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很短，短到咖啡機後方蒸汽的細響都來不及完全散去；又很長，長到蘇晚棠幾乎能聽見自己掌心裡那點細微的發麻。手機貼在耳邊，通話介面的冷白光映在她指節上，像給她原本就發冷的手添了一層更薄的霜。
顧承野站在她側前方兩步遠的地方，肩背繃得很直，像一根被強行壓住的弦。林見星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靜，目光卻沒有半點鬆懈，彷彿她不是在旁觀一場對峙，而是在等一枚早該落下的關鍵棋子。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周予衡的聲音。
“是。”
只一個字，低沉，平穩，卻像石子直直砸進水裡，沒有迴旋，只有往下沉的聲音。
蘇晚棠睫毛輕顫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早有準備，可真正聽見承認時，胸口還是像被什麼重重一壓。不是單純的驚訝，而是一種更鈍更冷的感覺。原來她抱著試探問出口的事，真的不是多心，不是巧合，不是她把相似的名字和零碎的線索硬湊成一場誤會。
是真的。
她握著手機，聲音卻反而越發平靜。
“周衡是你，啟峯聯調裡的算法顧問也是你。”
“對。”
“那你白天說的忙，是在處理我們公司的推薦模組？”
電話那頭停了一瞬，周予衡說：“是。”
蘇晚棠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有溫度。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做什麼項目。”
“我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她抬起眼，望著玻璃外冷色的街景，語調很輕，像是在核對一份故障清單，“我入職哪家公司，你知道。公司接的是哪條聯調線，你知道。你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會議郵件裡，你不說。你讓我別多想。周予衡，你現在跟我說，你只知道一部分？”
電話那頭呼吸明顯沉了些。
“晚棠，我不是想騙你。”
這句話一出，顧承野眉心立刻壓了下去，像是極輕地嗤了一聲。蘇晚棠沒看他，卻能感覺到他那股幾乎快壓不住的冷怒。
她沒有提高聲音，只是問：“那你想做什麼？保護我？觀察我？還是等我自己發現，然後再來告訴我，你其實一直有苦衷？”
周予衡沒立刻接。
他的沉默第一次變得不那麼從容。從前隔著耳機和網路，他總能很快接住她每一句話，知道什麼時候安撫，什麼時候停頓，什麼時候用一句“我在”讓她把所有疲憊都卸下去。可今晚，那層穩妥的溫和終於裂了一道縫。
“我確實有事瞞著你。”他低聲說，“但有些事，不是我一開始不想說，是我不能在沒查清以前，把你重新拖回去。”
“重新拖回哪裡？”蘇晚棠問，“陸家？啟峯？還是三年前那場酒會？”
這一次，電話那頭的靜默比剛才更長。
顧承野眸色一沉，視線倏地落在她臉上。林見星則微微偏頭，像是終於等到了她把這根線直接扯到最核心的位置。
周予衡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
“你手裡有酒會照片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晚棠心口輕輕一縮，卻還是答：“有。”
“誰給你的？”
林見星輕輕勾了下唇角，像聽見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蘇晚棠沒有回答，只反問：“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在那裡。”
周予衡說：“我在。”
這一次，連咖啡館裡的暖光都像忽然暗了一格。
蘇晚棠垂下眼，望著桌上那張模糊截圖。照片拍得遠，角度偏，燈影斑駁，只能勉強辨出幾個站在酒會邊緣的人影，其中有一個身形輪廓，確實和她曾在他發來的某次影子自拍裡見過的側影極像。
她原本還能告訴自己，也許只是像。
現在，沒有也許了。
“你去那場酒會，是因為啟峯，還是因為陸家？”她問。
“都不是單純其中一個。”周予衡頓了頓，“那次酒會是融資前的閉門局，啟峯在場，陸家也在場。我當時跟著項目方去做技術說明，不是主角，但確實在那個圈子裡。”
“那你見過我。”
不是問句。
周予衡沉默片刻，答：“見過。”
