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門被推開的瞬間，門鈴輕輕響了一聲。

暖黃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和門外街道泛著藍冷色的夜景隔成了兩個世界。蘇晚棠站在門口，能清楚看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見顧承野站在外面，肩背筆直，視線沒有移開。

他真的沒進來。

可那種存在感，卻像一道穩穩壓在她身後的線。

林見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咖啡已經喝了小半。她看著蘇晚棠走近，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一秒，又掠過玻璃外那道高瘦的身影，笑意很淡。

“以前在學校，追你的人恨不得排到操場。現在能陪你來見我的，還是顧承野。”她把杯子放下，語氣像閒聊，“挺有意思的。”

蘇晚棠拉開椅子坐下，沒有接她這個話頭，只平靜道：“你說你知道我前夫家的事。”

林見星也不生氣，像是早料到她沒心情周旋，從包裡拿出手機，卻沒急著遞過來。

“你還是老樣子，一有事就直接切主題。”她看著她，慢慢道，“不過這樣也好，省得我鋪墊太多，顯得像在賣人情。”

蘇晚棠看著她：“難道不是？”

林見星笑了笑，“是。但我賣的不是便宜人情，是提醒。你要不要接，看你自己。”

窗外一輛車滑過，冷光在玻璃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反影。顧承野站在門邊，正低頭接了個電話，神色冷淡，側臉線條被街燈勾得很利。

蘇晚棠收回視線，“說吧。”

林見星沒再繞，打開相冊，翻出一張截圖推到她面前。

是一張幾年前的群聊記錄。

群名她不認識，像某個投資方私下拉的小群。裡頭的人名大多用備註代替，只有幾句話被特意圈了出來。

“啟峯那邊如果要做形象包裝，婚事是最快的方式。”

“陸家那個小兒子條件夠了，學歷、履歷、外形都能拿得出手。”

“女方形象乾淨，校園口碑好，有話題度，出身普通反而更好講故事。”

蘇晚棠盯著那幾行字，指尖不自覺收緊。

林見星低聲說：“你前夫家那時候正卡在一輪融資前後，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一點。”蘇晚棠說，“他們說是正常資本運作。”

“當然會這麼說。”林見星語氣不鹹不淡，“所有上得了檯面的算計，都喜歡換個好聽名字。正常、合作、共贏、家庭支持，聽起來都比交易體面。”

蘇晚棠看著她，“這個群聊哪來的？”

“來源你先別問，我只告訴你，是真的。”林見星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最會驗證嗎？截圖裡的時間、項目代號、提到的那輪路演地點，你都可以去對。”

蘇晚棠視線落在那句“女方形象乾淨”上，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刮了一下，不至於立刻見血，卻冷得厲害。

她一直以為自己那場婚姻最不堪的部分，是感情本身從一開始就不對等。前夫家看中她溫順、聽話、沒有背景，適合做一位不多問的妻子。而她也曾天真地以為，至少最初那點示好是真的。

可原來連“看中”本身，都可能是被計算過的。

“所以，”她聲音很輕，“他們選我，不只是因為我好拿捏。”

“當然不只。”林見星看著她，眼神裡難得沒有嘲意，“晚棠，你是不是到現在都沒認真想過，當年你在學校有多適合被擺上檯面？”

蘇晚棠沒說話。

林見星替她說下去：“成績不差，長得好，名聲乾淨，院裡活動參加得多，老師喜歡，同學也買帳。你那時候被叫校花，不只是因為漂亮，是因為你身上那種很適合讓人產生投射的氣質。體面、柔和、沒有攻擊性，放在誰身邊都像加分項。”

她頓了頓，笑意淡下去。

“對資本來說，這種人最好用。”

蘇晚棠安靜地坐著，背脊卻在一寸寸繃緊。

她想起當年那場在學校鬧得很大的求婚。燈光、花、圍觀的人群，還有前夫家後來在社交平台上被媒體轉載的“豪門公子與校園女神”的標題。那時她只覺得太高調，卻被一句“是重視你”輕輕帶過。

現在再回頭看，那根本不是示愛，是宣發。

她抬起眼，“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林見星與她對視，片刻後才說：“因為那時候我就算說了，你也不會信。你剛結婚那會兒，整個人都像被罩在一層很漂亮的玻璃裡，誰碰一下，你都會先替那層玻璃找理由。”

這句話不算客氣，卻也不是錯。

蘇晚棠沉默兩秒，換了個問題：“你剛才提到啟峯。那時候啟峯和陸家有接點？”

