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她坐在沙發上，很久都沒有動。

手機螢幕因為長時間停留，亮度一點點暗下去，最後只剩下郵件頁面上那個名字還清晰得刺眼。

周衡。

不是周予衡。

可偏偏只差一個字，差得像是刻意留給她的一道縫，讓她可以自欺欺人地說，也許只是巧合。

冰箱低低地鳴著，廚房流理臺上還有沒擦乾的水珠。那碗藍莓放在茶几邊緣，吃了一半，果皮被燈光照得發亮。整間出租屋安靜得過分，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拿指節，不緊不慢地敲在她胸口。

蘇晚棠把郵件又打開了一遍。

寄件時間、抄送人、聯調會議連結、附件版本號，她一項項往下看，像在核對一份測試報告。她做測試久了，第一反應從來不是情緒，而是驗證。情緒會騙人，證據不會。

啟峯科技，推薦模組聯調。

算法顧問，周衡。

她盯著“推薦模組”四個字，指尖微微收緊。

她和周予衡最初在匿名社群裡認識，就是因為推薦系統的討論。後來聊天多了，他提過自己近兩年一直在做排序優化和用戶行為建模，說起冷啟動和偏差修正時，總是很有耐心。幾天前他還在語音裡隨口說過，最近手上一個模型剛上線，線上波動很大，整組人都被按在會議室裡做復盤。

今晚公司這個臨時改動，恰好也是新接入的推薦模組。

她把手機放下，過了一會兒，又重新拿起來，點進和周予衡的聊天框。

對話停在半小時前那句別多想。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發出去試探的訊息。不是不想問，而是她忽然意識到，如果真有隱瞞，這種時候發問，只會換來一個更圓滑的答案。

她退出聊天框，把郵件截圖，存進一個新建的相簿，名字只有兩個字：備查。

做完這件事，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來她已經開始下意識地給這段感情留證據了。

夜裡兩點多，她靠在沙發上，開始回想那些原本被甜意與習慣遮住的細節。

他從不開視頻，說不上鏡。

她曾經笑著說，那至少讓我看看你下巴，他低聲回她，晚棠，留點神秘感，不然以後見面就沒驚喜了。

他很少提具體公司，只說是做技術的，大平台，流程重，人也多。可他對很多行業動向知道得太快，對資方、收購、路線之爭的語氣，也不像一個單純埋頭寫代碼的人。

還有剛才那句“周總”。

她當時只是心裡一沉，現在回頭去想，才察覺那聲稱呼並不隨便。會有人亂叫同事“總”嗎？除非這個人平時就站在接近那個位置的地方。

蘇晚棠閉了閉眼。

她不願意把最壞的揣測往前推，可理智卻像一張自動展開的網，把零碎的訊息一點點收攏。

凌晨快三點，她才去洗漱。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白，眼底泛著淡淡青影。她抬手把碎髮別到耳後，忽然想起顧承野昨天在會議室裡看她的眼神。

帶著點壓不住的火氣，嘴上卻還是那副不討喜的樣子。

你怎麼還能把自己活成這樣。

她那時候覺得他多管閒事，現在卻隱約明白，他大概是真的在生氣。不是氣她笨，也不是氣她軟，是氣她明明被人往後推，還能站在原地替所有人收拾局面。

第二天早上，她幾乎沒怎麼睡著。

鬧鐘響之前就醒了，天還灰著。她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起身煮了杯黑咖啡，換衣服時動作比平時更慢，像在強迫自己把情緒一件件穿好，免得露出端倪。

到公司時還不到九點，辦公區卻已經鬧起來了。

昨天還在會議群裡陰陽怪氣的產品經理，今天見了她，竟然先打了聲招呼：“晚棠，昨天那個問題處理得不錯啊，啟峯那邊早上回覆說你補的重現路徑很清楚。”

蘇晚棠腳步微頓，抬頭看他一眼，笑意很淡：“應該的。”