蘇晚棠指尖驟然收緊，指腹壓得發白。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時候穿過的裙子，想起那些被誇得天花亂墜的話，想起前夫家長輩帶她見人時那種過分溫和又過分合宜的安排。她以為那是婚事將定前最普通的體面，原來在那些人眼裡，她只是被擺上桌的形象方案，是一個履歷乾淨、口碑漂亮、適合講故事的“女方”。
而在那一晚的人群裡，周予衡也在。
她胸口像被一股冰冷的水慢慢灌滿，連帶著嗓子都發澀，卻還是維持著那種近乎過分克制的聲線。
“你那時候就認識我，後來在匿名社群看見我發帖，也認出來了，是嗎？”
電話裡傳來極輕的一聲呼吸。
“是。”
顧承野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冷得像刀鋒擦過桌沿。
“夠了。你還真敢認。”
蘇晚棠抬手，示意他先別出聲，眼睛卻沒有從桌面上移開。
她現在整個人像是進入了某種極度清醒的狀態。痛是痛的，可越痛，腦子越冷。測試做久了，遇到最複雜的問題時，最忌諱的就是情緒先跑在判斷前面。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能亂。
“你繼續說。”她對電話那頭道，“既然認出了我，為什麼不直接說？你跟我聊了這麼久，聽我說工作，說離婚，說我怎麼一點點把自己從那段婚姻裡撈出來，你每一次安慰我的時候，都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你到底是覺得我會受不了，還是覺得我沒必要知道？”
周予衡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啞意。
“我一開始沒有認出你。”
蘇晚棠眉心微動。
“論壇裡只有文字。我是後來聽見你的聲音，才確定是你。”
“什麼時候確定的？”
“比你早很多。”他停了停，像是終於放棄了某種拖延，“在我們開始固定語音前。”
這句話落下，蘇晚棠眼底最後那點勉強維持的暖色也淡了。
原來他從那時起，就已經知道。
知道她是誰，知道她經歷過什麼，知道她對他打開心防時，是在一個根本不對等的前提下。她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懂她的人靠近，卻原來，那個“懂”，一開始就多了一層她毫不知情的俯視。
不，不是俯視。
她立刻在心裡否掉了這個詞。
如果只是俯視，他不會在深夜陪她一遍遍梳理測試流程，不會記得她胃不好，催她按時吃飯，不會在她最狼狽的那段時間裡，安靜地陪她熬過許多句沒辦法對任何人說的話。
可正因為那些溫柔是真的，這份隱瞞才更刺人。
真心是真的，欺瞞也是真的。兩件事疊在一起，才讓人最難承受。
林見星忽然在對面淡淡開口：“蘇晚棠，問他一件更重要的事。”
蘇晚棠抬眼。
林見星望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他知不知道你入職不是偶然。”
這句話像把原本就繃緊的空氣又往下一壓。
顧承野眸光一冷，盯住手機，像下一秒就會直接把通話掐斷。蘇晚棠卻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桌上那片微光，聲音很輕。
“我進現在這家公司，你知道多少？”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句否認都更讓人心裡發沉。
蘇晚棠忽然覺得很好笑，連唇角都微微彎了一下，卻只笑出一點極淡的弧度。
“你知道。”
“我查到過。”周予衡終於開口，“不是在你入職之前，是在你進去之後，我才發現那條線不乾淨。”
“查到過，和知道多少，是兩回事。”她說，“我需要具體答案。”
周予衡似乎閉了閉眼，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有人推動你進那家公司，也知道這條線和啟峯聯調、你前夫家以前的合作方有關。但我不知道最早的決策者是誰，署名的人也不一定是真正拍板的人。”
顧承野冷聲插進來：“這種話誰不會說。你既然在局裡，就別裝自己只是後知後覺。”
周予衡那邊靜了一瞬，隨後才道：“顧承野，我不需要你信。”
“你最好也別指望她現在信。”顧承野聲音發沉，“一邊瞞著身份跟她談感情，一邊在項目線上看她被推進局裡，你管這叫什麼？”
“我沒利用她。”周予衡第一次把語氣放重了些，卻仍克制，“如果我想利用，她現在不會有機會把這些線串起來。”
“那還得謝謝你留了漏洞？”