林見星眼神微微一動，像是在衡量她的反應。

“有，而且不淺。”她靠回椅背，“你前夫家當年想往科技投資圈擠，最想搭上的就是啟峯那條線。啟峯那時候有個算法方向的新項目，外面很多人都在看。陸家想跟進，但分量不夠，所以需要一層更好看的外殼。婚姻是外殼之一。”

蘇晚棠心口一跳。

“什麼項目？”

“具體名字我不確定，只知道和推薦、排序一類的東西有關。”林見星看著她，像是故意把話放慢，“說來也巧，你現在公司聯調的，不也正是這個方向？”

蘇晚棠的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螢幕亮起，來自周予衡。

YH：在忙嗎？

短短三個字，落在此刻，卻像是有人從遠處不輕不重地敲了她一下。

林見星顯然也看見了那個名字縮寫，眼裡掠過一點意味不明的光，“你那位不肯開視頻的男朋友？”

蘇晚棠按滅手機，語氣平靜，“這和你今晚要說的有關？”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林見星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我只是忽然發現，你的運氣好像一直很特別。總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時候，先一步看見你，評估你，再決定要不要靠近。”

這句話讓蘇晚棠背後一冷。

她盯著林見星，“你知道什麼，直接說。”

林見星沒立刻回答，而是又翻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很舊的合照，拍攝地點像某場商業酒會。照片邊角有些模糊，但幾張臉還算清楚。她一眼認出了已故公公，認出了前夫，也認出站在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是當年幫陸家牽線投資的人。

再往後看，她目光猛地頓住。

角落裡有一道年輕男人的側影，西裝筆挺，微微偏頭，只露出半張臉，像是剛好被鏡頭掃進來。

照片拍得不清，可那輪廓和她近來反覆在腦海裡對照過的某個名字，幾乎瞬間疊在一起。

蘇晚棠呼吸一滯，“這是誰？”

林見星看著她，沒有立刻給答案，只是反問：“你覺得像誰？”

蘇晚棠手指冰涼，卻沒有讓自己失態。她把照片放大，去看時間水印、背景標識、酒會立牌上的日期，像在核一份漏洞百出的測試數據。

三年前。

正是她和前夫婚後不久。

那時周予衡還沒有出現在她生活裡。或者說，至少她以為沒有。

“照片來源？”她問。

“酒會官方流出的未公開底圖。”林見星說，“我拿到的不只這一張，但這張最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裡？”

“因為那天啟峯的人也在。原本只是投資圈的閉門局，後來加了幾家做技術的公司。”林見星指尖點了點照片角落，“而你前夫家那晚為什麼能被帶進去，你可以自己想。”

蘇晚棠抿唇不語。

窗外，顧承野不知何時已結束通話，正站得比剛才更近一些。他隔著玻璃看向這邊，像是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眉眼沉得厲害。

林見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低聲笑了笑。

“顧承野會來，說明他知道我手裡有東西。”她說，“而且他不是現在才知道。”

蘇晚棠轉回頭，“什麼意思？”

林見星看著她，終於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

是一張項目名單截圖，上面有幾家公司代號和幾個技術顧問名字，其中一欄赫然寫著顧承野當年所在公司的縮寫。日期同樣是三年前。

“你結婚前，顧承野就已經試過插手。”她語氣平穩，“那時候你前夫家想碰的那個項目，和他當時跟的技術線有重疊。他發現陸家背景有問題，順手查到一點東西，還找過介紹人，想把合作攔下來。”

蘇晚棠瞳孔微縮。

“他沒告訴你？”

“沒有。”她聲音發緊。

“那就對了。”林見星語氣裡多了點微妙，“他那種人，想護著誰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解釋，是先把麻煩摁死。可惜，當時他沒攔住。或者說，他晚了一步。”

蘇晚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片段。

婚前那段時間，顧承野確實找過她一次，罕見地問她是不是一定要嫁。她那時只覺得他說話難聽，像是在故意潑冷水，兩人不歡而散。再後來，他出國，她結婚，像是各自把少年時那點說不清的牽扯狠狠切開。

原來那不是單純的反對。

那裡面，還夾著她完全不知道的真相。

她指尖按住那份名單，半晌才問：“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林見星沉默了一下，難得收起了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因為我也在那個圈子邊上待過。”她說，“我那時候跟著人做公關和投後整合，很多場合不是主角，卻最適合聽見真話。你前夫家怎麼包裝你，怎麼對外講你們那段婚姻，我比你知道得早。”

她看著蘇晚棠，忽然笑得有些自嘲。

“以前在學校，我確實不太服你。大家都說你溫柔、乾淨、像白月光，說得好像只要你站在那兒，別人就自動黯淡。我那時候總覺得，你憑什麼。”