對方似乎還想多說什麼，但她已經轉身回了工位。

她打開電腦，郵件箱裡躺著新通知，聯調時間提前到上午十點半。抄送裡多了一串管理層地址，連他們公司副總都在內。

她心裡明白，這不是因為誰忽然看見了她的價值，只是因為顧承野昨晚在現場把話說得太難聽，讓原本想甩鍋的人一時不敢再明著踩她。

人的分量，有時候不是自己掙來的，是別人先替你按在桌上，逼大家認清。

想到這裡，她唇角輕輕抿了一下，心情卻沒有半點輕鬆。

十點二十八分，會議連結準時打開。

蘇晚棠戴上耳機，視窗裡陸續跳出幾個頭像和名字。啟峯那邊的人比想像中多，產品、後端、算法、項目經理都在。她一眼掃過名單，沒有看到“周衡”進會。

會議開始後，雙方先過了一遍版本差異，氣氛比昨天正式許多。蘇晚棠一邊記錄一邊聽，直到啟峯那邊有人說：“這塊讓周老師稍後補一下策略邏輯，我先替他過一下接口限制。”

周老師。

不是周總，也不是周工。

她指尖停了停，抬眼看向共享螢幕上那段接口說明，心裡那根線卻繃得更緊。

中途輪到她確認測試場景時，她聲音平穩，條理清楚，把昨天夜裡補上的風險點都提了一遍。說完後，會議裡短暫安靜了兩秒，啟峯那邊的項目經理先開口：“這部分補得很好，尤其是極端情境，我們之前確實沒覆蓋到。”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旁邊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她提的先記下，別等出事故了再亡羊補牢。”

是顧承野。

他今天也在線，只是開會到現在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那語氣懶懶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利。像是替她撐傘，偏又要把話說得像在嫌人蠢。

會議另一頭乾笑兩聲，連聲說好。

蘇晚棠沒有轉頭。她知道顧承野大概就坐在啟峯的某間會議室裡，隔著同一個專案、同一張共享白板，強勢地把她從“測試配合”抬到了“必須聽她的判斷”。

心裡那點複雜情緒還沒落定，會議視窗右上角忽然跳進來一個新與會者。

周衡。

她呼吸幾乎在那一瞬停住。

下一秒，耳機裡傳來一道男聲，低沉，克制，像被電流磨過一層，和平時語音裡聽見的略有差別，可她還是一下就認了出來。

“抱歉，剛結束上一場會。你們繼續，我先聽一下前面。”

蘇晚棠整個人僵住了。

那聲線太像了。

不是單純的相似，是一種說話停頓、咬字節奏都對得上的重合。尤其是最後那句“我先聽一下前面”，尾音收得很輕，是周予衡一貫的習慣。

她盯著螢幕上的名字，手心慢慢沁出汗。

會議還在繼續，其他人顯然都習以為常，只有她像突然被人推到一個透明而寒冷的地方，所有懷疑一下子有了形狀。

她沒有失態，只是在後面的二十分鐘裡變得格外安靜，把所有該記的點記得分毫不差。直到會議結束，耳機裡傳來退出的提示音，她才摘下來，發現自己肩膀已經繃得發酸。

“蘇晚棠。”

有人敲了敲她的桌沿。

她抬頭，顧承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工位旁邊，手裡還拿著一份打印文件，眉峰微皺。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昨晚死機了？”

他還是那副欠收拾的語氣，可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卻比誰都仔細。

蘇晚棠勉強笑了笑：“沒睡好。”

“你這叫沒睡好？”顧承野嗤了一聲，把文件放到她桌上，“不知道的以為你被誰挖了祖墳。”

旁邊幾個同事聽見動靜，都若有若無地看過來。顧承野像是完全不在意，反而更理直氣壯：“下午把這版回歸測一遍，有問題直接找我，不用繞你們那幾個只會轉發郵件的主管。”

這話說得太不給面子，辦公區氣氛都靜了兩分。

蘇晚棠低聲提醒：“你別這樣說話。”

“我哪樣？”顧承野俯身，壓低了點聲音，只有她能聽見，“說實話也不行？”

她抬眼看他，想反駁，卻發現他雖然嘴上不饒人，神色裡那點擔心卻壓都壓不住。

“你到底怎麼了？”他問。

蘇晚棠沉默兩秒，輕聲說：“真沒事，就是有點亂。”

顧承野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是想追問，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最終只冷哼一聲：“你最好是真沒事。下午五點前把聯調結果發我，別一個人硬撐。”

說完他直起身，轉身就走。

走到幾步外，他又停住，沒回頭：“還有，晚上別亂跑。”

蘇晚棠怔了一下。

等她反應過來，他人已經出了辦公區。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口莫名一熱，又很快被另一股冷意蓋過。她低頭打開手機，聊天框裡，周予衡早上九點發來了一句：“起來了嗎？記得吃早餐。”