“夠了。”蘇晚棠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兩邊都停了。
她抬起頭，臉色有些白，眼神卻很穩。
“顧承野，我自己問。”
顧承野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站在原地，手背上青筋繃得很明顯。
蘇晚棠重新將手機貼回耳邊。
“最後幾個問題。你想清楚再答。”
“好。”
“第一，你在三年前那場酒會裡，對我和陸家的婚事，是旁觀，還是參與？”
周予衡答得很慢：“旁觀。但後來，我查過。”
“第二，你查，是因為項目，還是因為我？”
“先是因為項目，後來是因為你。”
她胸口一滯，卻沒有停。
“第三，我現在手上的聯調項目，你是不是還在裡面？”
“是。”
“第四，”她指節慢慢收緊，“你還有多少事情沒告訴我？”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他極低的呼吸聲。
“比你現在知道的，多。”他終於承認，“但最重要的一件，我可以先告訴你。”
蘇晚棠沒有出聲。
“你前夫家的那場婚事，不只是為了融資包裝。”周予衡低聲說，“它還牽扯到一份更早的技術轉讓協議。陸家、啟峯，還有你現在公司背後的一個舊投資人，都在同一張桌子上坐過。”
蘇晚棠瞳孔微微一縮。
連顧承野都猛地抬眼，像是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更深的東西。林見星神情終於有了一點細微變化，卻很快又壓了下去。
“哪個舊投資人？”蘇晚棠追問。
“這件事不能在電話裡說。”周予衡道，“晚棠，我現在來見你。”
“不用。”顧承野立刻冷聲截斷，“你想見她，也得看她願不願意。”
周予衡直接略過他，只對蘇晚棠說：“我已經在路上了。”
蘇晚棠一怔。
“什麼意思？”
“你接電話之前，我就在往雲階這邊開。”他的聲音很沉，沒有平日裡那種從容包裹的餘地，“我原本想今晚就跟你說一部分，只是沒想到你會先一步查到這裡。”
顧承野臉色倏地冷下來：“你跟蹤她？”
“不是跟蹤。我是查到有人也在找她。”周予衡說，“而且不是一波人。”
這句話一出，整張桌子的氣氛都變了。
林見星眼神一凝，終於坐直了些，“你確定？”
“確定。”周予衡道，“晚棠入職郵件那條線被翻動過，今天下午有人在內部系統查她的工號和聯調權限。不是正常審計。”
顧承野立刻問：“誰的人？”
“暫時還沒鎖死。IP做過跳板，但方向和三年前那個酒會裡一個常出面的中間人有關。”
林見星冷冷笑了一下，笑意卻發寒，“看來比我想得還急。有人是怕她真的把舊帳翻出來。”
蘇晚棠聽著這一切，只覺得腦中原本分散的線正被更大的一隻手拽緊。婚姻不是偶然，工作不是偶然，連她以為靠自己重新站回來的人生，也可能從一開始就被放在某條計算過的軌道上。
總有人先看見你，評估你。
這句話忽然在她心裡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
她以前以為，自己只是被命運推了一把。現在才發現，很多所謂命運，不過是別人提前做好的選項。
她抬眼看向顧承野，忽然問：“你當年查到的，除了陸家拿我做門面，還有什麼？”
顧承野一怔，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轉向自己。
他沉默兩秒，聲音發啞：“我那時候查到陸家和啟峯有一筆沒公開的技術合作，婚事定下來前後，投資圈裡有人把你拿出來當案例吹，說是‘技術新貴和校園女神’的綁定敘事，適合對外做增信。我本來想等拿到更實的東西再告訴你。”
“可你沒等到。”蘇晚棠說。
“對。”顧承野看著她，眼底有壓得很深的懊惱，“我那時候太年輕，也太自以為是。以為只要我語氣夠重，你就會停下來。結果我一句都沒說清。”
蘇晚棠看著他，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原來那句你別後悔，背後不是惡意，也不只是少年人的嫉妒。
是他查到真相後，拙劣又驕傲地想攔她一把，卻偏偏用錯了方式。
電話那頭，周予衡低聲道：“這件事上，他至少比我早站到你面前。”
顧承野冷笑：“用不著你替我說。”
蘇晚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重新落回手機螢幕。
“你到哪了？”
周予衡答：“五分鐘。”
她沒有立刻回。
窗外的街燈一盞盞亮著，像遠處機房穩定運行的指示燈，可她卻第一次覺得，這城市的每一道光都像在監看什麼。暖黃的咖啡館裡，她坐在兩個知道她過去的人中間，耳邊是另一個一直藏在螢幕後的人，而這三個人，竟都和她以為早已結束的那場婚姻有關。
