴唇動了動。“不是我交的。我六點五十才到班。是早班阿成在櫃台，林組長也在。”

“阿成現在人呢？”

“主管說他今天請假。”

“臨時請，還是早就排好？”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通常代表有人教過他這樣答最安全。

程霓沒逼他在這裡演得更難看，只道：“把今天早班排班表、交接簿和監視器缺檔報修紀錄拿出來。”

“報修紀錄要系統查——”

“那就查。”她看了一眼桌機，“或者你可以繼續等主管來教你下一句怎麼說。”

對方手忙腳亂地翻資料。程霓站在櫃台前，一頁頁看，像在審一份漏洞百出的需求文件。交接簿上的筆跡前後不一，六點三十到六點五十那一欄比其他時段顏色更新，力道也更重，明顯是後補。值班事項裡寫著“代住戶轉交文件袋”，後頭戶號卻只有一個歪斜的十六樓，室號空著。

她拍照傳出去。

江見川：後補。墨水未乾透痕跡和前頁不連續。還有，監視器缺檔如果真是NVR斷流，不會只斷那兩支。問他同時間其他樓層鏡頭有沒有異常。

程霓照著問。

年輕管理員先是否認，“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還是你們已經查過，發現只有大廳跟管理室門口剛好黑兩分鐘？”

對方眼神一縮，等於承認。

程霓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冷得讓人更不舒服。“很好。設備故障總算也學會精準打擊了。”

就在這時，電梯口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四十出頭、領帶打得過緊的男人快步走過來，臉上掛著那種職業性的抱歉，抱歉裡又摻著急於收場的強硬。

“程小姐，不好意思，我是這邊的值班主管林維哲。”他先瞪了年輕管理員一眼，才轉向她，“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到會議室談，站在大廳怕影響其他住戶——”

“你剛好來。”程霓把桌上那張磁扣申請單推給他，“這是你核的，還是你默許別人核的？”

林維哲看見那張紙，表情有一瞬失手，隨即又撐回來。“這份文件還在內部確認中，可能是作業誤植——”

“誤植到開了一張臨時磁扣，交給顧先生自取？”

“顧先生只是合作方窗口，之前有研究案——”

“研究住戶門禁？”

林維哲噎了一下，立刻換說法：“不是那個意思。我們有些高端社群服務會搭配外部顧問——”

“先侵犯個資，再包裝成高端服務。”程霓看著他，“你們物業的品牌語言倒是和某些科技公司很像。”

林維哲額角出了汗，還想往程序上兜。“程小姐，這中間可能有誤會。今早那份文件袋只是一般資料校對，沒有正式交付敏感內容——”

“那你解釋一下這頁。”她把印著她名字、標著“可能同住，待交叉”的那張紙翻到最上面。

林維哲目光落下去，整個人安靜了半秒。

那半秒就夠了。

夠讓程霓知道他見過。

夠讓她知道這不是第一次。

大廳外玻璃門反射出街道的光，江見川的車停在不遠處，看不清人，只看得見一道深色車影。可程霓忽然能很清楚地想像他此刻握著手機的樣子，指節會有多緊，眼神會有多冷。這念頭讓她本來往下沉的情緒被一寸寸釘住，沒有散。

林維哲終於開口，聲音更低了些，“這份不是我們主動做的，是外部顧問提供的篩選名單，我們只是協助核對居住狀態，避免……避免服務對象錯置。”

“外部顧問是誰？”

“我不方便——”

“顧嶼，還是策略辦公室的人？”

他猛地抬頭。

又是一個答案。

程霓的手機震了一下。江見川只有短短一句。

江見川：他剛接過電話。來電顯示尾號和你們公司策略辦公室總機分機規則一致。

林維哲顯然不知道自己臉上那點慌亂在程霓眼裡有多清楚，還在試圖把話拉回模糊地帶。“程小姐，這件事可能牽涉企業客戶合作，我們物業只是配合做住戶服務升級——”

“企業客戶合作。”程霓重複了一遍，語調淡得像在讀一條荒謬需求，“所以你們現在的意思是，有人可以不經住戶同意，調閱我的居住資訊、推測我的同住狀態、核發臨時磁扣，還把資料交給外部顧問，只因為這叫服務升級？”

林維哲不說話了。

那就是默認。

程霓把所有文件重新疊好，動作很慢，很穩。“現在開始，這些東西我要帶走影本，原件你們封存。今天所有接觸過文件袋、早班值勤、後台登入和監視器操作的人名，十分鐘內給我。你可以不給，但我下一通電話就不會是打給你。”

“程小姐——”

“還有，”她看著他，一字一字道，“如果你們任何人現在試圖刪改紀錄，我會把這件事從住戶客訴升級成刑事報案。到時候你們再慢慢跟警方解釋，什麼叫企業客戶合作。”

林維哲臉色終於徹底難看下來。

就在這時，年輕管理員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鈴聲在過冷的大廳裡刺得人耳膜發緊。對方本能要接，又先看向林維哲。林維哲伸手去按，程霓卻先一步把擴音打開。

一道女聲清楚傳出來，語氣克制得過分標準。

“林組長，策略辦公室那邊問，現場是不是有住戶在查今天早上的交付紀錄。如果是，請先不要對外提供未經確認的紙本，等周副總那邊統一說明。”

整個櫃台像被按下靜音。

女聲還沒意識到異樣，又補了一句：“另外，顧問窗口提醒，那份戶況交叉表若已外流，先收回，不要拍照。”

程霓站在那裡，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電話另一頭這才察覺不對，“喂？林組長？在嗎？”

程霓按掉了通話。

大廳的冷氣照舊運轉，頭頂燈光白得沒有一絲陰影。可有些東西已經被撕開，再也回不到漂亮話能糊過去的程度。

她把那支內線電話輕輕放回去，拿起自己的手機，對著桌上所有文件又拍了一次，發送到加密頁面。下一秒，江見川的訊息跳出來。

江見川：我進來。

只有三個字，卻比任何安慰都更穩。

程霓抬眼，透過大廳玻璃往外看去。街道盡頭正午的光刺得發白，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從車邊直起身，朝這裡走來。像某條被人硬生生拖進私人領域的戰線，終於要從大樓櫃台一路燒回公司裡最亮的那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