像往常每一天一樣，自然，溫柔，毫無破綻。

她盯著那句話，終於回覆：“剛開完會。”

對面幾乎是立刻回了：“順利嗎？”

她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想問你今天是不是也在會上，想問你到底是誰，想問你口口聲聲說沒有故意瞞我，那這些算什麼。

可最後她只是打了兩個字：“還行。”

周予衡回了一個摸頭的表情，又說：“今晚早點休息。”

蘇晚棠看著那行字，忽然有些想笑。

他像什麼都知道，又像什麼都不打算說。

下午的工作一件接一件壓過來，她反而被逼得沒有時間沉溺在情緒裡。測試環境不穩定，接口又改了一版，她連著核了幾輪日誌，把一個概率性錯誤重新抓出來，直接標了高風險。

這一次，沒有人再質疑她小題大作。研發甚至主動過來問她復現條件，語氣客氣了許多。

蘇晚棠知道，這種轉變來得現實，也來得短暫。今天有人替她說話，她就是重要的；哪天沒人撐著，她還是那個最容易背鍋的人。

可至少此刻，她重新握住了一點主動權。

五點四十，她把聯調結果發出，關掉電腦。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和辦公區裡亮起的一排排螢幕重疊在一起。

手機震了一下。

林見星：我到了。

短短三個字，沒有催促，卻像一把細窄的刀，準確地挑開她今天一直壓著不去碰的另一條線。

前夫家當年那筆投資的真相。

蘇晚棠拿起包，剛站起身，身後就傳來一道聲音。

“去哪兒？”

她回頭，看見顧承野靠在走廊邊的玻璃隔斷旁，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口捲起一截，顯然也是剛從會議裡脫身。他看著她，眼神不算銳利，卻很直接。

“見個人。”她說。

“誰？”

蘇晚棠本能想含糊帶過，可對上他那副一看就知道你在撒謊的表情，還是輕聲開口：“林見星。”

顧承野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見她幹什麼？”

“她說，知道我前夫家當年的一些事。”

空氣安靜了一瞬。

顧承野的神色忽然變了，剛才還只是警惕，現在卻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什麼，整個人都沉下來。

蘇晚棠心裡一跳，盯著他：“你是不是也知道什麼？”

顧承野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卻只吐出一句：“那地方在哪兒？”

“雲階咖啡。”

“我送你過去。”

“顧承野——”

“蘇晚棠。”他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難得的強硬，“你想查真相，我不攔你。但你別指望我知道你要往坑裡走，還站旁邊看。”

她怔在原地。

他說得太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她一時竟找不出拒絕的話。

半晌，她才輕聲說：“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顧承野看著她，語氣忽然低下來，“可你一遇到自己的事，就總愛裝得沒事。這毛病從小到大都沒改。”

這句話像一根線，輕輕扯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候她受了委屈，也是這樣，先笑一下，再說沒關係。

蘇晚棠別開視線，握緊了包帶：“我只是去聽她說幾句話。”

“行。”顧承野站直身子，“那我送你到門口，不進去。”

他退了半步，像是給足她選擇的餘地，卻又分明沒打算讓她一個人去。

蘇晚棠終於沒有再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往電梯走。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手機又亮了一下。

YH：今晚可能要忙到很晚，不能陪你了。別等我。

她看著那條訊息，指尖微涼。

車廂金屬門上映出她和顧承野並排而立的身影，一個沉默，一個冷著臉，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實正被迫撞在一起。

她把手機收回包裡，沒有回覆。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雲階咖啡樓下。

夜色已經完全落了下來，玻璃門內燈光溫暖，窗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蘇晚棠一眼就看見了靠裡側的女人。

林見星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長髮微捲，紅唇明豔，坐姿漂亮得像一張隨時能拍進雜誌封面的海報。她抬眼望過來，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先是淡淡一笑，隨即又越過她，看見了跟在後面的顧承野。

那一瞬間，她眼底分明掠過一絲意味深長。

“原來你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說。

蘇晚棠站在玻璃門外，腳步微頓。

顧承野站在她身後半步，神色冷淡，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只是抬了抬下巴：“你進去。我在外面等。”

林見星端起咖啡，隔著玻璃看著他們，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蘇晚棠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預感。

今晚這場見面，林見星要說的，恐怕不只是一筆投資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