感情、資本、項目、舊帳，所有線在今夜終於纏到了一起。
她輕聲道：“好，我等你來。”
顧承野臉色一變，“蘇晚棠。”
她轉頭看向他，眼神很穩，卻也很疲憊。
“我不會單獨見他。”她說，“你在，林見星也在。我只是想聽他把話說完。”
顧承野看著她，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抿緊了唇，沒再攔。
電話那頭，周予衡低低應了一聲：“好。”
蘇晚棠正要掛斷，周予衡忽然又開口。
“晚棠。”
她手指停住。
“你可以生氣，也可以不信我。”他聲音很輕，卻不像從前那樣只是安撫，更像一種終於無處可退的坦白，“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我接近你，不是因為評估，不是因為安排，也不是因為那場酒會裡我先看見了你。”
“那是因為什麼？”
咖啡館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才低聲道：“是因為後來的每一次，我都沒辦法只把你當成那個被人寫進方案裡的人。”
蘇晚棠指尖一顫，沒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通話結束的瞬間，螢幕暗下去，像一場長久撐著的對峙終於暫時落幕。可她知道，真正的開始才剛剛來。
林見星看著她，忽然淡聲道：“他比我預想的，認得更多。”
“你早知道他在裡面？”蘇晚棠問。
“我知道啟峯那條線裡有個周姓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他，或者說，”林見星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意味不明，“我知道了，也得等你自己問出來。這種事，別人說一萬句，都不如他親口承認一句。”
顧承野冷著臉，還沒從剛才的情緒裡退下來，“你手裡是不是還有東西沒給她看？”
林見星沒否認，只把手機收回包裡。
“有。但現在不適合全攤開。”她起身，理了理外套，“有人動她工號，說明動靜已經傳出去了。今晚這裡未必安全。”
蘇晚棠心下一緊：“你要走？”
“我得先把另一份備份轉出去。”林見星看向她，神情難得認真，“晚棠，今晚之後，你手機、郵箱、公司協作帳號都別再用原密碼。還有，你們公司裡至少有一個管理層知道你不是‘偶然錄用’。”
她說完，目光掃過顧承野，“你要是還覺得嘴硬比有用，就繼續。這次她再被人糊弄，可不是只有感情的事了。”
顧承野臉色沉得厲害，卻沒有回嘴。
林見星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回頭看了蘇晚棠一眼。
“對了，酒會照片裡站在周衡旁邊那個人，我建議你見到他之前，別急著提名字。”她笑意很淡，“因為那個人，可能比陸家更麻煩。”
門被推開，夜風帶著外頭的冷意灌進來一瞬，又很快被關在門外。
咖啡館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晚棠坐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剛才握手機時壓出的紅痕。顧承野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她片刻，聲音終於放輕了些。
“如果你不想見，我現在就帶你走。”
她搖了搖頭。
“走到今天，已經不是躲開就能解決的事了。”
顧承野看著她，眼底有很深的心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無力。他終於拉開她旁邊那張椅子坐下來，像是用一種不再退到門外的方式，明明白白地陪著她。
“那我就在這。”他說。
蘇晚棠“嗯”了一聲，目光落向玻璃窗外。
街對面一輛黑色轎車在夜色裡緩緩停下，車燈滅了，車門卻沒有立刻打開。
不知為什麼，她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下一秒，顧承野也看見了那輛車，整個人瞬間繃緊，目光像刀一樣盯過去。
而就在同一時刻，蘇晚棠桌上的手機再次亮了起來。
不是周予衡。
來電顯示上，跳出的是一個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主動聯絡自己的名字。
陸沉。
