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玻璃門被推開的那一瞬，外頭正午的白熱像一整片硬光撞進來，緊接著又被大廳過冷的空調切成毫無溫度的薄片。

江見川從那層刺眼反光裡走進來，襯衫袖口還帶著室外的光，神情卻冷得比這裡的冷氣更像金屬。他沒有先看林維哲，也沒有看那個僵在原地的年輕管理員，第一眼就落在程霓身上，像先確認她是不是好好的，下一秒才把整個現場納進視線。

他走到櫃台前，目光掃過桌上散開的文件、沒完全壓回去的抽屜、亮著通話結束畫面的內線電話，聲音不高，卻直接把場子釘住。

“從現在開始，不要碰桌上任何一張紙，也不要登出任何一個帳號。”

年輕管理員的手還停在鍵盤邊，像被這句話當場凍住。

林維哲勉強擠出一個笑，想把主導權撿回來。“這位先生，這是我們住戶服務現場，若有疑慮我們可以照程序——”

“你現在最不該提的就是程序。”江見川看著他，“因為你們剛才每一步都在破壞程序。”

他側過頭，對程霓伸手，“手機給我一下。”

程霓把手機遞過去，動作乾脆，沒有一絲多問。那種熟悉得近乎本能的配合，讓林維哲眼底又閃過一瞬不該有的東西，像他終於把那張“可能同住，待交叉”的紙跟眼前這一幕對上了。

江見川已經打開錄音，又把鏡頭切到錄影，直接放在櫃台最中央，紅點亮起來。

“現在錄影。”他說，“時間十二點二十一分，地點南港某社區物業大廳櫃台。現場有值班主管林維哲、值班管理員一名，桌面可見文件包括臨時磁扣申請、住戶交付紀錄、手寫值班簿與疑似戶況交叉表。內線電話剛接獲自稱策略辦公室營運支援來電，要求不要對外提供紙本，並提及周副總統一說明。以上如果有人有異議，現在可以說。”

整個大廳安靜得只剩空調風聲。

林維哲臉色沉下來，終於顧不上那套客氣話。“先生，你這樣錄影已經影響我們作業，我們有住戶隱私——”

“你們今天最沒有資格替別人講隱私。”江見川淡淡道，“而且你放心，等下警方來，我會一起交。”

程霓看了他一眼。

他把警方兩個字丟得太平，平得像早就在腦子裡把選項排過一遍，不是情緒性的威脅，而是程序上的下一步。那一眼只停了半秒，卻讓她胸口原本繃得發硬的那根弦被穩穩托住，沒有再往下墜。

她接上去，語調比他更冷靜。“林組長，現在有兩條路。第一，你們配合保全證據，提供複印件、登入紀錄、值班排班、早班阿成的請假證明與聯絡資訊、監視器斷流報修紀錄，我們報案時會把你列為配合調查。第二，你繼續替策略辦公室拖時間，我就把你列成有刪改風險的直接經手人。”

林維哲喉結滾了一下。“程小姐，事情沒有到報警這麼嚴重。策略辦公室那邊只是說——”

“只是說先別給住戶看她自己的資料？”程霓抬眼，“還是只是說等周既白那邊把口徑編好？”

他的臉色幾乎是立刻變了。

這反應比回答更有用。

江見川已經把視線轉向那台桌機。“主管帳號剛才是誰登的？”

年輕管理員先看林維哲，像在等一個能救他的版本。江見川看見這個動作，扯了扯嘴角。

“很好，表示不是你自己的主意。”他聲音更淡，“那就更簡單了。你回答事實，至少還能證明自己只是執行。”

年輕管理員嘴唇動了動，終於低聲開口：“今天早上……林組長有來過一趟，說要查顧先生自取紀錄，後來主管帳號就沒登出。”

“幾點？”

“六點三十幾。”

“阿成呢？”

“阿成本來排早班，可是昨天晚上說身體不舒服，臨時請假，今天一早換我頂。”

程霓問：“請假是傳訊息，還是系統填單？”

“傳訊息到值班群。”

“群組還在？”

“在。”

“截圖，現在。”

年輕管理員像終於找到一件自己能做、又不必立刻背鍋到底的事，連忙摸手機。林維哲立刻喝了一聲：“先不要亂傳公司內部——”

“你們物業也開始流行把違規叫內部協作了？”程霓打斷他，“讓他傳。”

她說完就拿出自己的手機，直接撥了個號碼。電話接通得很快，對面聲音沉穩，像剛從某場更難看的爛事裡抽身。

“霓姐？”

“張律師，我現在在住處物業大廳，發現管理方疑似配合企業端未經同意調閱住戶個資、居住狀態與門禁資料，還有監視器特定時段缺檔。現場有紙本、有內線通話錄音、有主管帳號登入痕跡。我準備報案，也要發存證通知。你在線上待命。”