蘇晚棠靜靜聽著。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人被捧得高，不是因為她真的過得容易，而是因為她太適合被拿來做樣板。”林見星低聲道，“你被人羨慕那幾年，背後站著多少算計，你自己都不知道。”

蘇晚棠心裡那根線被拉得極緊，卻依舊沒有斷。

她把情緒壓下去，繼續追問：“這些和我現在的工作呢？你說你知道職場真相，不會只是指我前夫家那段關係延伸到今天吧？”

林見星看著她，像是終於等到她問到這裡。

“你進現在這家公司，不算偶然。”她說。

蘇晚棠眉心一跳。

“什麼意思？”

“你以為是普通內推，普通面試，普通錄用？”林見星拿回手機，調出一封郵件截圖，“我只能給你看一眼。這是你入職前一週，一封投資方和管理層之間的轉發郵件。”

蘇晚棠看過去，郵件內容不長，卻足夠讓人背脊發寒。

其中一句被圈了出來：測試人選可優先考慮蘇晚棠，履歷乾淨，能吃苦，且對啟峯聯調項目背景無直接警覺。

她胸口猛地一窒。

“誰發的？”

“署名被我遮了。”林見星說，“不是我故意賣關子，是現在還不能全給你。你只需要知道，你被放進這個位置，不只是因為你合適，還因為有人覺得，你在這條線上足夠安全。”

“安全？”蘇晚棠聲音很輕，卻冷了下來，“把一個當事人放進相關項目裡，叫安全？”

“對那些人來說，最危險的從來不是你知道得多，而是你開始懷疑。”林見星看著她，“他們算的就是，你離婚後要重新找工作，要養活自己，要盡快站穩，沒精力回頭查過去。更何況你這個人，一向不喜歡把難堪翻出來給人看。”

門外忽然有腳步聲靠近。

下一秒，顧承野推門進來，門鈴又響了一下。

他沒走到桌邊，只停在離她們兩步遠的位置，目光先落在蘇晚棠臉上，確認她沒事，才冷冷看向林見星。

“你說夠沒有？”

林見星抬眼，神情不變，“我還以為你真能忍住不進來。”

“少廢話。”顧承野聲音發沉，“你要放料就放乾淨，別一句掐一半。”

“我如果放得太乾淨，後面還怎麼查？”林見星挑眉，“顧總監，你比我更清楚，現在能證實的和不能打草驚蛇的，不是一回事。”

顧承野臉色更冷，卻沒反駁。

蘇晚棠抬頭看他，“所以你真的早就知道一部分？”

顧承野對上她的目光，喉結滾了一下，半晌才說：“我知道陸家婚事不單純，也知道他們想借你做門面。但我那時候拿到的證據不夠，等我再查下去，你已經決定結婚了。”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我說了。”他皺著眉，聲音啞了幾分，“我問你是不是非嫁不可。我讓你再等等。可你那時候覺得我是在鬧脾氣。”

蘇晚棠呼吸微滯。

她記得那天。她記得自己怎麼被他的語氣刺到，也記得他最後那句“你別後悔”。那時她只當那是少年意氣延續到成年後的不甘心，從沒想過那句話背後，是他查到過一些她不知道的東西。

林見星看著他們，忽然淡淡道：“其實最可笑的不是你們都想保護她，是你們誰都沒把話說明白。”

顧承野冷聲道：“你很會說風涼話。”

“我只是比你們更早看懂，這個圈子的人最擅長的，就是讓真話晚一步。”林見星說完，視線落到蘇晚棠手機上，“比如你那位周先生。”

像是故意應和她這句話，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訊息，是來電。

螢幕上跳出熟悉的名字，周予衡。

蘇晚棠看著那三個字，指尖停在螢幕邊緣，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顧承野的視線也落了過去，眸色一下沉得更深。

林見星沒有出聲，只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做選擇。

鈴聲持續震動，暖光裡那一小片螢幕卻亮得刺眼。

蘇晚棠忽然想起周予衡說過的很多話。

說他不喜歡曝光。
說他只是普通做技術的。
說有些事以後見面再告訴她。
說別多想。
說今晚忙，不能陪她。

而此刻，她面前攤著的，是前夫家投資群聊、項目名單、入職郵件，還有一張與啟峯酒會有關的模糊照片。所有原本分散的線，正一點點往同一個方向收攏。

她終於伸手，接起來，卻沒立刻開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周予衡低沉的聲音，依舊是她熟悉的溫和。

“晚棠，你現在在哪裡？”

咖啡館裡很靜，靜得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

她抬起眼，看見玻璃外的夜色，也看見近在咫尺的顧承野，和對面神情莫測的林見星。

然後，她一字一句地開口。

“雲階咖啡。”她說，“周予衡，你要不要告訴我，啟峯的周衡，到底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