那三秒很短，短到咖啡機後方蒸汽的細響都來不及完全散去；又很長，長到蘇晚棠幾乎能聽見自己掌心裡那點細微的發麻。手機貼在耳邊，通話介面的冷白光映在她指節上，像給她原本就發冷的手添了一層更薄的霜。
顧承野站在她側前方兩步遠的地方，肩背繃得很直，像一根被強行壓住的弦。林見星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靜，目光卻沒有半點鬆懈，彷彿她不是在旁觀一場對峙，而是在等一枚早該落下的關鍵棋子。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周予衡的聲音。
“是。”
只一個字，低沉，平穩，卻像石子直直砸進水裡，沒有迴旋，只有往下沉的聲音。
蘇晚棠睫毛輕顫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早有準備，可真正聽見承認時，胸口還是像被什麼重重一壓。不是單純的驚訝，而是一種更鈍更冷的感覺。原來她抱著試探問出口的事，真的不是多心，不是巧合，不是她把相似的名字和零碎的線索硬湊成一場誤會。
是真的。
她握著手機，聲音卻反而越發平靜。
“周衡是你，啟峯聯調裡的算法顧問也是你。”
“對。”
“那你白天說的忙，是在處理我們公司的推薦模組？”
電話那頭停了一瞬，周予衡說：“是。”
蘇晚棠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有溫度。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做什麼項目。”
“我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她抬起眼，望著玻璃外冷色的街景，語調很輕，像是在核對一份故障清單，“我入職哪家公司，你知道。公司接的是哪條聯調線，你知道。你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會議郵件裡，你不說。你讓我別多想。周予衡，你現在跟我說，你只知道一部分？”
電話那頭呼吸明顯沉了些。
“晚棠，我不是想騙你。”
這句話一出，顧承野眉心立刻壓了下去，像是極輕地嗤了一聲。蘇晚棠沒看他，卻能感覺到他那股幾乎快壓不住的冷怒。
她沒有提高聲音，只是問：“那你想做什麼？保護我？觀察我？還是等我自己發現，然後再來告訴我，你其實一直有苦衷？”
周予衡沒立刻接。
他的沉默第一次變得不那麼從容。從前隔著耳機和網路，他總能很快接住她每一句話，知道什麼時候安撫，什麼時候停頓，什麼時候用一句“我在”讓她把所有疲憊都卸下去。可今晚，那層穩妥的溫和終於裂了一道縫。
“我確實有事瞞著你。”他低聲說，“但有些事，不是我一開始不想說，是我不能在沒查清以前，把你重新拖回去。”
“重新拖回哪裡？”蘇晚棠問，“陸家？啟峯？還是三年前那場酒會？”
這一次，電話那頭的靜默比剛才更長。
顧承野眸色一沉，視線倏地落在她臉上。林見星則微微偏頭，像是終於等到了她把這根線直接扯到最核心的位置。
周予衡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
“你手裡有酒會照片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晚棠心口輕輕一縮，卻還是答：“有。”
“誰給你的？”
林見星輕輕勾了下唇角，像聽見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蘇晚棠沒有回答，只反問：“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在那裡。”
周予衡說：“我在。”
這一次，連咖啡館裡的暖光都像忽然暗了一格。
蘇晚棠垂下眼，望著桌上那張模糊截圖。照片拍得遠，角度偏，燈影斑駁，只能勉強辨出幾個站在酒會邊緣的人影，其中有一個身形輪廓，確實和她曾在他發來的某次影子自拍裡見過的側影極像。
她原本還能告訴自己，也許只是像。
現在，沒有也許了。
“你去那場酒會，是因為啟峯，還是因為陸家？”她問。
“都不是單純其中一個。”周予衡頓了頓，“那次酒會是融資前的閉門局，啟峯在場，陸家也在場。我當時跟著項目方去做技術說明，不是主角，但確實在那個圈子裡。”
“那你見過我。”
不是問句。
周予衡沉默片刻，答：“見過。”