她講得極快，毫不拖泥帶水。這不是詢問，而是通知對方立刻進入工作狀態。

對面的張律師顯然也聽懂了嚴重性。“先做三件事。第一，持續錄影，不要讓紙本離開鏡頭。第二，要求對方當場複印並簽註與原件相符，若拒絕，你就錄下拒絕。第三，報警時明確主張個資法、妨害秘密與可能的偽造文書風險。我二十分鐘內到。”

“好。”

她掛電話，沒有再浪費一秒，抬頭看向林維哲。“你聽到了。現在複印。”

林維哲額角的汗更明顯了。“我們影印室在後台，文件不能離開——”

“那就把機器搬出來，或者讓你的人在鏡頭裡印。”江見川道，“你們不是最會講現場透明化？”

“先生，你這樣——”

“我這樣，是在幫你保住一條你還能說自己只是配合的活路。”

林維哲盯著他，像終於意識到這個男人不是來陪程霓發脾氣，而是比她更清楚哪一步能把人鎖死在證據鏈上。

這種人最麻煩。因為他不跟你吵，他只把每一個退路都算掉。

江見川彎身，看了眼桌機右上角登入名稱，又瞥向畫面左下還沒關掉的管理系統頁面。“順便提醒你，主管帳號登入紀錄不是按掉畫面就會消失。若你們系統後端有正常寫log，登入時間、來源機台、操作模組都能拉。若沒有，那也很好，表示內控爛到足夠上新聞。”

“你怎麼知道我們——”

“因為做得爛的系統都有共通性。”江見川淡聲說，“以為把畫面切回首頁就叫處理完成。”

年輕管理員手忙腳亂地把值班群截圖傳出來，程霓收到了。阿成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在群裡說自己腸胃炎，今天早班恐怕不行。底下林維哲回了句“收到，我處理”。再往前翻，凌晨五點五十八分，林維哲又單獨在群裡發了一句：“顧問六點四十到，資料我先下來拿，你們不用多問。”

畫面停在那句話上，整個櫃台前的人都沉默了一拍。

許棠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進來。

程霓接起，順手開了擴音。許棠那頭背景聲很雜，像人在某個玻璃會議室外邊走邊講，語氣一如既往帶著點看熱鬧的鋒利，卻罕見地沒什麼玩笑餘地。

“我先說結論，你們今天要是不把物業那邊鎖住，周既白下午就能把整件事包裝成住戶服務PoC失誤，順便說是外包顧問超線。”

程霓問：“你挖到什麼？”

“STR-OPS不是單純營運支援，它掛在策略辦公室底下，專做那些不方便寫進正式專案章程的髒活。你猜他們最近有個什麼請款名目？”許棠冷笑一聲，“住戶生態樣本研究。說是為了高資產科技人才生活場景洞察，支撐未來企業合作社群服務模型。翻人話，就是拿員工私生活當數據樣本。”

林維哲的臉色又白一層。

許棠顯然聽見了這頭的呼吸聲，接著補刀。“更可愛的是，簽核鏈我只看到一半，但最上面那格縮寫是ZJB。你們公司那位周副總，英文簡寫真是好認得跟精品logo一樣。”

程霓眼神冷下去，聲音卻更穩。“顧嶼呢？”

“請款附件裡有顧問公司代碼，對得上顧嶼現在掛名的那間。也就是說，他不是單純跑來懷舊，是拿著正經合約、做著不正經的事。”許棠停了一下，語氣忽然更薄，“還有一件事，你可能會更不爽。名單不是只有你。”

江見川抬起眼。

程霓的手指收緊了一瞬。“誰？”

“我沒整份拿到，只看到部分交叉欄位。格式很像你們手上那張戶況表的上游版本。除了住址、通勤區域、常出入時段，還有一欄寫‘高關聯同住／密切往來推估’。你和江見川的名字，在同一頁。”

大廳裡的冷氣忽然像更冷了。

不是因為秘密被人說破，而是因為有人早在他們自己還沒來得及定義這段關係前，就已經先替他們做了分類、打了標籤，準備在合適的時候拿來使用。

林維哲下意識開口：“那個不是正式結論，只是外部顧問先做的關聯——”

“閉嘴。”江見川看著他，聲音不大，卻讓人連呼吸都不敢多一寸，“你知道那張表代表什麼嗎？代表你們明知沒有住戶同意，還在替別人核對私人生活。現在你跟我說不是正式結論？”