蘇晚棠指尖驟然收緊，指腹壓得發白。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時候穿過的裙子，想起那些被誇得天花亂墜的話，想起前夫家長輩帶她見人時那種過分溫和又過分合宜的安排。她以為那是婚事將定前最普通的體面，原來在那些人眼裡，她只是被擺上桌的形象方案，是一個履歷乾淨、口碑漂亮、適合講故事的“女方”。
而在那一晚的人群裡，周予衡也在。
她胸口像被一股冰冷的水慢慢灌滿，連帶著嗓子都發澀，卻還是維持著那種近乎過分克制的聲線。
“你那時候就認識我，後來在匿名社群看見我發帖，也認出來了，是嗎？”
電話裡傳來極輕的一聲呼吸。
“是。”
顧承野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冷得像刀鋒擦過桌沿。
“夠了。你還真敢認。”
蘇晚棠抬手，示意他先別出聲，眼睛卻沒有從桌面上移開。
她現在整個人像是進入了某種極度清醒的狀態。痛是痛的，可越痛，腦子越冷。測試做久了，遇到最複雜的問題時，最忌諱的就是情緒先跑在判斷前面。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能亂。
“你繼續說。”她對電話那頭道，“既然認出了我，為什麼不直接說？你跟我聊了這麼久，聽我說工作，說離婚，說我怎麼一點點把自己從那段婚姻裡撈出來，你每一次安慰我的時候，都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你到底是覺得我會受不了，還是覺得我沒必要知道？”
周予衡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啞意。
“我一開始沒有認出你。”
蘇晚棠眉心微動。
“論壇裡只有文字。我是後來聽見你的聲音，才確定是你。”
“什麼時候確定的？”
“比你早很多。”他停了停，像是終於放棄了某種拖延，“在我們開始固定語音前。”
這句話落下，蘇晚棠眼底最後那點勉強維持的暖色也淡了。
原來他從那時起，就已經知道。
知道她是誰，知道她經歷過什麼，知道她對他打開心防時，是在一個根本不對等的前提下。她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懂她的人靠近，卻原來，那個“懂”，一開始就多了一層她毫不知情的俯視。
不，不是俯視。
她立刻在心裡否掉了這個詞。
如果只是俯視，他不會在深夜陪她一遍遍梳理測試流程，不會記得她胃不好，催她按時吃飯，不會在她最狼狽的那段時間裡，安靜地陪她熬過許多句沒辦法對任何人說的話。
可正因為那些溫柔是真的，這份隱瞞才更刺人。
真心是真的，欺瞞也是真的。兩件事疊在一起，才讓人最難承受。
林見星忽然在對面淡淡開口：“蘇晚棠，問他一件更重要的事。”
蘇晚棠抬眼。
林見星望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他知不知道你入職不是偶然。”
這句話像把原本就繃緊的空氣又往下一壓。
顧承野眸光一冷，盯住手機，像下一秒就會直接把通話掐斷。蘇晚棠卻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桌上那片微光，聲音很輕。
“我進現在這家公司，你知道多少？”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句否認都更讓人心裡發沉。
蘇晚棠忽然覺得很好笑，連唇角都微微彎了一下，卻只笑出一點極淡的弧度。
“你知道。”
“我查到過。”周予衡終於開口，“不是在你入職之前，是在你進去之後，我才發現那條線不乾淨。”
“查到過，和知道多少，是兩回事。”她說，“我需要具體答案。”
周予衡似乎閉了閉眼，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有人推動你進那家公司，也知道這條線和啟峯聯調、你前夫家以前的合作方有關。但我不知道最早的決策者是誰，署名的人也不一定是真正拍板的人。”
顧承野冷聲插進來：“這種話誰不會說。你既然在局裡，就別裝自己只是後知後覺。”
周予衡那邊靜了一瞬，隨後才道：“顧承野，我不需要你信。”
“你最好也別指望她現在信。”顧承野聲音發沉，“一邊瞞著身份跟她談感情，一邊在項目線上看她被推進局裡，你管這叫什麼？”
“我沒利用她。”周予衡第一次把語氣放重了些，卻仍克制，“如果我想利用，她現在不會有機會把這些線串起來。”
“那還得謝謝你留了漏洞？”
“夠了。”蘇晚棠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兩邊都停了。
她抬起頭，臉色有些白，眼神卻很穩。
“顧承野，我自己問。”