他平常刻薄，多半像刀背先敲一下，讓人知道分寸在哪。可這一句已經不是刀背，是刀鋒壓下來，沒有半點玩笑。

程霓沒有看他，只看著櫃台上的那張紙。她忽然想起少年時的江見川，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替她把那些她懶得解釋的事先一步算清楚。那時她以為自己討厭被看透，後來才知道，她真正討厭的是他曾經看得那麼準，卻又在某個節點上什麼都沒說，就那樣放手讓她一個人往前摔。

可現在，他站在她身邊，像把那個缺口重新補回來。

她壓住胸口翻湧的那點舊痛，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現場。“許棠，把你拿到的請款資訊、縮寫頁、顧問公司代碼先傳加密信箱，不要走公司IM。還有，幫我查剛才內線那個女聲是誰。”

“已經在查了。”許棠說，“策略辦公室今天留在座位上的活口不多，但有個很愛替高層擦屁股的營運協調，叫蘇蔓，聲線八成像。等我比對完再跟你說。”

她頓了頓，又恢復了一點熟悉的辛辣。“另外，你們兩個現在如果正並肩站在物業櫃台前，我建議你們表情再冷一點。因為公司大概很快就要知道，這次不是能靠拆你們來止血的案子了。”

電話掛斷後，櫃台前只剩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林維哲像終於被逼到牆角，開始急著找一個能把自己從整件事切出去的角度。“程小姐，江先生，我承認今天流程上有瑕疵，但我們真的是依照企業端提供的名單做服務前置確認。這在高端社區合作裡很常見，不是針對你個人——”

“最噁心的就是這句不是針對個人。”程霓抬起眼，目光薄得像冰面下的水，“因為你們習慣把系統性侵犯叫流程，把大規模越界叫合作模式。”

她把那張戶況交叉表抽出來，指尖按在“依策略端名單先行開通，後補住戶確認”那一行手寫備註上。

“這句誰寫的？”

林維哲不說話。

“筆跡不是前面值班記錄的同一個人。”江見川接上，“而且這種字像習慣寫簡報批註，不像現場值班。你們這裡誰平常會直接對接策略辦公室的人？”

年輕管理員咬了咬牙，像終於決定站哪邊。“是蘇小姐。她來過好幾次，說是企業客戶端窗口。林組長每次都會親自下來。”

這名字一出來，林維哲立刻轉頭瞪他。“你不要亂講。”

“我沒有亂講。”年輕管理員聲音都發顫了，卻還是說了下去，“上週她就帶過一次名單，說先做重點住戶。還說如果有總監級、技術主管、或可能影響決策的人，要優先標記生活穩定度。”

程霓眉心一跳。

“生活穩定度？”

“就是……單身、已婚、分居、同住、近期出入異常、外部往來頻繁那種欄位。”

這一次，連一旁裝死的保全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江見川笑了一下，笑意冷得讓人背脊發麻。“好，很好。你們把企業政治做成CRM分層，還順手套用在員工私生活。南港這幾棟樓的創新能力果然從會議室一路滲透到管理櫃台。”

程霓已經不再只是憤怒。

怒意太表面了，撐不起這種被系統性描畫、標記、預備利用的感覺。她更像是忽然看清一張早就鋪好的網，而她與江見川、甚至更多她還不知道名字的人，都只是那張網上的節點。

周既白要的可能不只是她的把柄。

他要的是一套能在任何人出事時，隨時切割、隨時甩鍋、隨時用私人關係重新編排權力次序的資料庫。

遠處傳來電梯開門聲，似乎有人快步往這裡來。林維哲像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肩膀都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可江見川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手機鏡頭重新調整角度，讓整個櫃台與入口都進了畫面。

“很好。”他說，“人來得越多，證人越完整。”

程霓看著他，忽然低聲問了一句，只有兩人聽得見。

“你早就猜到會查到你頭上？”

江見川沒有立刻回答。他視線仍盯著前方，說話時語氣很平，平得近乎沒有起伏。

“我猜到有人在查妳。沒猜到他們連我也一起畫進去。”他頓了頓，終於轉頭看她，“不過現在知道了，也省得再裝不關我的事。”

那句話不重，卻像某種比保證更實在的東西，直接落進她心口最亂的地方。

程霓望著他，片刻後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音節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他們之間一條原本總在拉扯的線，第一次沒有往反方向拽。

入口那頭的人影已經走近。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師，而是一個穿著公司行政識別證、臉色發白的女人。她剛踏進大廳就看見櫃台前的陣仗，腳步立刻慢了半拍。

程霓一眼認出她胸牌上的名字。

蘇蔓。

而蘇蔓看到桌上還沒收回去的戶況交叉表、亮著錄影紅點的手機、以及並肩站在櫃台前的程霓和江見川時，神情裡那點訓練有素的鎮定，終於第一次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