顧承野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站在原地，手背上青筋繃得很明顯。
蘇晚棠重新將手機貼回耳邊。
“最後幾個問題。你想清楚再答。”
“好。”
“第一，你在三年前那場酒會裡，對我和陸家的婚事，是旁觀，還是參與？”
周予衡答得很慢：“旁觀。但後來，我查過。”
“第二，你查，是因為項目，還是因為我？”
“先是因為項目，後來是因為你。”
她胸口一滯，卻沒有停。
“第三，我現在手上的聯調項目，你是不是還在裡面？”
“是。”
“第四，”她指節慢慢收緊，“你還有多少事情沒告訴我？”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他極低的呼吸聲。
“比你現在知道的，多。”他終於承認，“但最重要的一件，我可以先告訴你。”
蘇晚棠沒有出聲。
“你前夫家的那場婚事，不只是為了融資包裝。”周予衡低聲說，“它還牽扯到一份更早的技術轉讓協議。陸家、啟峯，還有你現在公司背後的一個舊投資人，都在同一張桌子上坐過。”
蘇晚棠瞳孔微微一縮。
連顧承野都猛地抬眼，像是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更深的東西。林見星神情終於有了一點細微變化，卻很快又壓了下去。
“哪個舊投資人？”蘇晚棠追問。
“這件事不能在電話裡說。”周予衡道，“晚棠，我現在來見你。”
“不用。”顧承野立刻冷聲截斷，“你想見她，也得看她願不願意。”
周予衡直接略過他，只對蘇晚棠說：“我已經在路上了。”
蘇晚棠一怔。
“什麼意思？”
“你接電話之前，我就在往雲階這邊開。”他的聲音很沉，沒有平日裡那種從容包裹的餘地，“我原本想今晚就跟你說一部分，只是沒想到你會先一步查到這裡。”
顧承野臉色倏地冷下來：“你跟蹤她？”
“不是跟蹤。我是查到有人也在找她。”周予衡說，“而且不是一波人。”
這句話一出，整張桌子的氣氛都變了。
林見星眼神一凝，終於坐直了些，“你確定？”
“確定。”周予衡道，“晚棠入職郵件那條線被翻動過，今天下午有人在內部系統查她的工號和聯調權限。不是正常審計。”
顧承野立刻問：“誰的人？”
“暫時還沒鎖死。IP做過跳板，但方向和三年前那個酒會裡一個常出面的中間人有關。”
林見星冷冷笑了一下，笑意卻發寒，“看來比我想得還急。有人是怕她真的把舊帳翻出來。”
蘇晚棠聽著這一切，只覺得腦中原本分散的線正被更大的一隻手拽緊。婚姻不是偶然，工作不是偶然，連她以為靠自己重新站回來的人生，也可能從一開始就被放在某條計算過的軌道上。
總有人先看見你，評估你。
這句話忽然在她心裡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
她以前以為，自己只是被命運推了一把。現在才發現，很多所謂命運，不過是別人提前做好的選項。
她抬眼看向顧承野，忽然問：“你當年查到的，除了陸家拿我做門面，還有什麼？”
顧承野一怔，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轉向自己。
他沉默兩秒，聲音發啞：“我那時候查到陸家和啟峯有一筆沒公開的技術合作，婚事定下來前後，投資圈裡有人把你拿出來當案例吹，說是‘技術新貴和校園女神’的綁定敘事，適合對外做增信。我本來想等拿到更實的東西再告訴你。”
“可你沒等到。”蘇晚棠說。
“對。”顧承野看著她，眼底有壓得很深的懊惱，“我那時候太年輕，也太自以為是。以為只要我語氣夠重，你就會停下來。結果我一句都沒說清。”
蘇晚棠看著他，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原來那句你別後悔，背後不是惡意，也不只是少年人的嫉妒。
是他查到真相後，拙劣又驕傲地想攔她一把，卻偏偏用錯了方式。
電話那頭，周予衡低聲道：“這件事上，他至少比我早站到你面前。”
顧承野冷笑：“用不著你替我說。”
蘇晚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重新落回手機螢幕。
“你到哪了？”
周予衡答：“五分鐘。”
她沒有立刻回。
窗外的街燈一盞盞亮著，像遠處機房穩定運行的指示燈，可她卻第一次覺得，這城市的每一道光都像在監看什麼。暖黃的咖啡館裡，她坐在兩個知道她過去的人中間，耳邊是另一個一直藏在螢幕後的人，而這三個人，竟都和她以為早已結束的那場婚姻有關。
感情、資本、項目、舊帳，所有線在今夜終於纏到了一起。
她輕聲道：“好，我等你來。”
顧承野臉色一變，“蘇晚棠。”
她轉頭看向他，眼神很穩，卻也很疲憊。
“我不會單獨見他。”她說，“你在，林見星也在。我只是想聽他把話說完。”
顧承野看著她，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抿緊了唇，沒再攔。
電話那頭，周予衡低低應了一聲：“好。”
蘇晚棠正要掛斷，周予衡忽然又開口。
“晚棠。”
她手指停住。
“你可以生氣，也可以不信我。”他聲音很輕，卻不像從前那樣只是安撫，更像一種終於無處可退的坦白，“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我接近你，不是因為評估，不是因為安排，也不是因為那場酒會裡我先看見了你。”
“那是因為什麼？”
咖啡館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才低聲道：“是因為後來的每一次，我都沒辦法只把你當成那個被人寫進方案裡的人。”
蘇晚棠指尖一顫，沒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通話結束的瞬間，螢幕暗下去，像一場長久撐著的對峙終於暫時落幕。可她知道，真正的開始才剛剛來。
林見星看著她，忽然淡聲道：“他比我預想的，認得更多。”
“你早知道他在裡面？”蘇晚棠問。
“我知道啟峯那條線裡有個周姓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他，或者說，”林見星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意味不明，“我知道了，也得等你自己問出來。這種事，別人說一萬句，都不如他親口承認一句。”
顧承野冷著臉，還沒從剛才的情緒裡退下來，“你手裡是不是還有東西沒給她看？”
林見星沒否認，只把手機收回包裡。
“有。但現在不適合全攤開。”她起身，理了理外套，“有人動她工號，說明動靜已經傳出去了。今晚這裡未必安全。”
蘇晚棠心下一緊：“你要走？”
“我得先把另一份備份轉出去。”林見星看向她，神情難得認真，“晚棠，今晚之後，你手機、郵箱、公司協作帳號都別再用原密碼。還有，你們公司裡至少有一個管理層知道你不是‘偶然錄用’。”
她說完，目光掃過顧承野，“你要是還覺得嘴硬比有用，就繼續。這次她再被人糊弄，可不是只有感情的事了。”
顧承野臉色沉得厲害，卻沒有回嘴。
林見星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回頭看了蘇晚棠一眼。
“對了，酒會照片裡站在周衡旁邊那個人，我建議你見到他之前，別急著提名字。”她笑意很淡，“因為那個人，可能比陸家更麻煩。”
門被推開，夜風帶著外頭的冷意灌進來一瞬，又很快被關在門外。
咖啡館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晚棠坐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剛才握手機時壓出的紅痕。顧承野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她片刻，聲音終於放輕了些。
“如果你不想見，我現在就帶你走。”
她搖了搖頭。
“走到今天，已經不是躲開就能解決的事了。”
顧承野看著她，眼底有很深的心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無力。他終於拉開她旁邊那張椅子坐下來，像是用一種不再退到門外的方式，明明白白地陪著她。
“那我就在這。”他說。
蘇晚棠“嗯”了一聲，目光落向玻璃窗外。
街對面一輛黑色轎車在夜色裡緩緩停下，車燈滅了，車門卻沒有立刻打開。
不知為什麼，她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下一秒，顧承野也看見了那輛車，整個人瞬間繃緊，目光像刀一樣盯過去。
而就在同一時刻，蘇晚棠桌上的手機再次亮了起來。
不是周予衡。
來電顯示上，跳出的是一個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主動聯絡自己的名字。
陸沉。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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